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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君谁倚宫墙柳 ...

  •   八月初一,京城六部尚书及一品大员家中待选秀女皆由侍女陪伴,入住储秀阁。
      储秀阁位于禁城外,偏临玄武门,当年恭仁太后曾因其父主持选秀而避嫌暂居此处,太后垂帘十载还政天子后曾临幸此处,亲笔赐写匾额对联,并晓谕礼部将此处做为日后府道官员闺女进京待选之处,以示朝廷体恤之意。但后世参选秀女中,却唯有极品大员之女方能入住此处,后世皇后、贵妃亦多出于此,此阁更显尊贵,被京城中人唤作“储凤阁”,外放官员之女却少有踏足此地。待到章皇帝临朝时,天子微服临幸,偶遇江南总督之女,惊为天人,回宫后特谕其入住储秀阁,后入宫连诞二子,以贵妃位进皇太后,为外官女居储秀阁之先例,太后在日曾传懿旨准许外官之女亦居储秀阁,然六部阻挠,士族不允,只得作罢。以后储秀阁更显卓然不同。
      八月一日寅初,由鸿胪寺会同宗正卿将一品士族之女共三十五人依父兄品爵依次由车轿迎入储秀阁,分做五列由宫中指派嬷嬷各自接回院落居住,并由其教养言语举止,及观看品行修养、针黹女红与饮食作息,以被他日候选之用。
      罗琛与罗瑾各乘一轿,列于七、八位,入宫后,罗琛排于第二列,随一位张姓嬷嬷携各自婢女步入恭懿院,罗琛目送罗瑾随后一列入了旁边的恭顺院后,方缓缓随众人入内。
      储秀阁中分为六院,依次为:恭静、恭懿、恭顺、穆贞、穆惠、穆思,皆为孝仁太后赐名。罗琛随众人入内,见院中花草全无,惟有苍松青柏,满地青草。抬眼见正中楼阁庄严,两侧是穿廊连接座北朝南数间飞檐斜起。正中一匾题曰:恭孝懿德,旁书两联道:谦化肃雍聚钟粹,治壶淑身靖祤坤。
      那嬷嬷待入内后,对众人肃然道:“奉太后懿旨,自今日起入阁伺候诸位姑娘,此后半月,当依宫规教习,各位言行举止,自有鸿胪寺大人会同宫中内监按实记录,侯呈万岁太后御览。当依书史,不得违拗。”
      众人皆跪称“遵旨。”
      嬷嬷忙换做笑脸裣衽施礼道:“奴婢自今日起伺候诸位姑娘,宗正司及宗务府不敢怠慢,各有居所,带来的姐姐们自有别处居住。姑娘们日后寅初起身,二刻梳洗毕,寅正入课堂,由宫中宗正司及宗务府修仪姑姑讲习先恭仁太后所书《女德》、《慈雍居录》及《周礼》、《礼记》,三日一考。卯末进早膳,后教习宫礼宫规,并记档。巳时二刻进午膳,后教习针黹书画,申末进晚膳,临今皇太后所制宫训十六则,戌时就寝,还请诸位这些日子委屈些儿,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待过了这几日,入了宫里,自然就是主子了呢。”
      众小姐们听罢皆扁嘴不语,忽听一女子道:“便是恭仁太后当年,也并没定过如此繁琐的章程,哪里是选秀,分明是选状元。”
      罗琛随众人转头,见为首一女孩一身浅明黄色牡丹花褙子,内衬着同色的湘妃裙,衬着柳眉凤目,不怒而威。罗琛认出这是平阳侯蔡充之女蔡静怡,年方十三岁,品貌超群,早有耳闻。如今一见,只觉颇有傲然之气。
      嬷嬷不卑不亢笑道:“此乃皇太后钦定科目,更有万岁圣旨颁下,奴婢怎敢胡乱编排?待首次课时,自有内廷前来宣旨。断然不敢马虎。”
