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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酩夏(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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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酩夏(下)
我曾以为,当世民从洛阳回来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地摆脱战场上的血雨腥风、性命相搏,余下辈子就在安逸平和中消磨过去。但那年夏天,自从我们在床上酒醉荒唐过一夜后,一切又似回复至战争状态。
洛阳之战虽是结束了统一全国的战争,可是世民与他长兄建成、四弟元吉之间的宫廷争斗,旋即又全面展开了。洛阳城外那天傍晚,我从李元吉那阴沉的脸上感知到的不安,终是不幸而中。
比起对外的争战,这见不着硝烟的权力斗争,对世民来说却是更为凶险万分。洛阳一战后,世民的功劳之大正应了史书上常说的「功高不赏」——功劳太大,就无法赏赐了。李世民立下此功之前,本来就已经是秦王、太尉(三公之首,主管全国军事)兼尚书令(宰相之首),无论是亲王、武职还是文官都已达于巅峰,为百官臣属之首,只有皇帝、太子二人以君主的身份而能超然凌驾其上。
为此,皇帝李渊搅尽脑汁、别出心裁地创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封号「天策上将」授予世民,许其开天策府,自置官属。天策府的职能虽较为倾向于军事方面,为武官官府之首,但里面的官阶,比拟朝廷官制而设,俨然就是一个小型的朝廷。此举无疑增加了世民夺嫡的筹码,却也让李氏兄弟之间的嫌隙更深。
于是,天下平定之后,长安之内却反而是更多事端了。
对我来说,这反倒更好。
我和世民都忙着与太子齐王见招拆招,那就没有闲暇的时间多想私情。
事实上,自庆功宴的醉酒之后,我就不敢再跟世民单独相处。
怕他会记起那次的事,要求更多;更怕我会忍耐不住,再犯下那样的弥天大错。
那夜世民喝得烂醉,我由衷地祈求他醒来后会以为那是一桩春梦。但世民是如此聪敏之人,我这想法只怕是自欺欺人吧。
现在的我,哪怕只是正眼与世民相对也不敢。我害怕看见他澄明如水、锐利如电的眼眸,像会说话似的质问我,为什么与他亲热过后,要躲开他……
为着公事的缘故,我几乎天天都要与世民见面。还好与一众同僚共事,我就没空想及那些龌龊的私事,他也不便追问于我。但是我想,世民在心里一定又骂了我无数次「懦夫」了吧。
在我刻意躲避与他私下独处一段日子之后,一天,他以公事之名,召我到他书房相见。
我抱着文书,甫一踏入房门,却见房中除了他之外,连一个仆从也没在侧侍候,我立时意识到中计了,转身就想逃走。
「站住!」
身后传来他威严的喝令,是他在军中下令时那种说一不二、不容抗命的口气。我只好原地站住,心中只是暗暗叫苦。过了一会,身后却一直没有声息,但我仍能感受到他凝视着我的目光如无形的火炎灼烤着我的后背。
良久良久,才听到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做了什么,教你要这样躲我……」
我身子一颤,没想到他一开口不是骂我,反而是自责。我咬紧牙关,弯身一躬:「殿下没有错。」
身后传来他倒抽一口冷气的呼吸声。我从来不曾这样在私下里也喊他「殿下」,这明显是敬而远之的称谓,显然比我亲手一剑刺入他心房更让他受伤。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终于,我又听到他在身后冷笑一声:「我没错,那都是你的错了?既然是你的错,却为何要这样避开我来惩罚我?」
我无法自制地全身颤抖不已,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回答他。
我听到他前进了一步,走近我身后,「唉」的一声,忽然张开双手搂住了我的腰肢。我大吃一惊,连忙往前蹿出几步,挣脱他的拥抱,转身鞠躬得更低,不敢让他看到我张徨失色的脸。
「殿下、殿下请自重……」
「自重……哈,自重!!」他像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一般,把「自重」两字重复了几遍,忽然重重地一拳打在门框上,凄然低叫:「连那样的事我们都做过了,你怎么还要在我面前这样惺惺作态?长孙无忌,你这天下第一等的懦夫,你就是醉了才有胆子!!!」
我心里一声叫苦。他果然全都知道了!掩耳盗铃的花招一被戳破,我马上变得不知所措。我惊慌地想着应对的法子:如果我故意说些无情的话来狠狠伤透世民的心,他就会放弃我吧?是啊,那样荒唐的事,当是酒后胡涂就好了,何必非要撕破脸皮说个清楚不可?当初是我年少无知,才会对你有意思。现在彼此汲ご罅耍?悴皇钦娴囊晕?一嵯不渡弦桓瞿械陌桑俊??
