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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君相当朝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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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君陵如同往常,先送燕阙去上书房。
君陵是住持早朝的核心人物,他不到,是不可能开始廷议的。
不过今天倒是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以前君陵来的时候,百官们大都垂眸敛息严阵以待,今天却分成一群一群,都在低声交头接耳。
君陵从偏殿进来,见到此情景,就知道昨晚他放在桌子上的奏折十有八九是已经人尽皆知了。
这样也好,省得自己再说一遍了,君陵朝怀恩递了个眼色,就在金殿上首设的偏座坐下了。
怀恩高声唱礼,虽然今天皇帝陛下不临朝,但百官仍需向正中龙椅行礼。
君陵看着站在下面的人,老神在在地道:“早朝前,我看众位大人都很踊跃,想必,昨晚我放在桌上的折子,你们全都偷看过了。”
底下百官是都等着君陵先提开挖河道的事,他们也都备好腹稿了,没想到他竟然上来就说大家偷看的事,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君陵带着一点笑意,“还互相看什么,我就不信这大殿上还能有谁没看过。我又不是要追究责任,看了也好,看你们的脸色似乎都是彻夜未眠,想了一夜,现在应该想清楚了,商量商量吧。”
下面没人站出来,虞珉只好说:“这是怎么了,我跟你们同朝为官,我的谏议和你们的都一样,拿出来让大家讨论一下是否可行,用不用修改,你们现在这样,是都觉得可行,没有要改的地方?”
这下有人站出来了,是通政使邱闫,他道:“敢问君大人,疏浚新河道所为的是何事?”
君陵住持两年的廷议,第一讨厌的事,就是这些大臣们说话拐弯抹角,半天不切入正题,好像不故弄玄虚东拉西扯一通,这帮人就不会表达自己的意见似的。
君陵反问他:“我折子上写的不清楚么?邱大人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没看过折子吧,看过了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耽误时间?
我方才问的是疏浚河道可行与否,如可行,是否有要改进之处,你要是没有意见就退回去,让有意见的人出来说话。”
君陵脸上原本一直带着的笑意倏然消失,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数十位官员,“在座的诸位,有谁没看过我的折子,出来说一声,我再给他读一遍,省得还有人像邱大人这样一张嘴就问这么蠢的问题。”
不多时候,户部左侍郎出列,他道:“下官看过奏章,只是还有一点疑问,希望君相能解惑。”
君陵颔首,示意他接着说。
李侍郎道:“君相折子上说,疏浚河道是欲重开南北漕运,派兵驻扎燕平,以御北狄。可臣却听说,君相曾允诺靖远侯,要为其请封北燕王,不知疏浚河道究竟是为了御敌守土还是为了裂土封王?”
君陵早就知道一定会有人这么问他,只是没想到,出来的人会是李侍郎,他以前一直觉得这人是个聪明人。
君陵从位上起身走下,一直走到李侍郎面前,和他一同面向殿上的龙椅。
君陵忽然笑了,对其他人说:“要是今天陛下坐在上面,我还以为李大人要弹劾我与靖远侯,说我们私结党羽,意图窃国呢。”
他转向李侍郎,笑意更甚,“李大人,弹劾我,光听说是不够的,要有人证物证才行,你有么?”
李侍郎额上忽地冒出冷汗,他没料到君陵今天压根就没打算接招,只是同他们推太极。
李侍郎期期艾艾半天,只有一个字:“这……这……”
“看这样那就是没有了,”君陵又信步踱回台上,只是这回并没有坐着,而是站着俯视众人,他说:“既然有人提起,那我就多说一句,这是廷议,咱们要讨论的都是事关大利害的军国要事,而不是让谁来考证他的捕风捉影之词。”
站在百官之中的李侍郎满脸通红。
君陵看着他,想了想,“风闻奏事是御史台的职责,我看李大人好像比他们干得还要好,待在户部浪费人才。等下了朝你去吏部领个条子,到御史台当值吧,也好一展所长。”
不光户部没脸,御史台在场的几位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君陵身为摄政大臣,有三品以下官员的直接任免权,只是以往他从未这样三言两语就发落过谁,大家几乎都忘记他还有这个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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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书房,先生在讲台上琅琅读书。
骀荡春风穿堂度宇而来,仿佛携带着整座金陵城的鸟语花香,煽动着所有学生躁动不安的心。
几乎没有什么人在听课,下面乱飞的纸条从开始上课到现在就没断过。
连向来勤勤恳恳的沈昀和周暄也未能免俗,两人隔着燕阙在飞纸条。