      见蔡静怡不语,嬷嬷笑道:“待内监依次排好,姑娘们请先入房歇息。待会儿自有宫人们前来提醒。”
      罗琛父亲罗尹衡乃开国靖安公四世孙,袭爵鲁阳候,官居兵部尚书,其母罗夫人乃章皇帝三弟蜀王斐哲幼女德阳郡主,家世堪称尊贵;昔日章皇帝时靖安公孙女罗尹徽选秀入宫,选入东宫,侍奉太子,后生胶东王斐捷、楚王斐据、阳平公主,宠冠后宫。后章皇帝为太子聘魏国大将军韩礼元之女为妃,罗氏立为侧妃。太子登极,是为宪皇帝,立罗氏为贵妃。宪皇帝崩后,罗贵妃随韩太后移居慈雍、慈和二宫居住,当今天子仁孝,加尊为皇太妃,礼之甚佳。迁其二子于蜀中及青海为王,嫁阳平公主于渤海王卓靖璋——其为开国四大异姓王北安王卓烈之后,其祖昔日随太祖征讨天下,平定四方,后与太祖歃血为盟,永佐皇室,世袭罔替。罗太妃于当今天子乾元三年薨,陪葬先帝孝陵,谥曰:恭肃雍穆皇太妃,极尽身后哀荣。
      因此原故,罗琛姐妹位列仅次于几位异性公主、郡主及三公之女之后,其居所在恭懿院楼下左侧角落一房中,其内皆是宫中女官居室装饰,左侧书案后悬挂一幅,乃是当今韩太后所制内训十六则,由翰林院主编修曹曾亲书。罗琛到书案前草草一看,皆是《女德》、《慈雍居录》、《庭训》之类,其余便是一套针黹棚架与笔墨纸砚。罗琛一叹,起身仰头观临曹曾书法,只觉颇有颜体筋骨,更带三分庄重,具大家风范。
      正看的入神,身后听妍素道:“姑娘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这些是您常看的,奴婢做主给您搁案上可好?”
      罗琛转身见妍素、赤锦各捧着几本书卷走进来,她皱眉道:“怎么就这么些?”
      妍素叹道:“入阁时候给退了,除了这两本佛经是不违规矩的,别的都给咱们家人带回去了。”两人将书放在案上,赤锦将四下打量一番顿足道:“这里什么也没有,可怎么好?姑娘你从不爱这些子的。”罗琛摆手低声道:“如今你我已是半个身子入了宫了,言行需要小心,宫闱微妙,不可不知。”说罢掀了掀那些子书,拿起棚架笑道:“修身养性,最是好的。”
      赤锦有些惶惶四下看着小声道:“姑娘,咱们何时能回去?”
      罗琛一边用笔轻描一边道:“待到八月一过,去留自有定论。你急什么呢?”
      妍素道:“姑娘不是不喜欢宫里么?记得当年我随姑娘进宫觐见咱们老太妃时候,姑娘还叹说宫闱森严呢。”
      罗琛眼中哀伤一闪,笔下不停,道:“此一时彼一时,不能同日而语。况且,我年纪已过,今日充选,也只不过是皇家恩典,去与留,尚无定论。”
      赤锦歪头笑道:“姑娘不是宫里的人,我知道,倒是咱们四姑娘,性情爽朗,年纪又好,入宫待选,定能留下。那不也是咱们家的体面?何必定要姑娘?”
      研素瞪了她一眼,边给罗琛沏茶道:“李嬷嬷今天早晨走时候给了我一包东西,说是姑娘体寒,需得静养,再不能随意吃冰碗子,还让我不许放纵姑娘呢。”
      罗琛听着只是发怔,渐渐眼眶有些红起来,低头道:“我妈妈回庄上去了?”
      妍素点头道:“可不是,昨夜趁黑来的,今天就还得回去,庄上十几号人口呢,哪个离得了她老人家?”
      赤锦插嘴道:“姑娘,若能回去,咱们回了太太,搬去庄上住可好?”
