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乐》》狸术瞳

3、海棠

　　“海棠姑娘，还要等几个七年？”

　　微风吹来清新的荷花香，穿着素衣的姑娘目视湖水，“不知。但，你知道，我的执念，不比你的执念少一厘，我不值你等。”

　　“怎的如此谦虚？”儒生装扮的男子轻轻一笑，摇摆羽扇道。

　　回家路过幼时他读过的学堂，里头学童稚嫩的嗓音在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想起心上郎，一个书生，他参军时言：“南方孩童远离少数民族入侵，能够在学堂识字断句，北方边境的孩童，大概连书都碰不着！”他说，你不必等我，遇到良人……

　　真是书生多出负心郎，以为我对你的情意这般不坚定么？还是明知我心意，图为自己良心过得去，才说出这段话来。

　　她在学堂外呆立，想起书生。

　　已成婚的阿弟曾说：“姐姐，不是我说他坏话，当初他能报名参军，可见他做出的选择，你何苦念念不忘。再说边境到这里比波涛汹涌的大洪河的长度还要长，他可能早在那边娶妻了。”

　　她那时说，他不会。语气自信眉间平淡。

　　如今，素衣姑娘摇摇头，朝着夕阳的方向缓缓行去。

　　一日，隔壁王婆道：“海棠，你这次酿的酒给老婆子留五罐。”

　　海棠酿的酒在这几百里地打出名气，生活上终于不用担心饱一顿饥一顿。

　　人皆知酒是年份越久那味儿会越发香醇，王婆对海棠嬉笑牵手问：“我小儿子久久没回家，这次回家我这个娘高兴哩，你七年前放着的酒，能卖一罐出来吗？”

　　从他从军起，她便执手学着酿酒，等他回来好让他尝尝她的手艺。这个书生也是有几分品酒的技巧。

　　海棠淡笑，王婆觉得仿佛有一阵清风佛来，“王婆婆，那酒不卖，你就别惦记我那酒了。”

　　日子过得都相像，但因为孩子，多了几分活力。弟弟家的大儿子见到海棠冲上去，三岁的孩子胖墩墩的惹人情不自禁想溺爱，海棠熟练的将李柱抱在怀里，孩子问：“那个书生还是不回来吗？”

　　王婆家的儿子都可选择假期归家，你怎不知回来。

　　“柱子乖，别听你爹胡说，我带你去买糖葫芦。”

　　王婆家的小儿子王福找上她，带来他的消息。

　　“他说该说的话之前已说，你不必等他。海棠姐，要我说，你不要等了，他一个男人有什么好的，你等这么多年，也不见他回来。”

　　“每次说的都千篇一律，真是无趣。”说完就转身离去，假装很平淡，假装心不痛，海棠，你早已是大人，你要有一个大人该有的模样。

　　王婆听儿子说，那个书生还是不回来，就动起心思。

　　海棠看着一脸热切的王婆，无奈却耐心道：“我不嫁，他们都不是良人。”

　　王婆换脸，冷脸道：“哪里不好了，我精心挑选的。”

　　“你说的第一位秀才，博览群书，我配不起。

　　第二位大地主，他已有娇妻美妾如云，我不去。

　　第三位农人，虽老实却家境贫寒，我不喜。”

　　打发了王婆，也不理会王婆丢下来的话“你就是钟意他，也不知他要不要你。”

　　圆月，坐在石墩上海棠想，书生会不会想起她，会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做了大官忘记她，最后担心的是，战争残酷，他受的伤有没有人为他包扎好，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王福以前是村里的调皮蛋，去了趟战场都有唬人的杀气了，身强体壮，沉稳可靠，一身正气，肤色像黑炭。

