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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冬雪未满,风波已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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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大雪纷飞,葵丘一片苍茫,街面寂寥,门户紧闭,唯见一人行色匆匆,于冰天雪地中敲响管至父宅门。
侍从禀报:“连称大夫来访。”
管至父放下手中书卷吩咐道:“叫他进来。”
侍从替连称脱下披风,又笼了一个火盆,二人见礼后方坐下,管至父责备道:“这夜半三更的,风雪又大,何必要急着过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事关重大,称等不到明日了。”连称搓搓手,悄声道,“公孙来信了。”
“噢!”管至父即刻坐起,“公孙怎么说?”
“公孙同意了我们计划,我也派人与堂妹联系过了,待弄清了姜诸儿的行踪便可动手。”连称说着,做了个手势。
管至父松下一口气:“公孙有令便好,有令妹在姜诸儿身边替咱传信,把握又多了一成。”
提起连夫人,连称有些气愤:“下官家境平庸,以为将妹妹嫁给公子彭生能保她无忧,谁料想姜诸儿竟打了那么个主意。”
管至父冷笑一声,心想:连夫人出卖了公子彭生,姜诸儿把她收入宫中,不过是为了堵住她的嘴。
管至父喝了口水,皱眉道:“葵丘偏远,这大冷天的,连口酒都喝不上。”
连称看管至父,附和道:“君侯也真是的,当初说好瓜熟之日便召您回去,如今瓜都熟了两回,仍不见诏令,实是委屈管大夫了。”
齐侯不喜管至父是满朝皆知之事,这个连称也是多事,才会被齐侯一并派遣到了这蛮荒之地,如今还好拿来说嘴,管至父不悦,回道:“老夫不委屈,君侯怕我寂寞,派你过来陪我,受委屈的是你连大夫。”
连称也不辩解,当初既下定决心拉他一道,如今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事成之前总不好先起内讧,事成之后公孙无知为君侯,自然少不了自己的好。
“时候不早了,管大夫早些歇着,连称先告退了。”
管至父摆摆手,命人好好送他出去。
十二月,齐侯姜诸儿到姑棼游玩,连夫人传信给公孙无知,君侯将去贝丘狩猎,公孙无知一面通知连称和管至父做准备,一面暗中前往姑棼行事。
筹谋间,下人来报,有一姑娘求见。
“不见,任何人都不见。”连称不耐烦地道。
“她说她是连大夫的旧相识,还说连大夫一定会愿意见她的。”
管至父看着连称:“莫不是连夫人来了?”
连称心下存疑,吩咐道:“请她进来吧。”
来人带着帽子,上头还残留着不少积雪,看来已经在外面站了许久,脚边跟着一只大狗。
姑娘摘下斗篷,微微一福道:“一别多年,连大夫可还认得我?”
“是你?”连称有些惊讶,“你还活着?公子彭生死后,除了连夫人,公子府中其他人不都被驱逐了吗?”
管大夫指着眼前人问道:“她是公子彭生的人?”
“我是公子彭生的妾室,阿若。”阿若把目光又转回到连称身上,“当日妾身陪着公子峱山避难,公子担心君侯要杀他,便提前叫妾身离开了,不久之后,连夫人便将公子的藏身之地告知君侯。”
听她的话,连称不悦:“所以你来,是想替公子讨个说法?”
“阿若分得清轻重,此番回来,确实想替公子报仇,不过不是向连大夫和夫人。”阿若眼神坚定,看着连称。
“那你?”
“二位大夫心里明白。”阿若笑了,“妾身一介女流,做不成大事,只盼着能助力一二,也算对公子有个交待。”
管大夫警惕起来:“我们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连夫人。”
这个回答让连称颇为惊讶,本以为阿若会视他们兄妹为敌,却没想到此刻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当初君侯派人追捕,妾身躲进山里才得以全身而退。有一次妾身去峱山祭拜公子和兄长,恰逢君侯来峱山狩猎,妾身偶遇连夫人,方知她处境艰难。妾身在山间多年,习得鸟兽之语,连夫人叫妾身来寻二位大夫,替公子报仇。”
连称点点头,原来如此。
管至父心上一计:“你说你识兽语?”
“虽不至于句句精通,但驯服一两头野兽还是能行的。”阿若如实禀告。
“那便好办了。”管至父捋了捋胡须,“阿若姑娘来得真是时候,老夫愿助姑娘如愿。”
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姜诸儿心情不错,策马奔在最前头:“今日围猎,首发中标者,重赏,数量最多者,重赏,猎物最大者,重赏!”