      罗琛笑道:“你喜欢庄上么?不是总念叨想回府里?”
      赤锦赧颜道:“那是以前不懂事,还是庄上自在,也没有府里那些个规矩,而且姑娘总是在庄上笑的多呢。”
      研素轻拍她手背道:“这儿可不比家里,你还不说话仔细了?”
      赤锦亦是聪慧之人,如何不知?吐舌一笑低头不语了。
      罗琛似在沉思,片刻搁笔道:“如何?”
      妍素凑过去,只见锦上用线笔浅浅勾勒出一幅乳莺洗翅图,笑赞道:“还是我们姑娘的手巧。”又蹙眉道:“姑娘,那个平阳候家的蔡姑娘,曾见她随她们太太来咱们家过,竟然如此厉害呢。还有那个赞候薛敬之的孙女,好俊秀的模样,别的院子还没有见到,也不知道还有多少美人呢。”
      罗琛笑道:“左右不过都是亲戚朋友家的姑娘们,多半你也都是见过的,这会子又来好奇,皇家选秀,一是品德,次等才是容貌,这是我朝自来的规矩。不然你瞧这日日的功课便可知一二。”
      赤锦得意道:“这些东西在姑娘眼里自然是小菜一碟,就是那些姑娘的品行容貌,我看也越不过姑娘你去。如今陛下中宫无主,多少眼睛只怕都盯着那个位子呢。”
      罗琛道:“中宫之位,不但是天子之妻,天下之母,更是皇家根脉维系之所在,最是关键,哪里是仅凭着才情一二便可坐得的?后宫之险贵皆莫过于此。”说罢微叹不语。
      妍素替她沏了新茶道:“如今万岁登极也已四年,为何还是不立中宫呢?听说鸿禄寺、宗□□都上了好几道折子了,连左老大人也亲自拜折请立,可皇上全部留中了,姑娘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当今天子乃先帝嫡子,周岁便被册入东宫,教养严格。无奈先帝身体缠绵病榻多年,朝政多为士族把持,当今太后出身昌黎韩氏嫡系,身份贵重,闺训严整。待到先帝驾崩,今上即位年方十四岁,众士族内眷竟在太后驾前为中宫纷争不休。当今天子最是洒脱的一个人,当众摔了一柄明黄玉如意,随意指了当年太后宫一个丫鬟册为净妃,底下顿时鸦雀无声,封后之事这才不了了之。为此一事,朝中内外皆议论纷纷,道是当今天子秉性喜怒无常,非先帝温和宽仁可比,倒是歪打正着把那些老头子们略略压下一头。
      每听到此事,罗琛无不是喷然一笑,太后宫中丫鬟亦是中等官宦人家之女,却断断非士族娇女可比,亦从未有如此一步登天之事。一干老臣有心拿祖制说话,却如何敢对太后不恭敬?一个身份如此尴尬的妃子坐在这里,谁家还好兴冲冲的把女儿往里面送?本朝制度向来是封后之时亦册封一品四妃,不过是为了后宫制衡之术,即已提出暂不立后,那进宫的女子份位至多与净妃齐平,却不是大大的折了千年士族的颜面?因此当年的选秀,都不过是送了些不起眼的庶女或旁支嫡女,略有看得上眼的,多是为诸王选了正侧妃,今上和太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而如今宫中自皇后以下正一品四妃、从一品三夫人及三妃、九嫔等高位竟是十空□□。怪不得此次士族嫡女到龄者几乎倾巢而出。只怕宫中要有一番明争暗斗了。
      罗琛想到此却微微一笑,道:“圣心难测,咱们操那些个心做什么?帮我把线的颜色配出来是正经。”
      主仆二人正闲聊着捡线选色,罗瑾兴冲冲走进来笑道:“你们俩人好兴致呢。”
      罗琛抬头对她一笑,妍素忙起身为其布坐沏茶。罗瑾端起杯子饮了一口道:“是宫中的茶吧,终究不如妍素沏的香。”
      罗琛淡笑道:“什么事情乐成这样?言行随意。”
      罗瑾吐舌低声道:“姐,刚才端王爷去我们院子里了。”
      罗琛一怔,按规矩未选秀之前,诸王公亲贵非奉旨皆不可随意进入储秀阁,端王乃是当今天子同母亲弟,掌管内务府,突然前来,多半是奉旨行事。因此她随意问道:“可是奉旨前来?”
