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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不知愁滋味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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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赵荮乔晕倒以来,赵衍便把赵荮乔接入宫中,对外声称这样更利于长公主的疗养。赵衍负手挥开了宫人,他一直没有机会看看这个嫡亲的姑姑,可以说他的生命里赵荮乔占的比重占得最大。
明黄色的穗挂在床帘上,这是赵衍的私心,少年不知愁滋味。他觉得这明黄色顶衬姑姑,即使他知道于理不合。
小时候他总是觉得周围不安稳,便喜欢像母妃那般温柔的人。虽然打心眼里喜欢赵荮乔但是却不好意思让她抱,看见赵荮乔伸开的臂膀,他是想回抱赵荮乔的,但是不知道怎么拉下脸,母妃让他不要太亲近这个姑姑,他也不知道这般矛盾该如何是好。后来他还是想让赵荮乔抱抱他,但是赵荮乔看见他圆溜溜湿漉漉的双眼只是笑笑,摸摸了他的脑袋便走了。他知道了,机会只有一次,姑姑的喜好泾渭分明。
赵荮乔晕倒的前几日还特地进宫找他,当时他正让玉兰候在殿外,自己偷偷在龙榻上睡懒觉。正当梦见自己也像历代帝王一般下江南巡游时,站在船头透气的他突然看见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脚,紧接着赵荮乔的的脸探出水面,出水芙蓉当如是。他低腰伸出手想把赵荮乔拉起,对方也即将搭上时……听见了玉兰的传话声,赵衍懊恼地拍了一下榻沿,不悦地问:“何事?”玉兰已打了水过来,一边伺候他着衣一边擦拭面部,说道:“长公主来面见陛下您,此刻正在门外等候。奴才便自作主张已把水备好了。”赵衍一听,便不由得让玉兰快点。
当玉兰伺候赵衍梳冠后,赵衍对着镜子瞥了眼,指着盒中一个已有点磨损的镶玉银冠让玉兰给自己换上,玉兰熟悉地拿起来给赵衍梳好了便陪着赵衍迎上赵荮乔。今年她已双十了,在宫里不算小了,有的事该知道不该知道她是知道的。此刻赵衍束发的银冠虽已因为长期配饰有些精细的花纹已经消磨了,但是那是赵荮乔送给赵衍的生辰之礼。前些天的番邦使臣进献给赵衍的礼物中有一对耳环,对着光很是耀眼,今早儿给赵衍梳冠时还看见那耳环放在银冠旁,出去时匆匆一瞥那耳环已经不见了。不能见不可说。
赵衍身穿一身白衣,少年的他身姿已经开始拔高了,已然和赵荮乔相差无几。面貌长得像他父亲赵荮乔的三皇兄,有着少年的清俊,虽没长开,但已经很是出色了。赵荮乔看见赵衍戴着那顶银冠,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笑容不深那酒窝一般是看不见的,赵衍面上一层薄红,肤白很是明显,少年人的气息是非常清爽的。赵荮乔瘫坐在梨花椅上,拉了拉旁边裴颖的袖子,笑得掩面,说:“本宫没想到衍儿竟和小颖打扮得没什么差异,莫非是小颖不愿意陪本宫想去陪衍儿了吗?”
赵衍这才注意到一直在赵荮乔身边的男人今天是紫玉银冠配月白色长袍,赵荮乔穿的鹅黄襦裙耳坠是紫玉,和裴颖很是相配。他之前从未注意过裴颖和赵荮乔之间那若有若的气息,现在一想脸色顿时有点难看。
裴颖没有看赵衍只是低头把赵荮乔拉他袖子的手的手腕上的紫玉链系好,淡淡地说:“陛下定是猜到您喜欢这身来让您夸奖夸奖,哪知您今天执意让臣换上这套,真是凑巧。”
这番话说得再明显不过了,赵衍又不是稚童,即使脸色不虞加上少年心性也不至于隐忍不发,“裴侍卫在姑姑身边这么久,姑姑想什么裴侍卫自然比朕看得通透。”
这明针暗斗的,赵荮乔想不注意都难,裴颖什么时候还幼稚到为难一个孩子了。赵荮乔正色道,“陛下如今已经令姑姑很是放心了,姑姑今天所来之事是为了陛下定下皇后稳固社稷之事。后宫里陛下的母妃展太后一心向佛,本宫朝政后宫一同掌管了十年,如今本宫想把手上属于陛下的权利交还陛下,还请陛下顺从民意,安邦定国为重。”
赵衍的脸色从刚才开始就没好过,赵荮乔也不介意了,这本就是他要面对的。看见赵衍低垂着眼避开了她的目光,她难得的温柔道:“本宫有个良选,小颖的妹妹和衍儿恰是同岁,家世相貌品行是好的没话说的。衍儿要是有意,本宫便教小颖把妹妹带过来给衍儿看看可好?”
