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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立夏(中) ...

  •   07 立夏(中)

      五月初的洛阳城外。

      又是一个闷热的夏天,即使是到了黄昏,还是丝毫没有一点凉风,沉闷如同这两军对峙的局面。我和唐军留守洛阳城外的老将屈突通站在营盘外的一个小山丘上,眺望着远方。

      我来到这洛阳城外唐军的营地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了。抱着对无垢作下的、以生命为担保的承诺,我却只能来到这里,无法再去虎牢。一方面,是唐军分兵两面作战,兵力已经甚为吃紧,无法派出多余的人手护送我到虎牢去。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当世民在虎牢收到我的书信,得知我欲赶去前线的消息后,却斩钉截铁地回复了八个字:「留在洛阳,不准前来!」

      我知道世民的脾气有多倔,在这大军之中,他是说一不二的主帅,谁敢对他的命令说一个不字,立斩无赦!即便是我,也不敢再越雷池半步,前往虎牢。

      然而,我也更加明白了虎牢那边形势的险恶——世民是不想我蹈凶踏险,才这样强行命令,要我留在安全得多的洛阳城外。但这只是使我更感担忧,也更感无力——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是坐等世民的消息:抑或报捷,抑或战死。

      我背着夕阳的余晖,盯着虎牢的方向,不由自主地想,我是否真的要成为第一个知道世民战死沙场的消息的人?

      如果世民死了,我会如何……?

      没有了这段荒唐隐秘的爱情之后,我能否回复到认识世民前的那个我,为了长孙家,为了无垢,去做一个没有自我的、戴着面具的人?

      ……没有自我?

      难道认识了世民后,我就不再是个戴着面具的人了吗?

      我这几年,是怎样过来的?

      我此生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为着世民,不是戴了更多更多的面具吗……?

      屈突通这时忽然说道:「长孙公子也不必过于担心。听说元帅一到了虎牢,只领着尉迟将军等四名兵将,就跑到夏军驻扎的营盘外,单挑十万兵马,反而把敌军一时都吓傻了,不敢上前。还是元帅射杀了他们一员偏将后,他们才如梦方醒的追上前去,却给元帅使箭、敬德使鞭,远射近杀,伤亡十数人。夏军本来新胜强敌,正是得意洋洋之际,元帅一去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立时都不敢再小瞧咱们唐军,现下他们都龟缩在大营中,始终不敢出战。」

      我听着,不由得苦笑起来。世民那叫人又疼又恼的性子,无论在私下还是在战场,都是一样。要给敌人下马威,也犯不着这样拿自己的性命作诱饵吧?他可是一军统帅,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啊。

      「元帅的武勇胆魄,确实是冠绝天下。」我想到屈突通久经沙场,很想听他对此战胜算的看法,于是就向他讨教起来,「但他只带了三千五百兵马到武牢去,就算把武牢原有的驻军都加上,也不过一万人马左右,夏军的兵力可是十倍于此数。要出奇不意地把夏军吓上一吓是没问题,可是要取胜,这难道不是天方夜谈之事么?」

      屈突通沉吟良久,才道:「以常理而论,自然是绝无可能。但元帅自独统军事以来,又有哪一次大胜不是从决无可能的绝境困局中杀将出来的?」

      我猛然抬起头来,看着这满脸风霜之色的老将军,奇道:「听老将军的语气,竟是相信元帅可以取胜?」

      屈突通笑了起来,手中马鞭一挥,向着唐军营中四处忙碌的士卒一指,说:「如果我们不相信,谁还会待在这里?谁会甘心坐以待毙?」他顿了一顿,肃然的道:「我们可都是把身家性命全交在元帅手上了,如果不是相信他能取胜,难道我们会视自己的性命为儿戏?我们相信元帅能行。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相信,如果这世上能有人奇迹般地打胜这场硬仗,那也就只有秦王一人!」

      屈突通的话嗡嗡地在我耳边回响,我忽然想起了无垢低声却坚定地说的话:「一定是这样的,我相信世民!……」

      他们都相信他!

      可我,这一向自命是这世上最爱他的人,却对他抱着疑惑动摇的心。我……真的有资格……爱他吗?

      忽然,暮色苍茫的远方,似乎有一个影子在闪动,掠过天际,向这边飞奔而来。屈突通也注意到这异象,神色紧张地凝视着,口中喃喃的低语:「是武牢方向来的呢。今天没有派过探子往那个方向,看样子应该是驿兵传递军报。可是都这么晚了,还在赶路,是有什么急报吗?武牢……武牢那里出什么事了吗?」

      听到屈突通这样的猜测,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去。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难道真的来了?那个要通报世民死讯的人……

