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元姑娘》北海以南瓜先生

1、百元姑娘

　　“一开始，我的梦想也很大很清晰，我想挣很多很多的钱，然后开豪车，住洋房，吃高级餐厅，而后来……”

　　“帅哥，在这等人吗”？正听着小跳蛙，沉浸在广场上小孩们追逐打闹画面里面的我，突然被这个声音，拉回车水马龙的现实世界里。

　　“你是在给我讲话”？我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子问到。

　　“对呀，对呀，不然你以为我在给谁讲话”？她瞪着眼睛不停的上下点头，手里抱着的一大叠传单，也随着她身体的节奏上下晃动起来。

　　“哦，好吧，没有，我在这排队整容”。我回答到。同时，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的上下打量着她，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好娇小，身高大概一米五左右的样子，体重绝不会超过45千克。整齐规矩的工作服穿在她的身上。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什么？整容！长成你这样还要整容”？她张大嘴巴惊讶的说到。

　　“怎么，你的意思是我没救了”？我笑着回答到。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空出一只手在空中不停的左右摇摆:“你不是本地人吧，山东的”？

　　“不，我四川人，好了，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看着她手里的传单回答到。

　　“怎么？这么不想和我讲话啊”？她抽出一张宣传单给我的时候嘴里嘀咕到。

　　“没有，你这不是还有很多传单要发嘛”。我回答到。

　　“那好，加个微信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她掏出手机说到:“来吧，我扫你”。我注意到她的手机背面的护壳里，和很多人一样，夹着钞票，她的是一张百元人民币。

　　“嗯，这个，好吧”。说实话我确实不想加这类微信，但又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去委婉的拒绝。所以这已经是我来这加的第八个此类微信了。更搞笑的是都是同一处地方的工作人员。✘✘✘教育培训学校。

　　后来，我发现她同其他女孩子有些不一样。那些以前加我微信的女孩，时常发来很多营销消息。唯独她只告诉了我她的名字。然后再也没有在上面打扰我。

　　一个月后，我再次去了那家整容医院，排队的人依旧想往常一样多。我倚在门口，点上一支廉价的香烟，望着眼前这座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参差不齐的高楼大厦里，包裹着渺小的人群。各种品牌的汽车匆忙的驶过宽阔的泊油路。街边的地摊上穿出吵杂的音乐。形形色色的顾客穿梭其中，一切如常，繁华且热闹。遗憾的是，这个夏天，我没能听到知了的声音。

　　“嗨，大个子，又来整容啊”。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嘶哑咧嘴的搞怪面容。出于惊吓，我本能的后退了两步。

　　“啊，那个啥，对，你今晚又发传单”？我指着她手里的传单弱弱的问到。

　　“是的，哎我说，你这么大一个子，怎么那么胆小”。她捂着嘴巴笑的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不知道啊”！我没好气的冲她说到。

　　“好吧，那对不起嘛”。她收起笑容，脑袋一歪，瞅了瞅里面。然后正经的说到:“还有这么多人，你还要等很久呢，要不跟我去学校看看，参观一下”？

　　我看了一下里面，大概还有七八个人在等，确实还要一会儿才轮到我。

　　“走吧走吧，很近的，你看，就在那儿”。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教育培训的标示牌，继续说到。

　　“那好吧”。我看着她诚挚的目光回答道。

　　走进她们的培训学校，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拥挤和忙碌，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塞了七八十号人。其中大多是20几岁的姑娘和小伙子。他们的手指不停的在键盘上拨动。一进门我就想打退堂鼓了。我不太喜欢这种氛围。

