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醉金迷》不可食用的土块

13、十三

　　自从那天与薛洋发生争执之后，宋岚已经好几天没和他再说过话。
　　他本身也不是会主动和人搭话的类型，遇到这种薛洋对他视而不见的情况显得格外不知所措。更何况，这事就算回去想明白是薛洋拿话在绕他，但总归是自己不对在先，越想就越是觉得愧疚。脸上虽然看不出来什么端倪，但眼睛却总无意地往薛洋那边看，想要上前却又碍着什么不敢那么做。
　　薛洋看他这样就觉得可乐，心里笑得人仰马翻，面上却仍是不理不睬的冷淡神情。那演技，聂怀桑看了都想给他鼓掌。周围人不知道薛洋这是在演戏，还以为他真和宋岚决裂了，纷纷跟宋岚撇清关系，恨不得离的远远的。
　　其实不用细想，宋岚就已经猜到为什么最近剧组不少人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不再像当初那般客气，明里暗里拿话刺他。当初对他客气是因为他在薛洋的保护之下，谁都不敢动他，现在没了这一层关系，就都来作践他去顺薛洋的意。甚至还有说演员突然换是因为他爬/上/了薛洋的/床，现在这情况不过是薛洋对他失了兴趣。
　　这些背后的议论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宋岚性子冷，惯常不会为自己辩解，也懒得搭理，由着他们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但听在耳中，心里难免会有些不舒服，可也没过多在意。演员如何还是要凭实力说话，自己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态度很重要，一定要认真勤勉才不会叫人看低，等有了成绩就一定能被人认可，因而比平时更加努力。
　　这天化完妆，他正在一旁看剧本揣摩人物，薛洋的小助理突然跑过来一脸神秘兮兮地叫他去一趟休息室。所谓休息室，其实是最里面的一个化妆间，被苏涉派人收拾了一下专门给薛洋化妆休息。现在叫他过去，难道是薛洋想见自己？宋岚想到这不由得有些紧张，连剧本都忘了放就跟着小助理过去了。
　　但进去之后并没有看到薛洋，反而是苏涉对他招手让他进来。宋岚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但还是打了声招呼坐到苏涉对面。
　　“最近有刷微博吗？”苏涉开门见山道，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宋岚一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这人平时没有刷微博的习惯，他自己的账号还是微博刚出来那阵子，晓星尘给他申请的。名字起的非常不走心，叫傲雪凌霜，头像是一枝小红梅。申请完之后一直搁着没用，空空荡荡什么内容都没有。基本上也想不起来去看。公司申请的官方账号也是一样。
　　见他这样苏涉也知道是没看，心累的叹口气，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宋岚只看了一眼就犹如身遭雷劈，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涉。苏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看。几页翻下去，甚至连评论都没错过，宋岚手哆嗦着几次都差点把手机摔了，颤抖的嘴唇没有丝毫血色。
　　剧组拍戏原本是保密的，公司没有透露谁演哪个角色，只有网上模棱两可的猜测。而替换掉常若这件事只有剧组人员和公司一些高层知道，外面是不清楚的。但现在不知道是谁把这事给捅了出去，导致网上铺天盖地骂声一片，除开常若粉丝痛骂公司和宋岚之外，也有不少人趁机下场，借题发挥，说常若被换是因为薛洋看他不顺眼，并把薛洋往年逃课打架脾气爆的事又拿出说道，惹得薛洋粉丝愤怒回击。各方势力闹得不可开交。
　　宋岚头一次见识到这种阵仗，难免有些慌乱。一页页评论看下来，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骂人会那么难听，偏偏连为自己辩解一句都做不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脸上一阵阵发烫，呼吸都开始有些不顺，正要再看，手机却被人抽了出去。
　　薛洋划了几下关掉页面，随手把手机扔还给了苏涉。
　　“大早上的叫我过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就这破事都处理不好，苏涉，你真愧对我家瑶瑶给你发的年终奖。”
　　苏涉：“……”
　　宋岚艰难地调顺了呼吸咬牙道，“小事？”
　　“有什么可在意的？不过就是一些负面新闻。苏涉还愁你不出名没热度，这不就来了吗？这事你不用管，交给苏涉就行，他知道怎么运作。你先出去我和苏涉谈点事情。”
　　“……”