      那影子越奔越近,渐渐看得清他的轮廓了,果然是一个骑马奔驰的人。那马显然是匹快马,那人也正全力地策马快跑,身后掀起滚滚沙尘。远远只见他一手控着坐骑,一手高高举起,在用力地摇晃,口里似乎还在叫喊着什么,可是隔得太远了,无法听清。但旋即,那匹快马已经奔到近处,我们听到了那人发狂似的呼喊:「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有一霎间,我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因为太害怕死亡的真相而自我蒙蔽地在耳边叫喊这不可思议的结局。然而,那报捷的唐兵很快就掠过我们身边,直往唐营之内飞奔而去,连屈突通在身后叫他,他都好像没有听见。显然他已经乐疯了,完全听不到自己叫喊之外的其它声音。

      我们只好跟在他身后回营。这时唐营之中的所有兵将都已听到叫喊声而涌了出来,聚集在营地的空旷之处,人人喜形于色,甚至手舞足蹈起来,跟着那个跑进营地仍不肯停下、绕着营盘继续大叫大喊的驿兵一起叫:「赢了!赢了!我们赢了!虎牢捷报,秦王巧使『牧马之计』,大败夏军,生擒夏王,大获全胜……」

      我忍不住也跟着叫了起来,拼尽全力地扯着嗓子喊,好像要发泄这长达十个月的郁结、担忧、惶恐、惊惧与疑惑……不知不觉之间脸上一凉,竟是流下泪来。

      士兵军官们不分阶级,互相拥抱着,叫喊着,号哭了又大笑,大笑了又号哭,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

      好不容易,屈突通等见多识广的老将首先冷静下来,几个人合力把那个仍然要继续绕营奔跑呼叫的驿兵按制住,从他手里夺过那份捷报,呈给留守洛阳城外、名义上地位最高的副帅——世民的四弟、齐王李元吉。

      我也稍为从极度的兴奋中清醒过来,望向这个虽然与世民一母同胞,可相貌、个性都天差地远的四皇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色已经太黑,虽然营地内早已点起无数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但怎么我看到李元吉的脸上阴沉沉的,全无其他兵将那种欣喜若狂的欢腾之色?我那欢喜得像炸开了的心,忽然好像灌进了沉甸甸的铅水。我突然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对世民这奇迹般的胜利都是感到高兴的。自幼的寄人篱下,使我对人心的揣测特别敏感,一种隐隐的不安浮上心头。

      李元吉面无表情地打开捷报,朗读了一遍。早把周遭围得水泄不通的兵将听一句,就欢呼一声,声音之大,震动原野。念罢,元吉不发一言就转身走回中军帐,其余主要将领以屈突通为首都跟了进去。大概是讨论如何迎接世民得胜归来的事宜吧。

      虽感有些不安,但想到世民已然获胜,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也就放了下来,反倒是担心起世民回来,我该怎么办。赶紧连夜打点了行装,准备天明就回去长安向无垢报捷。

      其实我大可在这里等世民回来,让书函代替我去向无垢报信。但是若在这个时刻见到世民,后果如何将难以预计。谁能知道,我此刻满心满脑的念头,都是要将世民紧紧抱入怀里,哭诉他的任性让我多么的寝食难安,又想一股脑的全告诉他,我有多想他。

      我必须赶紧离开这里,让这种兴奋喜悦冷却,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冲动。

      但我一合眼,就全是世民的身影。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自控地一遍又一遍的想着我的不轨企图,一夜未能安眠。

      好不容易捱到了清晨,东方渐渐透出鱼肚白。

      我还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忽闻帐外一阵人声骚动,隐约间好像听到有人惊叫:「元帅,您……您怎么就已经回来了?」

      我猛的惊醒,迷迷糊糊的想:「元帅?世民?怎么可能?捷报不是昨晚才到吗?我这是在做梦吧?是梦里的人说的话吧?」但我仍是摸索着爬了起来,正想点起灯火,忽然帐帘一晃,有人如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乘着帐帘卷起那一剎而透进来的曦微晨光,我隐约看见一个修长高挑的男子剪影,身穿军甲,风尘仆仆,喘息未定。他摘下头盔,前进了一步,帘幕已再次垂下,把晨光挡在外头,营中仍是一片黑暗。

      我只能听到他喘息的声音。以及,同样响亮的我的心跳声。

      「你怎么……」

      还未来得及说完,他已张开双手,将我紧紧抱了个满怀。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真的是想他想得疯了——就像昨晚那个报捷的驿兵那样欢喜得疯了。脑里一片空白,完全是一片空白,只感觉到世民的体温,和他的脸埋在我肩上时呼出的气息所带来的湿湿暖暖的感觉……还有他低低的声音。那双手紧紧抓在我背上,像是惟恐少用一点力气就会把我丢掉了一般,抓得我生痛,也抓得我眼睛发涩想流泪。

      「无忌,我好想你。」

      世民的声音落在我耳里的那一刹那,我全身就开始酥软起来。我无法表达自己有多么喜悦,但一双手只是悬在半空,想回抱他,却不敢!

      这是我渴望了多少年的一刻啊。

      这是我在梦中,妄想过了多少回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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