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恐惧求生手册》闻晓白

13、冷漠的热情（2）

　　这次相亲过后，程潇觉得应该先缓一缓。她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事先放下了，程潇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程潇觉得自己应该不算是工作狂，但她工作起来其实相当认真。
　　程潇一边整理数据，一边思考应该怎样分析。花了一上午时间写的脚本，程潇总觉得不满意，因为这个脚本运算效率比较低，对于小数据量的运算虽然没有什么影响，但数据量一大，运算速度的问题就会非常明显。
　　其实程潇需要运算的数据量通常都不大，计较运算效率这事没多大意义，但程潇看着那脚本，强迫症爆发，忍不住就想要改。
　　改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是随便填了两块饼干，程潇觉得，那脚本终于能看了，程潇瞄了眼表，到下班时间了，于是将脚本上传，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关机走人。
　　第二天上班，程潇正整理数据，忽然一个窗口弹了出来，是高云峰。程潇正想，不知道是打印机坏了还是办公室没纸了，定睛一看，内容却出乎意料。
　　那个脚本是你写的？
　　程潇一惊，心虚地问：是，有问题吗？
　　对方正在打字，程潇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乱跳起来。
　　不会出岔子了吧？
　　程潇正把自己吓得不轻，一行字跳了出来。
　　没问题，思路很好，我一开始没想到是你写的。
　　程潇一颗心放了下来，忽然有些小激动，这是受到表扬了吗？思路很好，哈哈，思路很好。
　　程潇一边暗骂自己幼稚，一边又掩饰不住地嘴角上扬。
　　然而短暂的高兴之后，程潇又开始有些担忧，那个脚本其实没有做到运算速度最优化，应该有更好的方法，只是她一下子没有想到。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当不起这个称赞，不禁有些惭愧。于是打下一行字。
　　很多地方还可以改进，只是我目前能力不够。
　　高云峰沉默了。
　　程潇开始焦虑。是话说错了吗？
　　程潇跟她心里的怪兽掐的正起劲，高云峰终于回复了。
　　其实不用花这么大力气，咱们的数据量没那么大，不需要很高的运算效率。
　　程潇看到这行字，心掉到了谷底。
　　这是批评她时间花错了地方吗？
　　程潇连忙发过去一行字。
　　不好意思，下次一定注意。
　　高云峰不再回复了。程潇刚才的那一点得意烟消云散，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原来人家根本不是夸奖自己的意思，白自作多情半天。
　　经历了这一番起起落落，时间很快到了中午。程潇正收尾要去吃午饭，几个同事走到了她的隔断前，招呼道：“一起吃饭？”
　　开口的是李铭。程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
　　程潇坐在了梁顺子旁边，觉得这样似乎多一点安全感，毕竟两人都是实习生。
　　高云峰一边夹菜一边说：“到底博士还真是不一样。”
　　程潇没反应过来，只听李铭又说：“对啊，我还真没想到还能这样。”
　　说着看了程潇一眼。程潇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在讨论自己的脚本。
　　程潇最怕成为关注的焦点，一时间舌头打结，不知道说什么好。
　　原来，她自以为问题很多的脚本，同事其实都是认可的。
　　就像高云峰说的，其实就他们的处理需求来看，这个脚本已经足够了，再投入更多的精力去提高运算效率其实没有必要，所以那些所谓的问题，其实也就不是问题了。
　　程潇在这种场合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只能任由同事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话题聊了开去。她知道这是一个跟同事建立联系的好机会，但仍是突破不了自己的恐惧，只能安安静静地做个听众。同事看她不愿说话，也不勉强她。其实程潇心里有些希望他们能抛个话题过来，虽然她心里清楚，没有人有这个义务来照顾她，她应该靠自己。