　　宋岚走后苏涉没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你看你把他吓得，还要我帮你搞这么一出。”
　　“能者多劳，涉哥你演技挺好啊。”薛洋跟着乐了，笑嘻嘻地坐到苏涉旁边对着他的肩膀擂了一拳，“网上那事你处理了？”
　　“一早就处理了，不过倒是查到了一些更有意思的。网上突然爆出‘不知名小鲜肉顶替知名男演员，疑似得罪高层被雪藏’这类的言论，还有越闹越大的骂战，这些的确不是偶然。是常若自己联系了媒体方面把消息卖出去，然后又找人带节奏故意掀起骂战。现在网上大多数都是在替常若打抱不平，还有趁机黑你的，宋岚……倒不是最主要的。不过常若那小子刚才还发微博安抚粉丝不要太激动。这戏演的，我都想为他的手段喝彩了。估计是让你逼急了，想着临死前拉你一个垫背的。”
　　“他太小瞧金家了。想死就让他自己去死。”
　　“你的意思是……好，明白了。”
　　苏涉笑着摇摇头，对他这脾气早就习惯了。恐怕再过几天，常家仅剩的两个活口，也要就此消失了。

　　薛洋说的没错，苏涉处理起这些事情来简直是得心应手。对角色被换那事先是不说，只在官方大号发了一组定妆照，透露出是谁演这些角色，刷了一波书粉的好感度，帮宋岚拉到了第一批粉丝。之后才说这个角色试镜人的很多，常若和宋岚都只是其中之一，常若虽然在剧组呆了一段时间，但因为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最终才确定是由宋岚接手。并且公布了常若正在公司投资的另一个偶像剧里担任男一号，而且有接了新的代言，打压雪藏纯属无稽之谈。
　　紧接着，各大平台上陆续有人上传了一小部分戏的路透，宋岚和薛洋的居多。之后各方媒体接连发文称赞宋岚外表俊朗演技出色，是非常有实力的新人演员，还在文中穿插了几个在片场和主演互动的小故事，称他与薛洋兄弟情深。雇水军刷数据艹热度，连薛洋都转发了苏涉代替宋岚发的角色微博，并留言好兄弟一起走。
　　短短两天，彻底翻盘。吃瓜路人包括一部分书粉被替换角色的不满就这么被压了下去，舆论清一色的期待祝福。常若的粉丝虽有不满，但因为男神有了新的资源普遍还是高兴居多。至于那些对薛洋不利的言论，删一波微博顶上新的热搜，再用刚出的花絮和照片吸了一波粉，就这么过去了。
　　事情圆满解决，宋岚自己看着公司开的“宋子琛”的账号心里还是特别的懵。前几天骂他的人不但不骂了居然还转粉了，原本是0的粉丝数突然飙升到了几万。这事饶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不明白就别看了，账号有团队帮你管，你演好自己的戏就成。”
　　宋岚闻声一抬头，只见薛洋提着两听啤酒懒洋洋地倚在门口冲他扬了扬手。宋岚揣起手机走过去接了东西，跟在他后面进了休息室，之后将门关上。薛洋踢了鞋子盘腿坐在沙发上，状态随意又放松，从宋岚手里拿回酒瓶自顾自地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
　　宋岚闻着酒气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但也没有贸然开口。薛洋肯来主动找他说话就一定是有事要说，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不能再继续僵持下去。
　　薛洋又喝了一口酒，半举着罐子仰头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沉思片刻却是笑了，“挺奇怪吧，无缘无故的，就有人上来骂你。更奇怪的是毫不相干的人居然会为你说话。但好笑的是他们谁都不知道不清楚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有着多少人在背后操控运作，了解了一些皮毛就认为知道了全部，迫不及待地发表自己的看法，企图证明自己才是正义的那一方。但怎么可能人人都有道理？无非是立场不同看法不同，并且都认为自己才是对的。抱着固有的观点不肯低头，即便是有了证据也不肯去看去听。谁都说服不了谁的东西，偏要去争一个高低抢一个输赢。连被操控都想不清楚，白白被当了枪使。”
　　“但换角色的事本来就是我们做的不对，他们也没说错。”宋岚斟酌着开了口。
　　“错了，大错特错。”薛洋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把他换下来的人是我，不是我们。要骂也是骂我，关你屁事？他们要为常若讨回公道，但骂的那么难听甚至还咒你家人去死，甚至还想人肉你上门威胁。这也叫没错？”
　　“……你别又绕我。”
　　“我说的不对吗？关你屁事啊，你不过就是我随手拉来的，撤了常若的人又不是你。”
　　“……”宋岚欲言又止，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应该说啥。他讲道理这方面本来就说不过薛洋，对这种明知道不对却反驳不了的歪理更是没辙。“但也是我……你……我们有错在先。”