      罗瑾扁嘴道:“什么也瞒不住你,端王是奉旨前来,垂询的不过是几句起居安好之类,后来他特意问了一个人,”见罗琛仍垂头刺绣,她一把夺过道:“起初我们以不在以,以为不过是士族小姐,谁知竟是个庶族!”
      罗琛倒真吓一跳,士、庶之别,古来有之,便是当朝开国皇帝,亦是前朝司空身份,征讨天下,播名四方,然后四海归心,旧主禅让。其后历四代君王,从无庶族得选嫔妃之例,曾有太宗皇帝欲纳一庶族女子为妃,被三公上表,称庶族只可为仆为嫔,断不可为妃,屡劝无果,太后决断,趁皇帝拜祖祭天时传谕慎刑司赐死此女,永决后患。太宗皇帝无奈,将此女葬于自己泰陵外,后称“可怜冢”。自此后,庶族再无得选之幸,即便是风流如章皇帝,亦不敢随意赐封庶族女官。
      罗琛耳听罗瑾道:“是扬州副都督沈云舟之女,名叫沈馨,与我同年,站在列末的,一身青衣,倒也别致。端王问了她些家中如何?父母可安好之类琐事,看她应对得体,倒也规矩。”
      赤锦忍不住插嘴道:“那沈馨相貌如何?当真沉鱼落雁么?”
      罗瑾笑道:“眉眼倒也算得上精致,沉稳中带着书卷气,只是有些局促,不够大气。”
      赤锦扁嘴不信,罗琛道:“端王还有何谕?”
      罗瑾想想道:“王爷也未说什么,只是晓谕我们克己勤修,莫负‘恭顺’二字,不忘君臣之礼,以候圣览之类。”
      罗琛听罢良久忽道:“四丫头,你可愿入宫?”
      罗瑾吓一跳,许久呐呐道:“这如何做的主?”
      罗琛手指身后墙上、案上书卷道娓娓:“一日入宫,终身侍君,宫闱沉浮,祸福难言,若有外戚牵连,更是生死难测。况且若身后无子,更是凄楚。瑾妹,幼时背诗,你二姐说: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你我还笑她痴傻,女儿家做这些不经之谈。其实你我女子,万千荣华,不如镜前画眉。若你今日立志入宫,以你之才貌,若有运气,他日当能富贵;若不入宫,安卧家中,亦自有策划经济之人。”说罢双目灼灼望向罗瑾。
      罗瑾低眉不语,只是把弄衣角,许久罗琛长长一叹道:“姐姐自当助你,你亦要自重自珍,莫负父兄之望。”说罢起身从自己妆奁中拿出梳子,将罗瑾头发打散,慢慢梳理,片刻后取过铜镜道:“你看如何?”
      罗瑾见镜中人发挽一偏髻,耳垂两缕青丝,髻上斜插一白玉簪。堕马髻无其庄重,堆云髻少其可爱,更衬得鹅蛋脸庞娇俏而不失端庄。罗瑾哑然道:“这是什么髻?”
      罗琛笑道:“恭仁太后昔日居于此所,性喜读书,不好装扮,自创‘随份髻’,后便失传,只在其所留《慈雍居录》中有此一语,我幼年随太太入宫时,偶入仁太后昔年侍女居所,见墙上所挂太后幼年画像,便是这个模样。”
      罗瑾心中一动道:“姐,你有何打算?”