　　但是既然答应了她，我就不能这么干。所以还是强忍着随她在里面转了一圈，便匆匆走了出来。

　　“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她指着那个拥挤的房间问到。

　　“不，我想我不太适合这里”。

　　“难道你就不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吗？你就没有梦想吗”？她继续追问到。

　　梦想！多么敏感而又沉重的词汇。

　　“如果现在你给我讲，你的梦想就是在这拥挤忙碌的环境里，然后去得到你想要的，那么对不起，那是你的梦想，不是我的”。我转过身对她说到。

　　可能是因为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重，她突然间变得沉默，低头盯着手里的传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夺眶而出的时候，她迅速的仰起脑袋，望向漆黑的天空。但眼泪还是不争气的从眼角滚了出来。划过她白皙的脸颊，继而打在她手里厚厚的传单上，一滴接着一滴。

　　突然间，我觉得自己有很重的负罪感，话说出口就很难再收回来。我看了看时间，医院快下班了，所以我只能先离开。

　　再后来那家医院装修，我便每周去前台询问开业时间，结果老是被她们忽悠。我很想再见到那个女孩。然后当面给她道个歉。

　　不过那晚之后，我每次去医院都没能看到她的身影。听她的同事讲，说她已经出去实习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会再回这来了。

　　就这样，我每次去医院都有种说不出来的心情，原本以为这种莫名的愧疚感会一直持续下去。然而，过了两个月之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晚上，我同以前一样去了整容医院。结束之后，我习惯性的从兜里掏出一支香烟，刚点上，耳边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嗨，大个子，又来整容啊”。

　　脱下了工作服和高更鞋，换上了干净阳光的休闲装和帆布鞋。释放了那经常被扎起来的乌黑秀发。我盯着眼前这个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的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记得我了，我现在看起来很恐怖吗”？她笑着说。

　　“没有没有，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只是被惊艳到了而已”。我连忙解释到。

　　“好吧，有时间吗，一起去吃个饭吧”。她问到

　　然后我就木纳的跟着她来到了一个路边摊坐下，整个过程，我都在想该怎样向她开口道歉。然而脑袋里实在是搜索不到什么好的词汇。

　　坐下之后，她一个人在那说了半天，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看样子你还真是个大傻个，感觉你不怎么会和女孩子交流”。她递给我一双筷子说到。

　　“那你还真看错了，我和男孩子也不怎么会交流”。我反驳到。

　　我说完之后她噗嗤一口就笑了出来，而且越笑越放肆，许多人的目光望向她，她也不去理会。

　　“那什么，我听你同事讲，说你不出意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吗，怎么突然间回来了”？我问到。

　　她收起笑容说到:“对啊，人生处处是意外的嘛”。

　　看我一脸茫然的看着她。她又继续说到:

　　“我原本以为能分配到好一点的工作，然而去了之后才发现，我们就是属于廉价劳动力，工资低的要死，活还特别多，完全不是我刚刚去培训讲的那样，所以我就辞职回来了，打算找学校要个说法，谁知全他妈是无赖”。

　　“哦，好吧，对不起，其实那天……”

　　“其实那天你说的挺对的，你不用给我讲对不起，我之所以哭，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生活的无奈和对某人的思念”。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接了过去。

　　她喝了杯啤酒，抿了抿嘴唇，然后继续说到:

　　“其实，我不是那种不切实际的人，我只是希望靠自己的努力生活的好一点，现在看来，我还是太天真，很多人都觉得广东人应该都很有钱，实际不然，这就和一个好学校有坏学生是一样的道理，广东也有很多穷人，而我就是这类人，从小就是。

　　我承认一开始，我的梦想也很大很清晰，我想赚很多很多钱，然后开豪车，住洋房，吃高级餐厅，而后来，他的离去才使我明白，我原本只是一个普通人，是因为她的爱才使我显得与众不同”。

　　讲到这，她突然停了下来，盯着手机背面护壳里的那张一百块发呆。

　　许久，她回过神，抬头看着我说:

　　“你一定觉得我神经病对不对，其实，我只是想找人倾诉一下而已，至于能不能听懂，无所谓，所以你要是觉得烦的话，我可以闭嘴”。

　　话毕，她又把目光转移到那张百元钞票上。

　　“没事儿，如果你说出来能使心情好一点的话，那么我很乐意做个安静的听众”。我回答到。

　　听我说完这句话，她依旧低着脑袋，目光一直盯着那张一百块。然后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身处在如今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我们好像总是在抱怨，抱怨自己，抱怨别人，抱怨社会。身边的每一个人好像都生活的比我好，比我开心，唯独我的人生为何如此艰难。那时的我并没有像石头那样的意识，我们赤裸的来到这个世界，本都一无所有。

　　我是个孤儿，23年前的那个晚上，我被一个陌生的女人，扔进了医院厕所的垃圾桶里，幸运的是一个实习的护士发现并挽留了我的生命。

　　后来，我被送进了福利院，可能因为是早产儿的原因，小时候我特别瘦弱，个子大的孩子老是欺负我，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我认识了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人。

　　我六岁那年，院里来了一位新的小伙伴，他的皮肤很黑，他叫石头，那年他也六岁，听他们讲，石头父母的死是出于车祸，当时他也在那辆车上，亲眼目睹着父母的离去。

　　所以石头总是爱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左手手臂车祸留下的伤疤发呆。

　　有一天，一群人又把我围在角落欺负我，正好被石头看到，他冲过来就把那个带头的孩子拽了过去，像疯了一样把他按在地上殴打，其余的人看到这一幕全被吓跑了。

　　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慢慢依赖上了他，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跟着他我就觉得有安全感，他也慢慢的变得开朗了一些，就这样，我们成了各自的依靠，几乎是形影不离。

　　8岁那年，有一户人家看中了石头，准备领养他，然后我就一直哭一直哭，石头就跑去给院长妈妈讲，让那户人家把我也带走，但人家只答应领养一个男孩子，石头看着不停哭泣的我，然后拒绝了那户人家。

　　院长妈妈问石头为什么不愿意去，他说没有我，他会不习惯。

　　再后来，我们都上了高中，石头和我还是形影不离，那时候我的体型胖到了150斤，很少有同学和我一起玩，石头虽然长相不是特别出众，但是他为人仗义，讲义气，而且打起架来心狠手辣，所以他有很多哥们，也有很多小姑娘向他表示爱慕之意。但他说他不喜欢那些女孩。

　　有一天下午，高年级的学长在操场上大骂我是死肥婆，我记得当时操场上很多人看着我，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然后回到教室就趴在课桌上哭个不停。

　　石头问我我也不理他，我的同桌告诉了他原因，他什么都没说，拿着一把铲子就冲进了别人的教室，然后他就没回来教室。

　　石头打断了一人的胳膊，同时也打破了那个带头辱骂我的学长脑袋。所以校方把他送进了少管所。

　　石头走后，我开始拼命减肥，一直到高中毕业，我瘦了整整52斤，仿佛从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所有的事情开始改变，我的心态也不如从前那般了。

　　一进大学，就有很多男孩子开始追求我，于是我选择了其中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子，他整天带着我去那些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

　　久而久之，我开始变得麻木，然后整天和他在床上享受鱼水之欢，过着萎靡的生活。

　　突然有一天，我在大街上看到他和别的女孩子亲热在一起，于是我冲上去就是一耳光，质问到:“你他妈这样做对得起我吗”？

　　他说:“对不起，但是我对你已经腻了”。然后就拉着那女孩走了，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街上
　　异样的眼光。