　　“我说你是不是傻？圣母也得有个限度。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知道这事怎么爆出来的吗？就是常若自己弄出来的，亏你还帮他说过话，转头就找人往你身上泼脏水。”
　　“你是说……你是说那些骂我的人……？”宋岚惊愕的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薛洋在他的注视下点了点头，讥笑道，“你还真把他当成了好人了？常家那些人，就是一群白眼狼。你听听他们都骂了什么，‘为了得到角色爬/了某高层的/床’，我呸，老子就算眼瞎也不会看上你的。侮辱你可以，但侮辱我的审美，不行。”
　　“……”我F……佛慈悲。宋岚硬生生地将脏话咽了下去。
　　薛洋最爱他这一脸内伤的憋闷表情，心情很是愉悦，“他们以为是你做了肮/脏的交易，争了角色，害常若失去机会。但你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你为他求情的事谁知道？常若恩将仇报的事谁又明白？被人背叛的滋味如何啊？你以为所有好心都能得到回报吗？”
　　“等等，可是一开始常若的确没错啊，你该不会又绕我？”虽是疑问但心里已经确定，他又被薛洋拿话绕了进去。常若本来就是受害者，违背了规定把事情说出去是不对，激起网络上的骂战也不太对，但怎么到了薛洋口中就一下子颠倒了过来，错的全成了常若？当真是因为立场不同，所以看法不同吗？他站在局外所以看得清，但若换了局内人，只怕是不搞死对方就不肯罢休，
　　“是没什么错，他自己哭诉他的委屈一点错都没有，错的是反过来利用舆论攻击公司和同事，牵连到了无辜的人。别的不说，你什么都没做过就被无端骂了一顿，就当是我替你报了这个仇。虽是闹了这么一场，但常若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关注度和新代言，想必也是心满意足了。”
　　宋岚沉思片刻，犹豫着开了口，“如果，把事情照实说出去呢？前因后果，包括他找人的事全都公之于众，会怎么样？”
　　“不可能，怎么可能？真相是说不清的。各自有各自的立场，谁肯就那么被轻易说服？还不懂吗？真相如何根本就不重要，因为公道不在人心，在众口。好的能被说成坏的，黑白也能说的颠倒。你自己看看这是一个什么世道？”薛洋停住话头故意让他去思考，半晌之后慢悠悠地补充道，“况且这里面还牵扯到了我，公司是不会为了常若放弃我的，我的价值远比他要大。本来公司也不会为了你这么小新人发声，不过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不得不管。”
　　“所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不然呢？”
　　宋岚沉默着递上第二听啤酒，低着头还在想常若背叛的事。薛洋看他这一脸的闷闷不乐，只当他还在意被泼脏水，将原本送到嘴边的啤酒转了个弯，递到宋岚面前，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我要是像你这样这么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早就郁闷死八百回了。”薛洋盯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瞬，极为认真，“公众口中的那个永远都不是真的你，只言片语如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你？你管他做什么？自己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好。喝了，别总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得闹脾气。”
　　宋岚推脱无法，就着他的手嘬了一小口。苦涩的味道刺激着舌头，也顾不得什么洁癖立刻咽了下去。
　　“宋岚，记住我这句话，没有实力只会被人看轻，这不过是个开始。”薛洋将那酒随手放到茶几上，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宋岚想想没有他参与的时间了薛洋可能经历过的事情，嘴角微微上扬一些，“经验之谈？”
　　“你他妈再提我neng死你！”
　　成功把薛洋气炸毛之后宋岚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嘴边笑容愈发明显。看薛洋对他不再一脸冷漠，小心地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道，“对不起。”
　　“好好演你的戏，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薛洋不耐烦地挥了两下手，不想再和他计较。
　　宋岚点点头，决心一定要好好证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