      罗琛道:“你自幼娇宠,日后需得收敛些性子,不比在家时节了。先辈所言,我最爱‘随份守愚’四字。望你谨记。”
      见罗瑾脸色有些苍白,她笑道:“不过是你我姐妹闲聊,何必如此多心?图惹悲伤。你看我绣得如何?”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都壮,安知天子尊。
      九月初一,户部同宗正及太常寺将候选的一百六十八名女子细列名序,依次送入顺贞门,绕过睿钦殿,入钟秀阁分做二十列候选。众人入阁站罢,便有太监前来宣旨,称今年大选别与往年,不往乾清宫,移送慈雍宫太后处由太后、皇上同选。
      此次排列前者是按个人在储秀阁中考评等次列出前三十五名,其后之人再由鸿胪寺依个人父兄职务排序,罗瑾因品貌优秀,与平阳侯蔡充之女蔡静怡及赞候薛敬之的孙女薛娉婷、定远侯苏穆的侄女苏宝珠同列第一列,罗瑾四下看了看,那个庶族女子沈馨却仍是扮相平平,列在中等,倒也并不突出。她再回头看罗琛,见她正抬头看着阁上的一扇窗发呆,那窗口正停着一只埋头剔翎的鸽子,那鸽子听见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展翅飞去,罗琛一脸黯然,转身看到自己,微微一笑。
      罗瑾只觉心里突突的跳,见众太监正在门外鸦雀无声地领取各自所领队列的牌号、名字,众秀女各自拥朋引伴,唧唧咕咕低声说笑。她走到罗琛面前低声道:“吉时还没有到么?那个沈馨——和你一列呢。”
      罗琛回头看了沈馨一眼,那沈馨也正巧目光移过来,对她莞尔一笑,颔首施礼,罗琛也点头一笑,回头对罗瑾道:“果然是个漂亮的姑娘。”说罢淡淡一笑,低头不语。
      罗瑾心里更毛起来,顿足道:“你就不怕么?若是落选了,怎么好呢?”
      罗琛抬头看妹妹,见她稚气犹存的脸上娇柔可人,却满脸焦虑,便拉住她手道:“普度寺的智空大师曾给你推过命格,说是身处高门,命在宫禁,贵不可言。你不可如此不自信。记得我说过的话,那三十六宫中,定有你一处居处。”
      罗瑾见姐姐满脸肯定,心也不禁渐渐宽起来,又担忧的问:“那你要怎么打算呢?若是你被选落了,回去见了太太可怎么好?”
      罗琛高深莫测一笑,正要开口,门外司礼太监尖声道:“传太后懿旨,诸人跪听——”
      罗琛、罗瑾各自归队,随各队领队姑姑跪下,听那太监道:“自今日卯牌正时起,依次入宫,候太后万岁初选,需恪守礼道,言语恭顺,以候大选。”
      话一落,罗瑾所在一列随姑姑起身,行出殿外,过千婴、百子门,经恭巷向北,直入慈雍花园,早见千秋亭外太监、宫女雁翅排开,中间铺有红毯。亭上众宫人肃立,两侧各侧身坐着四位宫妃装扮的宫妇,面前长案上放着四色茶点,三足兽纹鼎;亭子正中摆放着一张金椅,上坐着鬓发微斑的韩太后,旁边的御椅上懒洋洋坐着一人,一身明黄长袍,滚着黑丝绣盘龙,发上插着一支玉簪,一手握着一盏琉璃盏,正侧头对韩太后说话,太后微微一笑,颔首不语。
      罗瑾随众人低头站定,耳听太监唱道:“第一列,平阳侯蔡充次女蔡静怡,十四岁;赞候薛敬之孙薛娉婷,十三岁;鲁阳候罗尹衡三女,罗瑾;十三岁定远侯苏穆侄苏宝珠,十四岁,依次候选,以备圣览。”
      罗瑾低眉敛目,半晌听左侧一妇人笑道:“看起来都是好的呢。”旁边一妇人亦笑着附和。右侧一妇人笑道:“竟是赞候家的孩子更齐整些,太后以为呢?”右侧另一个的妇人笑道:“自然是好的,却不如蔡大人的孩子灵性。”