　　你呢，海棠勾勒他的模样，柳儿眉，瓜子脸蛋，瘦瘦的，下巴尖尖，嘴巴小，嘴唇薄，像极了戏曲里唱的公主府的面首，可不能这么说他，他会生气的。
　　他变的多吗？

　　被太阳晒黑了吧，看上去瘦弱的身子强壮不少吧，身上多了许多伤疤吧，给人感觉不会那么女气吧。

　　海棠给自己倒酒，笑的让人心碎，怎么看怎么觉得你是我喜欢的模样。

　　你知道我想法，该调笑我不矜持吧，不知你给我下了什么毒，就是怨你也放不下你。

　　爹爹看她是个女娃，门前有颗海棠树，就给她取名海棠。长大懂事后感激门前海棠树，不然她要名二丫。

　　弟弟两岁的时候爹爹被抓去参军，头年就战死了。朝廷发下二两银子什么都不管了。

　　她每天帮娘做事，做来的吃的娘给弟弟吃饱，她吃一点，娘吃一点，一餐就过了。后来，娘还没等她及笄便病去了。

　　她从小没空玩耍，和村里孩子谁都不亲近。

　　她听上学堂的弟弟说，学堂里有一个很聪明的人，年纪和她一般大，能够背诵厚厚的《离骚》，还能理解内容深意。

　　她本该听听就过，可她问，那是谁家的孩子？

　　村里祖上出过几位将军的赵家子孙。

　　送弟弟上学堂，她听着朗朗书声，向读书最大声的那个人往去，一个肤白脸蛋没肉的和她一般高的孩童。

　　那人也朝她这边往一眼，继续读书去了。

　　“王福，你能不能帮我捎一罐酒去给他？”酒从来是用罐装的，罐用大竹筒做的，携带方便。

　　“海棠姐见外了，当然是可以的。”王福眼神复杂，口中话呼之欲出，又被压回去，最后只道了别。

　　是你先过来找我的。海棠想，是书生先来找她的。可是海棠想不出，王福那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是他不回来的原因？是他不回信的原因？还是又要劝她不要等了，她想不出是什么。

　　你先来同我做玩伴，帮我抬水帮我种稻，和我一起拾穗子，教我写'海棠'两字，教弟弟如何学习。

　　你隐隐透露出，长大要娶我。

　　你偷偷的，进入我的心里，跟个无赖子，怎样也赶不出。

　　娘离世时，是你和我们姐弟俩操办的，你在娘面前像大人说“婶子，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又等了几年，王婆已经去世，弟弟第三个孩子是个小娘子，第二个孩子已经能去学堂。那个有心娶她的公子也因她“铁石心肠”放弃她。

　　那是风和日丽的一天，我在酿酒，我已经拾好材料，一步步将它们放入罐中，有人敲门。

　　我已经不再期待你回来，内心认定你已娶妻生子。

　　你回来了，官吏带着你的衣冠和一封未启的信，他们手里另一份是王福的。官吏说你在多年前就写好遗言，你的衣冠一定要交到我手中。

　　信写到：［海棠亲启：我的第一仗，右手就被敌方一个在马上的将领挑没了……］

　　所以你从不回我信，怕我瞧出你字迹有问题？

　　所以你一直给我的话都是，不要等你？
　　信说：［我喝到了你捎的酒，真香，有你的味道，里面有爱意，有思念，后来还有怨，怨真苦啊，苦涩到我尝出你的泪滴。

　　得知你还未嫁，我有种果然如此的念头，又想骂你傻。

　　我是一个废兵，没有大展宏图，对不起祖宗。］

　　你一步步当上军师，受人敬仰，却不敢回家。交代赵家多多照顾我，自己却决定未死不还乡。

　　信说：［早知如此，幼时觉得你孤单可怜时也不会搭理你，就不会负了你。］

　　信中说了好多，海棠一人慢慢看了。

　　海棠的酒，不酿了。

　　有人问：“大户人家都喜欢哩，为什么不酿？”

　　就有人把问话的人拉走，道：“你是外来人吧。”

　　附近的人都知道这个海棠不矜持，等一男人一等就是好多年，情根深种得令人咋舌。

　　后来知道那个男人生前是朝廷封的小将军，乡里乡亲都传海棠有心，痴心不改，是女子钟情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