这番轻浮恶毒的话,只要我能说得出口,一切就可完结。但光是这么想着,都还没说出口,我自己先就痛彻心肺了。但最可怕的后果,是聪明如世民,还是会看穿我的本意是为了爱他,不想他身败名裂,才这样忍痛说出如此自伤伤人的话……!!
我心中激荡有如怒海翻腾,但仍极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我再退出数步,弯下本已压得很低的身体,向世民一揖:「殿下若无公事,无忌就此退下了。」
说罢,我赶忙转身,逃命也似的跑开。犹听见他在后面冷笑着,却不难想象,他在笑着的同时,脸上是怎么一副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长孙无忌,你要放手,我也会放手,但你不要后悔了……」
经此一次,好像一切回到从前。世民再没有寻求与我私下独处,就算是以亲属的身份相聚,他也必定让无垢在一旁陪伴。公务之上,他也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色,一切公事公办。
我以为我可以回到从前那样,在世民不知道的情况下,默默地爱着他。但人是贪婪的,一旦得到过,就无法回头。这,就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吧?
我表面上可以像从前一样,对自己的爱意只字不提;但私下里,却无法自制地因着情感上的倒退而备受煎熬。
每当我看到世民向其他部属投以那种少年人俏皮娇憨的神情时,我就不由得中心疼痛,心如刀割,忍不住要猜疑,这是否就是他所说的「你不要后悔」的言外之音。他这是在报复我吗?所以才以从前待我的神态来对待其它人?
其实也许只是我在多疑,世民的部属都比他年长太多,他在他们之间,只要谈论的话题比较轻松,他就会时常不自觉地流露出孩子依赖眷恋成人的神态,他们也会同样不自觉地表现出成人宠溺娇纵孩子的神情。可是,这种他对他们的依赖眷恋、他们对他的宠溺娇纵,却因我们之间戳破了那一层薄纸而变得过于意味深长,再也不可能存在于我俩之间了……
我忍不住苦涩地想着,我们……是否……
……已经完了。
那一年,苦闷的夏日缓慢地流逝了。秦王与太子、齐王的兄弟之争,却是越演越烈。
战场上明枪易挡,宫廷内却是暗箭难防。开始的时候,三兄弟之间还能勉强维持着表面上兄友弟恭的样子。但「杨文干兵变」之后,兄弟相争的事情已是天下皆知,争斗到达剑拔弩张的白热化程度。
李渊并不胡涂,开始时他还是惦念着世民为唐室打下万里江山的盖世之功的。但日子一长,秦王功高震太子的现实,他也不得不面对。除非把太子建成废了让世民当储君,否则若要安定社稷,就只能裁抑秦王的权势与威望。尽管李渊确实颇为宠爱世民这次子,但长子建成虽然没立过什么大功,却毕竟从来也不曾犯过什么大错,前隋杨坚废长立幼、颠覆江山的前车之鉴又近在眼前,父子私情自然是无论如何也动摇不了立谪以长的周公之礼。
要说世民没有染指君位的野心,最初是真心还是假意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不会有人相信。
李渊认为世民不满足于天策上将的殊高地位而觊觎太子宝座是不领他的情,自然深感不快,渐渐的觉得这昔日乖巧顺从的儿子在外作战多了,变得桀骜不驯了。太子派再乘机挑拨离间,世民更是日益失宠,处境困窘。
比起洛阳的背水一战,兄弟间的明争暗斗,看来更是难以对付。在沙场上凭武勇谋略屡胜强敌的世民,在这宫廷之争里却是进退失据,日陷下风。
让世民还能一度苦苦撑持下去的,是他的军事才华在唐室之内无人可以替代。虽然天下已经定于一统,但突厥的外患仍让大唐极为头痛。作为克制突厥的中流砥柱,李渊一时还不敢完全废黜世民。
然而,到了武德九年的夏天,齐王李元吉却突然要求由他单独统军迎战来犯的突厥,并把天策府中的多员猛将调归他麾下听令。这一招釜底抽薪,摆明了不但要剥夺秦王的军事大权,更要掏空天策府,剪除世民羽翼。他们甚至连文臣谋士都不放过,把世民最得力的左臂右膀房玄龄和杜如晦也下令逐出天策府,从此不得听命于世民。
就是瞎子也能看得出,这是暴风雨前夕的信号。把忠于秦王的部属都清除干净,将世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之后,接下来就是要收拾他自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