      罗瑾只觉手心微微一些湿润,又听太监唱道:“举首——行——礼——拜——”四女随着唱令行事,缓缓抬头,前行,转身后行礼,再跪下叩首。罗琛草草一瞄,见左侧坐着依次是端敬太妃,下首竟是当今天子的净妃,却坐的只是一个铺了大红锦缎的高椅,右侧坐着永安太妃和纯穆太妃,四人正目不转睛盯着她们。倒是亭中的太后满脸和睦,旁边的皇上,却没瞧见是什么神情。
      罗琛心中暗暗称奇,须知后宫选秀乃是大事,太妃及嫔妃身居妾位,是无资格参与的,此次竟见三位太妃和当今唯一的妃子,也不知这位年轻天子是怎么想的,更难得太后竟然首肯。
      四人俯首在地,许久听得太后道:“举止看起来都不错,况且品德考核俱在前头,自然都是好的了,不如都暂时留牌吧,皇上以为呢?”
      片刻听皇帝轻声道:“遵母后懿旨。”
      话刚落,旁边太监唱道:“四人皆留牌——起——”罗瑾心中一宽,随三人缓缓起身,行礼拜过,随着指引的嬷嬷到一旁退下。
      罗瑾随三人退下,那边另有序列引了过来,行礼如先,却各有去留,不时便到了罗琛所在序列,她随众上前抬头行礼,脚下竟微微一顿,忙低头跪拜在地。
      太后眼光细细在几名女子身上转来转去,之后微笑问亭下四妃道:“你们以为如何?”
      永安太妃笑道:“虽然不如前头的几列,却也是好的,只是喜纯这孩子瞧着更端正些。”
      她身旁纯穆太妃笑道:“喜纯自然是好的,我却更喜欢鲁阳候家的大姑娘的模样,不知道太后瞧着怎样?”
      太后微微一笑道:“可是叫罗琛的?抬起头我瞧瞧。”
      罗琛恭敬叩首后慢慢抬头,自太后至众人眼中无不讶然。纯穆太妃乃是先帝后宫公认第一美人,此刻已过四旬却眉目精致一如三十许,瞟着众人掩口一笑道:“您瞧是不是?”那眉眼婉转如水,罗琛不经意般瞄过去,也觉得动人之极。不知怎的,脸竟有些红。太后细细看看她,笑道:“形容端庄,目光凝神,倒有些文士风采。皇上以为如何?”
      皇帝倒也不似前头似睡不睡的样子,双目盯着罗琛,忽然咧嘴一笑道:“母后说得是,自然是留牌的了。”太后笑道:“很是。那余下的——”
      皇帝又对着旁边一脸娇憨的定远将军韩平胡之女韩喜纯笑道:“表姐自然也留下了。”又瞟一眼太后和座下四位,满脸散漫似的随手一指道:“再不拘哪一个,留下就是了。”手指所指正是沈馨。
      一时上下俱是安静,四妃脸上多少有些尴尬,停下跪着的秀女除了罗琛与沈馨都是面无表情,其余的都有些惊讶起来,韩喜纯更一时失仪,竟然抬头,又忙慌乱的低下头去。
      韩太后倒不惊讶,只是微微一笑道:“这个姑娘也是好的,正好可充赞善之职,就交给净妃你调教吧,沈云舟乃是先帝钦点的文中状元,其女自然深得家传,将来不失为我朝一个曹大姑呢。”
      净妃眼中神色交杂,俯身接旨。韩太后笑道:“选秀亦是国家重典,不可马虎,今日就到这里,明日再选,留牌秀女由宗正司留居宫阁,依制行事,不得怠慢。三日之后,再备二选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问君谁倚宫墙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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