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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雨夏(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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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雨夏(之二)
我企盼着世民只是一时狂喜不能自制,可是自那一夜之后,他却是更为变本加厉。左武侯大将军加吏部尚书他都觉得远远不够,还要把尚书右仆射的位子也硬塞给我。世民登基前做过尚书令这首席宰相的高位,自他高升-天子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接这个位置了。于是本来是副职的尚书左、右仆射就并列而为首席宰相,成了掌握天下第一大实权的要职。
我能明白世民渴望着报答于我,与我有福同享、共掌天下的心意,但他实在是太疯狂了!一向心清志明的世民,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是万万不能报答我的。
是的,是我向李渊的一番死谏使「玄武门之变」走向了完全不同的结局。但这番话毕竟是大逆不道之极,除了当时在场的裴寂之外,这世上就还只有事后从李渊处直接听到转述的世民知道这一关窍,此外就再也容不得有别人能窥知真相——无论是当世今时,还是千秋万载之后。世民再怎么不甘心我这大功被埋没,也只能含糊地以一句「我有天下,全赖无忌之力」作为封赏我的理由。
可其他无法知晓内情的人却会怎么想?在他们眼中看来,我不但从来没有在战场上杀过一个敌人,甚至没有在玄武门的第一线上流过一滴鲜血,凭什么我却能凌驾所有自始至终都守在世民身边、与他出生入死的功臣之上,掌控天下大权?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国舅外戚」一词,最能解释一切。可是论功行赏之际,世民明明连至亲的皇叔李神通的邀功都数落为私恩,怎么就能独独「徇私」于我?众人的愤懑不平,可想而知。
联想到庆功宴上世民的举止,他要把最大的实权交给我,似乎不仅仅是要公开酬谢我的功劳,甚至是要把以往在密室之内才能表达的情感都公诸于众!如果我们之间那不容于世、有乖伦常的关系暴露出来,那人们将会怎么想?
「原来那家伙能爬上那样的高位,靠的是这个啊……」我几乎能想象得出那些人脸上那一副恍然大悟而又鄙夷忿恨的神色。
这样的想象成了我的噩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现实,每夜里都把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果然很快,臣子们提醒新皇帝勿要过份重用外戚、以免重蹈汉代吕氏霍氏外戚乱政的奏章,就如雪片一样纷纷飞往负责弹劾官员的御史台,其中甚至不乏前秦王府的旧人。对他们我没有怨恨,我知道他们其实跟我一样,都是出于爱护世民的善意,惟恐世民在这初登帝位、根基未稳之际就行差踏错,引祸上身。但也有的人确实心怀叵测,甚至开始揣测起我与世民过份亲密,关系非比寻常。可怕的是,偏偏是这恶意的揣测,却是最接近真相……
眼见离可怕的真相被揭穿的地步越来越近,我只有一再地上书世民,要求撤去宰相之职,可世民对所有的奏章——无论是大臣们的,还是我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采取不闻不理的态度。
我只好在这漩涡中心,日复一日地艰难撑持着,继续着夜里的噩梦连连……
这天,皇帝忽然传下旨意,要所有五品以上官员齐集大殿。虽然不知道为的是什么,但这些天来闹得最沸沸扬扬的就是我这外戚揽权之事备受内外质疑,大家多少都猜到些什么了。皇帝一直没有回应任何奏章,这次终于是要当面向众臣作个交代了吧?