赵衍忍不住捏了捏放在桌下的手,感觉有点刺痛。啊,这是打算送给姑姑的东西,可是怕是送不出去了。听见姑姑刚刚说的话,赵衍仿佛神游了一番才回到自己身体里,他看见自己抬头看着赵荮乔,好像说了什么他听不见,然后赵荮乔像个猫儿一般挽住了裴颖,脸蹭在裴颖的胳膊上对着自己笑弯了眼。
赵衍伸开手看着粘血还亮得漂亮的耳环,无声地说,有什么关系呢,她开心不就好。
现在眼前的赵荮乔身边没有了裴颖也没有了任何人,赵衍看见床榻上虚弱的赵荮乔,即使二十六岁赵荮乔的脸颊还是有点婴儿肥,眉毛长得像先皇有些凌厉的感觉,桃花眼,鼻梁很是娇俏,弧度很可爱,唇色有些泛白、嘴巴微张,这便是他的姑姑,郾国的铁血公主。从没有近看过赵荮乔,赵衍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在床沿上了,赵荮乔的手露在外面,很是白嫩,有几分像自己儿时的包子手,因为展开的时候关节处会陷进去一个小涡。赵衍抬手仔细瞧了瞧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想来那包子手并没有遗传到自己这里。忍不住戳了戳赵荮乔手上的小涡,复而用自己的手包住了赵荮乔的手,很满足。这样就够了,赵衍笑得眉眼弯弯。
过了会赵衍从殿里出来去慈安宫拜见严太后。进殿先闻到了檀香而后听到了木鱼敲打的声音,但是赵衍的心并没有平和下来,他知道敲打木鱼的母妃也是这样。
严太后的年纪比赵荮然大上一轮,和赵荮然的展露锋芒相比,严太后是非常温婉的人,是大多数会选择成亲的那种类型。
赵衍进来没有说话,陪严太后跪于蒲团之上。过了半柱香,严太后让赵衍看着面前的佛像,开口道:“陛下,长公主这些年兼顾后宫已是辛苦,陛下应当听从长公主的安排娶一位皇后稳固社稷。本宫记得你父皇和本宫成亲时和本宫说,他喜欢的女子如烈火而本宫是一潭清泉,他是遵守了丈夫的约定和本宫举案齐眉,有水的生活平平淡淡也能活下去,但是当本宫生下陛下你之后的第二年,你父皇喜欢的女子来了,那个女子就如长公主一般出类拔萃。当本宫看见那个女子时本宫就知道你父皇的心这么多年是追随那个女子去了,有水足以生活但是没了火的燃烧又怎会有意义, 所以当那个女子祝你父皇和本宫百年好合时,本宫就知道再也留不住你父皇了。人人都说本宫温婉,可是本宫也只是个爱而不得的女人,也是会疯的。那年中元节,你父皇和那女子曾有约定,但是本宫故意设计留了你父皇半个时辰,带着当时周岁的你出门,你看见糖人想去买来吃,本宫让侍从们退下去买糖人,当本宫拿过唐人转过身时,那个一直在街角等候的女子正挡在你身前替你拦住了刺客的一剑。然后你父皇出现了,本宫第一次见你父皇如此伤心,本宫想你父皇这样还能和本宫举案齐眉吗……本宫知道那是自欺欺人。可是本宫万万没想到,那个女子刚有两个月身孕,在那个女子祝你父皇和本宫百年好合之后那个骄傲的女子便放手了,和陪伴她多年的青梅竹马在一起,今晚是她来和你父皇做最后的道别,她彻底放下了。你父皇抱着浑身是血的她回到府中,太医来诊告诉你父皇回天乏术,孩子自然也保不住。刺客的角度刁钻,不像是来刺杀你的……你父皇没有让太医继续说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你父皇抱着那个女子往雁山十里亭走去,一路上你父皇断断续续地说着那女子和你父皇之间的事情,本宫跟在你父皇身后,走了很久,本宫忍不住叫了声你父皇在本宫生下你之后告诉本宫他的表字“子召”,你父皇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他就抱着那个女子一直走。