纸条内容是关于燕阙的,沈昀问周暄,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有点心不在焉的。
燕阙都不用拦下他们的纸条,单看他们俩的眼神交流就知道是在说自己,他只是懒得理会,索性撑着脸颊装作打盹儿。
沈昀探头看他,然后指了指,对同样探着头的周暄用口型说:“像女孩子。”
周暄无声地趴在桌子上笑了半天,然后点头表示赞同。
炽烈的阳光被轻纱细细筛过,流进上书房时唯余温暖明亮的柔光,满座学子多穿青蓝白三色,唯独燕阙穿了鲜明艳丽的朱红色。
他现在正处于小孩子将欲长成翩翩少年郎的分水岭,既有少年人的潇洒形意,也还保留着几分小孩子的柔和。燕阙本就生得比别人白净,穿红色更衬出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君陵有这等权势地位,几乎能得到这个时空里最穷奢极欲的一切,他也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平时除了做任务就是养儿子。
君陵养燕阙可比做任务用心多了,一应供给之物都是最好的。
燕阙的眉眼比寻常人深邃,鼻子挺翘,长相偏明丽,而且年纪还小,红衣玉带尤其漂亮。
沈昀说他像女孩子,倒不是说他女气,而是燕阙文静精致得和他们这群猴子太格格不入了,所以经常会这么打趣他。
燕阙闭着眼睛,在想君陵。
他知道君陵今天要提议疏浚河道之事,想当然耳,这个提议会遭到绝大多数人的反对。
他对朝臣接触的很少,偶尔有点了解,也都是从君陵那儿得知的。
那个折子的草稿他看过,君陵这两年每天晚上都在他那里看一会儿地方志,他的预算是结合了派出去实地考察的人和方志所载做出来的。
这是君陵早就答应好顾野禅的,他手里连能和顾野禅有一战之力的军队都没有,根本没有反悔的余地,为了减少阻力,所以他自己把预算做好了,而且预算已经做到了最低。
凭燕阙对君陵的了解,压制这些朝臣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他只是另外有想不通的地方,君陵折子上写的预算数额,比他实际算出来的最低数目要少一半,这么大的缺口,是绝不可能把河道修出来的。
君陵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正想着,忽然外面出来一阵喧杂声,似乎是怀恩正在和外面的侍卫交涉,像是有什么急事。
学生们纷纷伸长脖子朝外看,先生放下书走出去,听怀恩说完后脸色也是一变。
怀恩快步跑进来,趴在沈昀耳边很压低声音说:“君大人在早朝上和各位大人起了争执,突然口吐鲜血,昏死过去了。”
沈昀惊得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抬脚就往外走,怀恩在旁边急道:“太医已经看过了,说只是一时急火攻心,致使痰气上涌血不归经,要回府静养,奴才来的时候太医已经跟着侍卫一起回相府了。”
他们说话的时间里,燕阙还愣愣的,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说的人是君陵。
在燕阙的认知里,君陵永远都不会和急火攻心这种词牵扯到一起的,他今早走的时候不还胸有成竹的么?
而且他这种性子,又怎么可能因为别人三言两语就气得昏过去?
燕阙还没想明白,就下意识的跟在沈昀后面走出上书房,先生已经回到台上约束其他人。
燕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闪过,根本理不清楚。
走着走着,他忽然踉跄了一下,浑身冰冷,脸色血色尽褪。
君陵是不可能因为和别人起几句争执而气得昏过去,但是……“失心疯”之前的他会。
一旦抓住一点头绪,所有的不可能就都有了依据。
燕阙记得当时在牢里,谷公公和他说过,有失心疯的人,一旦受了刺激,就非常容易发病,也很容易在刺激下恢复本来的性情。
燕阙忽然想起一个人,如果说刺激君陵的话,他是最可能的。
这人是君陵的恩师,翰林院掌院学士薛负阳。
燕阙心里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君陵还是恢复了他原本的性情。
他说不明自己此刻心里是何种滋味,凭着本能跟在沈昀和怀恩后面,朝备好的车驾那里走,耳朵里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口中发苦。
忽然有人从后面叫住他们,嗓音尖细,“陛下,请留步,太后娘娘派老奴请您去寿康宫。”
来人是寿康宫的大监□□,皇帝只得停下来,为难地说:“母后有什么事么?君相病了,朕想去瞧瞧他。”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不着痕迹地看了燕阙一眼,“太后请陛下速去,还让老奴转告您,她派了太医院的院士去相府,您就不用担心了。”
燕阙从□□那一眼里明了了太后对修河道的意思,她不赞成,所以不让皇帝去探望君陵。
沈昀只好对燕阙说:“母后叫我,没办法了,要不然阿阙你先回上书房吧,母后派了御医,君相会没事的。”
燕阙点了点头,沈昀就带着怀恩跟□□去了寿康宫。
等他们走远之后,燕阙转身拔足朝宫门方向疾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