我仍然顶着个尚书仆射的名头,虽是百般不愿,还是得排列在百官之首,率领众臣向步进大殿的皇帝跪拜叩首。
平身之后,世民扬起右手,道:「无忌,你上来。」
我心头一震,想:「终于要来了!」低着头走近丹墀,拜伏于地。
只听世民道:「上来这里。」
我吃了一惊,抬头道:「陛下,这个……于礼不合。」
世民盯着我的眼睛,神色中看不出他的内心在想着些什么,语气平淡却坚决:「朕让你上来,你就上来!」
身后众臣的目光如针芒刺在我的背上,生生地发痛。但我又怎能跟皇帝当廷争执?只好一咬牙,硬着头皮拾级而上,来到龙座之前,正要跪下,世民却一手扯住了我,竟是要拉我也坐到龙座上去。
我大惊失色,叫道:「陛下,陛下……陛下饶命!」
世民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勉强,可仍是紧紧的扭着我的手臂不放。我只好贴着龙座的边缘,半蹲着身子,样子甚是滑稽可笑。可满殿文武没有一个人显出忍俊不禁的神情,全都绷紧了脸皮,或是困惑,或是震惊,或是愤怒,不一而足。
世民转过身去,慢慢地扫视全场,目光镇定而凌厉。
「朕最近收到了很多奏章,都是攻击无忌以外戚之身权宠过盛,恐其将独揽大权,扰纲乱政。可是朕与无忌自小相识,从无猜疑,深知他为人决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今天,朕召来百卿,就是要当面说个清楚。善意劝谏的,朕心领盛情,但诸卿无需再怀多疑;至于恶意攻讦的,朕自然也心中有数,也要跟这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说一句:没有无忌,根本就没有今天的我可以坐在这里称孤道寡。此恩此情,我终身难报,更绝非你们可以离间得了!」
世民的话音掷地有声,在大殿之内嗡嗡的回响。
他忽然放开我的手,站了起来,向着整个大殿,朗声道:「我……爱无忌!」
语罢,拂袖而去,既没有再看殿下众臣一眼,甚至也没有再望向我。
我整个儿瘫软在地上,靠着龙座椅脚的支撑才没有倒下。我不敢往下看众臣的眼光,但我能猜想得到他们面上的惊骇、古怪……甚至鄙夷之色。
世民……他居然就以这公开的「示爱」来回应所有对我的攻击。
他疯了!他比玄武门前夜要求嫁给我的时候更疯狂!
难道他真的不惜毁了这好不容易才到手的皇位,毁了他自己,也要让世人知道他对我的爱吗?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从那个大殿里「逃」出来的,只知道回到家中时,我已是全身虚脱,恍如大病一场。
这个世界彻底地乱了,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们还能有明天吗?这就是我们所要的明天吗?世民啊世民,你到底是怎么了?虽然一向知道你的任性,但我从来没想到你会任性到这种失去理性的地步。是因为死里逃生之后想用尽一切力量去抓住这份爱情吗?但这不是只会把它毁得更彻底吗?
就在我彷徨不知所从之际,宫中传来了皇后要召我见面的消息。
又一个晴天霹雳落在我的头上。今天的事情已经令我方寸大乱,竟忘记了要说这世上我最害怕被谁知道这桩子事的,那就是我的妹妹——现在的皇后!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世民这样公然向一个臣子兼男子「示爱」,如此轰动的事,怎么会不马上就传进深宫之中,传进无垢的耳里?
我这一向在她面前表现得道貌岸然、严谨拘礼的兄长,背着她却做下如此让人齿冷的龌龊之事。我还连同她最爱的丈夫,一同欺诈她……我几乎已能想象出,无垢将会对我摆出如何怨恨与冷漠的表情,不再认我这无耻之徒为哥哥……!
一时之间,我只恨自己没能在玄武门的时候于李渊面前成功地自杀谢罪。如果当时就那样一死了之,我和世民这段恋情就永远不会为世人所知,永远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伤害无垢。可是现在,我就是死上千次万次,也改变不了无垢得知真相的事实,永远也抚平不了她心头的创伤……
尽管双脚还在发软,可皇后的召命就如同皇命,身为臣子的我还是只得一步一挨地踏进清冷无人的偏殿里,向着殿中一身华服、端坐不语的无垢,羞惭欲绝地跪了下去:「臣罪该万死……」
一双纤弱却坚定的手臂伸了过来,将我扶起坐下,无垢那双乌黑的眸子一如往日那样宁定安祥:「哥哥,你不必自责。其实,你和世民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尽管这一天里我已接连被雷轰了好几遭,可再没有一回比得上这一次,更能把我炸得魂飞魄散、灵魂出窍。
那一瞬间,我简直觉得不能呼吸了,双手抓住椅边,直抓得指节发白,才能让自己没有当场晕过去。
「你……知道了……多久……」我张了好几次嘴巴,才终于颤抖着说出这么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