　　我在宿舍不吃不喝躺了两天，第三天舍友过生日，拉着我去了酒吧。

　　那晚，我再次遇到了石头。时隔四年，发现他的那一刻，我们都不由自主的红了眼眶。

　　他说从少管所出来之后，他就放弃了学业，开始在这酒吧当搬运工，后来老板发现他身手不错，便安排了几个人给他，让他带头看场子。

　　我没敢告诉他我和那个渣男的事情，我怕他知道之后会和四年前一样。

　　我们慢慢的又像从前一样，他每天都会来学校接我，然后回家给我做饭，恋爱关系在不知不觉中顺其自然的确立了下来。

　　临近大学毕业，所有人都感到迷茫，我也一样，同时感到莫名的烦躁，那会儿，一心想着怎么才能赚很多很多的钱，过我想要的生活，看着我那个富二代室友和他有钱的男朋友，在看看平淡无奇的石头，我的思想开始扭曲。

　　所以我便经常抱怨，石头每次听我抱怨，他都坐在阳台上，盯着他手机护壳的的一百块钱沉默不语，嘴里的香烟一支接着一支，我抱怨的越厉害他就抽的越多，待我安静下来，他都会淡淡的说一句:“我们本就一无所有，得到的每一件事物都应该感到庆幸”。

　　毕业后，我没能找到工作，于是就去广场摆地摊，几天下来没几个人买我的东西，我的心情很糟糕，石头安慰我说:“不要心急，慢慢生意就好起来了”。

　　第二天晚上，生意突然变得特别好，我的货物居然卖的一件不剩，很快我赚了对我来说一大笔钱，我还向石头炫耀，说我比他能干，他只是笑笑不说话。（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石头的出钱雇的人）

　　再然后，我进了一家公司，一个部门经理开始追求我，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他，可是就在那个时候，石头突然失业了，他所在的酒吧被查封了。

　　我问石头怎么办，他给我看了看护壳里的那一百块钱说:“你看，这是什么”？我说就一百块钱，你有什么洋气的。听我说完，他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石头每天都很早出门，整天穿梭在繁华的都市街头，直到深夜才回家，但结果却不尽人意，他还每天笑嘻嘻的对我说:“没关系，明天继续”。

　　看着整天忙碌却不见起色的石头，再加上那个经理每天的甜言蜜语和糖衣炮弹，我的欲望开始冲破清晰的大脑，我开始动摇了。

　　那天晚上，他约我吃了晚饭，然后送我回家，趁着酒劲，他开始和我在门口亲热，这时，正好被回家的石头撞见。原以为他会大发怒火，然而他却出奇的冷静。

　　到家后，他轻轻的放下给我带的晚饭说:“快吃吧，趁热，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然后转身走向阳台默默的抽烟。

　　“说说吧，有什么想法”。他头也没回的说到。

　　我不清楚当时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打倒了放在桌上的晚饭，冲他大吼大叫，好像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平凡才造成这样的。我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但是大多都是很伤人的话。

　　整个过程，石头都没有说话，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阳台背对着我抽着烟，一支接着一支。

　　次日，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掠过空空的阳台，映照在餐桌上的银行卡和这张百元钞票上，一张薄薄的纸张被风刮到了地上。他走了，除了他的衣服，其余什么也没带走。

　　信上写到:

　　“从小到大，我的理想就是做你的英雄，然而如今看来，我确实有些可笑。记得我曾经问过你，这张钞票代表什么吗？它代表希望，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对不起，以后不能陪在你身边了，记得照顾好自己”。

　　———— 石头

　　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石头所说的，我们本就一无所有，得到的每一件事物都是幸运。终有一天我们会死去，所有的得到都会失去，所以，好好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讲完之后，她慢慢抹去眼角的泪痕，继而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没想过去找回他吗”？我问到。

　　“找了，但真正想好了离开，怎会让你找到呢”？她转过身像老板说到:“老板，麻烦再来两瓶啤酒”。我没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饭局快接近尾声的时候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那么现在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她的眼球在眼眶里快速打了几个转，然后举起手里的手机冲我晃了晃，然后回答到:

　　“现在我的梦想是，世界和平”！

　　唯有清晰的意识到
　　有一天终将死去
　　我才能够体会
　　活在世上是多么的美好

　　《苏菲的世界》

　　北海以南瓜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