　　程潇知道，有社交恐惧的人在集体交流的时候，常常会有被孤立的感觉，但那通常是因为他们没有付出融入的行动，而不是其他人刻意排挤。在别人看来，他们可能只是对话题不感兴趣，殊不知在这些人内心，已经和一个叫做社交恐惧的怪兽大战了几百回合。
　　大概是程潇对与人交谈表现得兴致缺缺，后来同事也不怎么叫她一起吃饭了。程潇郁闷之余其实有点小庆幸，因为那样的场合，对她而言的确是一种折磨。每次集体交流之后，她都要缓很久心情才能平复下来。
　　程潇自从那次相亲之后，对人际关系产生了迷茫，因此也不再积极地社交，处于一种随遇而安的状态。
　　说起来程潇与同事的关系还是有点变化的，自从提交那次脚本之后，她的工作内容变得比较像是个技术工种了，端茶倒水修机器的杂事少了一点，真正分析数据写脚本的机会多了些。
　　她之前的工作比较像是个数据清洁工，基本每天都是清理数据让同事分析，再把同事的想法实现出来，而现在，开始能接触一些规划与设计工作了。
　　然而起初的开心慢慢转化为忧虑，程潇觉得自己就是个半吊子，表面看起来还像个样，真要接触到核心技术的东西，很快就会露怯了。于是程潇开始每天生活在诚惶诚恐之中，生怕哪天同事发现她名不符实，开始投入更多的时间精力在工作上，每天精神紧张之下，就更不想与人交流了。
　　幸好到目前为止，还没出过什么岔子，程潇的工作还算顺利。
　　这天程潇正在修脚本，李铭的窗口忽然弹了出来，内容是让程潇去分析某一段的数据，将结果在明天之前发回去。
　　程潇心头一跳，回了个“成”字，迅速开工。
　　程潇后来明白了为什么她可以这么快接触的规划与设计工作。技术部有个项目要结项，截止日期就在下周一，所以正式的工作人员都忙得脚不沾地，正愁人手不够，好在这时，他们发现了程潇还有点能力，自然很高兴地让程潇替他们分担工作。
　　读过博的人都知道，截止日期是第一生产力，很多奇迹都是这样产生的。很多人读博的过程就是一个跟拖延症为伍的过程，总是把所有事情挤压到一个临界点，然后突然在沉默中爆发。程潇就是这么个货色。因此那些在同事看来十分紧迫的时间表，在她眼里都还挺正常，她唯一的担心是处理不了会露怯。
　　程潇就这样在高压下完成了数据分析，还在对露怯的恐惧下，又换了种方法验证一遍，才敢将数据整理成表单，并附上了详细的分析报告和可视化图表。
　　所有结果发过去时，李铭正忙得昏天黑地，随手打了句收到，就没动静了。
　　程潇心里没底，很想要句反馈意见，又不敢打扰李铭，只好看着心里的怪兽被焦虑养得越来越大，将她压得透不过气来。
　　就在这样的高压状态下工作了一周，技术部的项目终于完成了。同事决定去聚餐庆祝，整个部门都去，自然也少不了程潇。
　　酒足饭饱之后，同事决定去唱歌，程潇最怕这种场合，又不好意思扫兴，只好勉为其难地将自己拖了进去。
　　程潇发现，平时看着规规矩矩的同事出了办公间的小格子，到了这方天地都变了个人，大概是灯光昏暗看不起彼此表情，好多人都仿佛忘了他人的存在，唱的鬼哭狼嚎也毫不介意。
　　程潇蜷缩在一个小角落里，生怕被人记起来。
　　忽然，李铭走了过来，对程潇说：“点首歌？”
　　“别了，”程潇忙说：“我唱的不好。”
　　李铭哈哈一笑：“大家都一样。”
　　程潇心说也是，刚才高云峰放声一曲，让程潇简直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发现原来歌还能这样唱。那歌声，就如同喀斯特地貌，遍地奇峰突起，让生活充满惊喜。
　　程潇觉得，自己还不至于唱成那样，然而让程潇在别人面前唱歌，那跟杀了她差不多，程潇仍然拒绝道：“真不用了，你们唱吧，我当个听众挺好。”
　　李铭不再劝她，转身自己点歌去了。程潇听到他半开玩笑地吐槽道，现在的新人，怎么都这么高冷。
　　程潇一句我不是卡在嗓子眼，觉得一本正经解释太突兀，又不知道怎么能把事情圆回来，纠结之际，李铭已经走到房间另一头了。
　　程潇暗自叹了口气，天知道她多想融入集体，怎么就给了人这种冷漠的印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