本宫想,你父皇他现在及时伤心至极,但是哪有过不去的坎,本宫和你父皇还有你,他不会抛下我们不管的,本宫就这样一直跟了上去。月上中梢,有个驾着马车的青年男子过来了,他本是笑着的,直到本宫看见他的嘴角没有一丝笑意,连忙下车从你父皇手中夺取那女子抱入怀中像个孩子一样海淘大哭时,本宫才知道本宫的罪孽太重。那个马车打扮得非常温暖,厚厚的绸垫铺在上面。原来那男人早就知道她怀有身孕。后来啊,你父皇当了走行僧,是他欠我的,而我要的他以前给不起现在更给不起。那个男人没有再娶,他在雁山十里长亭给那女子立了碑还有那未出生的孩子。那个男人就是裴将军的弟弟,裴闻。”
赵衍的眼睛红红的,他一直期盼的父皇没有死却是以这种方式收场,他一直觉得温婉无害的母妃却是刽子手,他更没有勇气想此刻母妃的用意是什么。
“衍儿长大了,本宫会让晏嬷嬷找几个知趣的婢女给衍儿练习。衍儿不顺手的话,玉兰是本宫的人本宫也是放心的。”严太后此刻睁着眼睛看着面前自己的儿子,她不是个合格的母妃,但是她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对不起郾国的列祖列宗。
原来母妃她早就知道自己不可告人的心思,赵衍抬起头直视严太后的眼睛:“儿臣会听从母妃的安排,姑姑给儿臣挑的裴家小姐便是不错。没有谁比裴家小姐更适合现在的后宫之位了。姑姑巾帼不让须眉,但是姑姑说早已累了会将替儿臣保管的权利交还于儿臣,儿臣希望能在母妃这给姑姑祈福让姑姑早日安康。”严太后十年来第一次摸了摸赵衍的手,像个普通母亲一样说:“好孩子。”
母妃让自己来这的用意自己已经领会到了,赵衍起身拜退,这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亲和地说:“儿臣改日再来拜见母妃。”而是恭恭敬敬地起身垂首挺直了腰板踏出殿门。
严太后知道赵衍会是个好帝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心中应当有数了,:“陛下今日为长公主祈福,长公主必然择日便会康复。”赵衍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毫不留恋地跨出了慈安宫。
严太后闭上眼继续敲打着木鱼,人人都以为她拜佛是慈悲,其实她只是想让自己心安。做了错事她的心怎么会安得下来,如此便一日复一日地敲打着木鱼。她今天失去了儿子却成就了一位帝皇,这是值得的,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
能牵制住裴闻的自然不是裴家小姐,而且裴颖。衍儿还是需要多磨练磨练,他还小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还是能纠正过来的。裴颖蛰伏十年,郾国的长公主又岂会不知道。一个公主换十年太平还是很划算的买卖。严太后有时候觉得裴颖很像当初初遇的三皇子赵鹭,她不知道什么像,甚至认为是错觉。而现在,严太后看着眼前的白烟,她确定裴颖可能会犯和赵鹭一样的错误,到时候郾国的长公主该怎么办呢。难得让长公主摔次跟头,严太后抿了抿嘴角,早已疯魔的自己还真是可怕。
慈宁宫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木鱼声,清净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