诸人皆呼“君侯威武”,纷纷跑散开去,争夺今日的头彩。
姜诸儿眼见着一头大野猪奔过,搭弓拉箭,瞄准射出。
“射中了!君侯威武!”
人群中一阵欢呼,姜诸儿正在得意间,收猎者却匆忙跑了回来,指着野猪说不出话。
众人看去,原来那野猪中箭并非直接倒地,却双膝下跪,眼角流泪,嘴里发出笑声一般的哼叫声。
突然有人大喊:“公子彭生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这是公子彭生!”
人群中开始议论纷纷:
“彭生身为公子却死无葬生之地,他是在责怪君侯不保他!”
“公子彭生来报仇了!”
齐侯又气又怕,呼喊道:“都给孤闭嘴!”
天空中突然打了一道响雷,众人开始慌张:
“白日响雷,怨气冲天啊!难道公子彭生之死另有隐情?”
齐侯大吼:“都给孤闭嘴!去把那头野猪给孤宰了!”
无人敢上前。
齐侯又道:“宰杀野猪者孤有重赏!”
有人意欲上前,被他身边的人拦住了:“此乃不祥之兆,不能杀啊!”
“杀死此猪者,赏千金,封百夫长!”齐侯情绪激动,连带着坐骑扬了扬蹄子。
野猪突然站了起来,仰天大叫,声音似哭似笑,听上去凄惨万分。
众人持着长矛,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
“都是废物!”齐侯准备亲自下马斩杀,刚跨下一条腿,马受了惊吓,将他掀翻在地,惊慌逃跑。
野猪见齐侯摔倒,居然朝这边走了过来,浑身毫毛立起,一瘸一拐,直逼齐侯。
又一道惊雷劈下,众人吓破了胆,丢掉长矛往回跑,齐侯踉踉跄跄连跑带爬,匆忙中竟跑丢了一只鞋。
忽然,一支箭从后头射过来,野猪应声倒地,诸人回头一看,竟是连夫人!
齐侯惊魂未定,在众人扶持下回了驻地。
孟阳领着连夫人走向君侯房间,刚到门口就听得姜诸儿在里头大骂侍从阿费:“一只鞋都找不到,你竟然还敢回来?”
孟阳驻足,示意连夫人晚些进去。
里头传来摔碗砸杯的声音,齐侯怒吼:“将这个没用的东西拖出去,鞭三百!”
阿费被拖出来的时候,孟阳叫住了侍从:“君侯今日受了惊吓,火气大些,阿费毕竟也是君侯身边伺候久了的,你们下手轻点,勿重伤了他。”
阿费眼中含泪:“谢总管。”
孟阳安慰道:“受骂挨打是咱们做下人的常事,你别太放在心上,切勿有怨怼之心,今后服侍君侯还当更加仔细才是。”
阿费点点头,由着侍从拖到院子里捆起来受罚。
孟阳朝连夫人使了个眼色,连夫人整了整衣裙,走进屋内。
“你来了。”姜诸儿揉着自己的额头,淡淡道“今日多亏了你。”
连夫人走上前去,替他按摩,柔声道:“为君侯解忧是妾身的本分。”
“你原来还会骑射?孤竟不知。”姜诸儿疑惑。
连夫人道:“原是不会的,后来公子彭生教过妾身,只是学得不好。”
听到彭生的名字,姜诸儿复坐起来,怒声道:“什么公子彭生?是罪人彭生!”
连夫人连忙跪下请罪:“是妾身失言,请君侯切勿动气。”
姜诸儿长舒一口气方平息了心静,握住她的手腕,盯着她道:“你说,那真是彭生吗?”
连夫人怯怯地看着他,摇摇头。
姜诸儿丢开她的手:“罢了,今夜你就留下吧。”
“谢君侯。”连夫人起身,开始替姜诸儿铺床净手,服侍他休息。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阿费挨完打,刚走出府邸大门,就被两个人挟持到了墙外,押到公孙无知面前。
“你是服侍姜诸儿的近侍,姜诸儿可在里头?”连称问道。
兵士松开阿费的束缚,阿费挣扎了几下,又被按倒在地。
管至父道:“此人无用,还是杀了吧。”
“别,别杀我。”阿费连忙讨饶,“我不会抵抗的,我也没有力气抵抗了。”
连称示意兵士将他拉起来:“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阿费抬眼看到了公孙无知,马上低头回道:“小的可以带公孙进去,只是不要惊动了里头,若是叫侍卫发现,再要进去就难了。”
公孙无知打量了他一番:“我为何要信你?”
阿费脱下外头的黑色衣衫,露出满是伤痕的后背,鞭伤还在流血,阿费道:“小的尽心服侍,君侯却待如此待我,小的还不如投靠了公孙。”
公孙无知点点头,问道:“姜诸儿在做什么?还有什么人在里头?”
“回禀公孙,君侯伤了腿,早早歇下了,连夫人在里头陪着。”
公孙看了一眼连称,连称冲他点点头,公孙无知吩咐道:“按计划进行。”
一路士兵迅速包围了府邸,另一路士兵悄悄解决了门口的守卫,占领各处节点,公孙无知、连称和管至父等人跟着阿费进入内庭。
“公孙稍后,待小的先进去,若君侯在里头,以摔杯为信,此来稳妥些。”
公孙无知点点头,率部等在外头。
阿费顺利进入姜诸儿寝殿,关上大门,孟阳侯在门后,见他慌慌张张往里冲,一把揪住他:“你来做什么?惊动了君侯可怎么好?”
阿费忙道:“公孙无知要刺杀君侯,此刻已到院外,叫君侯快跑!”
孟阳听闻,神色大惊,赶紧叫醒姜诸儿和连夫人,打开后窗准备逃跑,连夫人忙道:“君侯腿上有伤,如何跑得?再说外头既已被叛军包围,君侯又能跑去哪里?还不如就地躲藏,叛军进来没有发现君侯自会去别处寻找,那个时候再跑岂不比现在方便?”
姜诸儿觉得她说得在理,连忙躲到里间门后的帘子里,孟阳爬到床上,拿被子蒙住脑袋,假扮姜诸儿转移注意力。
公孙无知见阿费久不给信,担心上当,招呼兵士发起围攻,进门先杀阿费,再奔姜诸儿的床,兵士也不查看床上是否有人,举起利剑一顿猛刺,孟阳被乱剑刺死,滚下床来。
公孙无知瞧了瞧,道:“此人虽面容已毁,但身形不像,不是姜诸儿。”
连称看了看屋内站着的连夫人,连夫人指了指里间,公孙无知一面假意吩咐兵士外出追捕姜诸儿,一面举剑,悄悄走进里间。姜诸儿大意,将脚趾头露在了帘布外头,公孙无知掀开帘布,当胸一刺,姜诸儿便倒在了他面前。
连夫人闭上眼不去看那满地的鲜血,两行热泪留下来:“公子,妾替你报仇了。”
阿若牵着大黄,走在荒凉的山脉上,大雪还在下,地上留下两排脚印。阿若想起那个夜晚,连夫人对自己说的话:
“阿若,你的部分完成以后,一定赶紧离开,不要告诉任何人,后面的部分我来做,公子的仇,我来报。”
阿若不解:“这是为何?”
“兄长将我许给公孙无知,他答应事成之后纳我做夫人。”连夫人苦笑,“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背叛旧主,被圈禁,再背叛,再被圈禁。君侯也好,公孙无知也罢,他们都用同样的办法对付我。”
“若是不情愿,你可以选择不去。”阿若道。
“你错了,兄长替公孙无知办事,我没得选。或许是因为我一开始是选择了背叛,因此我这一生都将在背叛与圈禁中度过。”连夫人看了看天,一颗流星划过,她似是在发问,又似是在自言自语,“阿若你说,我还会再一次背叛吗?”
她故作轻松地笑,阿若却看到了她眼中闪烁的泪光。阿若没有说话,若有比公孙无知更好的君侯,她宁愿背叛。
连夫人叹了口气:“我是逃不掉这宿命了,但是阿若,你必须逃,你必须好好活下去,因为公子心里全是你,你必须带着公子的心好好活下去。”
望着连夫人坚定的目光,阿若有点看不准眼前这个女人了她对公子到底是爱?还是恨?不过她有一句话说得狠对:阿若必须活下去,带着彭生的心,念着彭生的情,好好活下去。
远远的,两匹白马拉着一辆马车飞驰而过,奔齐都临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