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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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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深如潭,繁星间缀。
静默的城冷清似天宫。
街角那只惯会撒娇讨吃的黑猫也无处可寻。
白洛托腮望着窗外发呆,听见空气进入自己胸腔又缓缓流出,轻叹一声,对司机说:“载我去东五区洛神山第三十一号。”
“然后。你自回白府。”
“先生问起来呢。”
“问?他问我就要答了吗——就说,我心绪不宁,望休假半日。”
“先生恐怕不会罢休。”
白洛斜睨他一眼,懒懒地讽道:“那就叫他寻表兄回家。只要他回来,我绝不敢有二话,立刻奉上执政官位。嗬,真是同人不同命。我十四岁开始学着替老爷子打理产业,年头忙到年尾,就连休假也不敢出城。他倒快活,七大洋三大洲处处跑,香车醇酒美人,账单雪花一样飞回家。”
白家偌大百年基业,自然不会交给一个外室女的女儿。她操劳欲死,最后也不过是挣份略丰厚的嫁妆。
呵。先生精明半生,唯一败笔却几乎要毁了他心血。
白洛冷笑。认命,认命。除了认命还能怎样。
她跳下悬浮车,滚滚气浪拂在脸上,终于有些微快意。
抬眼一看,好不容易淡去的恶劣心情回转来,变本加厉地撩拨名为理智的弦。
哇。真过分。她在心中夸张地吹口哨,心底冷如寒渊,到底风度无懈可击,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淡淡道,怎么回事。
她从不要求解释,不要辩白,不要道歉,通通不。不过,发脾气前总要酝酿爆发嘛。
2
Beta苏时微,下个月满二十七岁,连续五年当选帝国十大偶像,圣柯西玛学院高学历校友,容貌过人,智商过人,情商堪忧。
追求者众。
五年前,追求者之一用并不光彩的手段逼迫苏时微陪他赴宴。白洛的宴会。
酒酣时分,美人在怀,纨绔忘记和苏时微的约法三章,寻了个空房间,把人铐在床头,衣服撕成碎片,不顾他挣扎和求饶,压上去。
纨绔的裤子还没脱下,闻声而来的白洛手扶隔壁阳台栏杆,轻松一跳,落地后猛旋右腿,高跟鞋砸碎玻璃,在一片哗啦啦的清脆声中逆着月光降临。
英雄救美后的第三天,苏时微搬进白洛名下的半山豪宅。
五年后,苏时微只穿了件扣子全解开的白衬衫,和一个金发裸男在草地上拥抱。恰逢白洛从天而降。
多戏剧化。
“就像你看到的,我在上他。”
苏时微面色潮红,但目光冷淡而锐利。一旁的裸男早捞起衣物逃之夭夭。
白洛连一个眼神都欠奉。收拾完正主再迁怒那家伙也不迟。
“你知道我的脾气。你在寻死。是吗。”她问他。
苏时微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你生气了?你居然会生气?我拿你从来不用的玩意儿去找乐子,你凭什么生气。”
白洛伸手,抓住他柔软黑发,顺势拖到自己鼻尖前,对那张漂亮得不可思议的脸蛋说:
“凭你把自己卖给我了——还是分期付款。”
她居然微笑起来。一切都脱了轨,所有的事情,所有的安排,脑内一团乱七八糟的耀眼火花——我他妈在干什么。笑个屁啊牙龈都露出来了,这太不礼貌太没有教养了。被毫不留情地羞辱,还是过去完成时。愤怒和焦躁说不清哪个更多,主要是禁脔脱离掌控的惊愕,对了,才想起来——天啊。他竟敢背叛她?
“你自己看过你的账单吗?”白洛没等他回答,也没想听见回答,语速陡然加快,“末尾数字一次比一次长——我都懒得数有多少个零。”
“你是哪里不高兴了呢?”
“我买单的速度你不满意吗?你得罪的那些人,你惹出来的麻烦,哪个比你要的那一展览厅的收藏品容易搞定?我解决的方法不合你心意吗?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后悔了!”他痛苦地尖叫起来。血色缓缓落下,划过他姣好的下巴,滴在他白皙胸膛上。
真好看啊。
白洛觉得后槽牙有些痒。
不自觉加大了力度。
换来一声仿佛鸟类死前的尖锐哀鸣。
她垂眼盯着手掌下的人,他艰难地喘着气,从脖颈到耳后显出缺氧的粉红。那白皙的脖颈、凸起的青筋、濒死时涣散的眼神……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白洛深吸口气。平复心情,收回不自觉放出的力场。
这才有调笑的语气:
“后悔?咿,当初抱着我的腰求我庇护的人是谁。哭得咬牙切齿,鼻涕眼泪糊在一起,说永远属于我的人。信誓旦旦,说,绝对不背叛我,是谁。”
白洛的声音渐渐低沉,渐渐轻微,如凉的露水在阳光照射下一点点消失,逸散在轻盈的空气中。
“我做错了。”“我做错了。”苏时微喃喃。
沉默,都沉默。
“我们分手吧。你自由了。”
“作为分手礼物,你想要什么?”
白洛松开手。
苏时微瘫软着跪地,两只手虚弱地撑在翠绿草地上。剧烈喘息的气息拂过白洛的脚尖。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好累。你放我走。求你了,放我走吧。这样就好。”他哀求的眼神却像是在渴求什么。
白洛偏头,“你说‘现在’——那就是说,你曾经想要过某种东西,我却没有满足你吗。”笑容重新浮上,她还是那个端方克制的白爵士,像是放生前逗弄小鸟一样,漫不经心问:“是什么。”
“……你。”
她露出显而易见的错愕表情。
“我喜欢你。和你对我的喜欢不同的那种。”苏时微抬眼,积压已久的怨愤顷刻间被点爆。
他用细弱的嗓音嘶吼,十个字有八个都是破音。
“你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知道。你当我是个解闷的宠物。你说你喜欢我,喜欢一个宠物一样喜欢我。我……我忍住了。我劝自己,只要我努力,你会爱我的。就像那些给小孩子看的童话故事书一样:终于有一天,王子发现了灰姑娘有多爱他,他终于被感动了,然后两人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他捂住眼睛。
“你从没有吻我。你不碰我。你对我的胸我的腰都没兴趣——就算我难堪地脱光衣勾引你,甩着屁股在你面前你都无动于衷。你不习惯人和人的亲密接触,你戴手套和人握手,你讨厌吻面礼,你和人说话要保证不能闻到对方口气的距离——但我不是别人啊。你不是说你爱我吗。如果你真的爱我,你为什么没有变过。”
“五年了,白洛,你从来没变过!你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你当我是什么。你以为我当你是什么。你,你没有被感动。从不。一直以来,都是我自我感动——这算什么啊。”
话语到最后模糊难辨,混淆在他绝望的悲鸣中。
白洛终于认真看着苏时微,他眼中蓬勃的怒气几乎要燎原,更深处却有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盼。
那卑微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期盼。
当你是什么。真是个好问题。
她轻轻摩挲着风衣上小小的凸起,眼中流露出罕见的动摇和疲惫。白洛没有开口。也不愿再浪费口舌。
她拢拢凌乱的衣领和袖口,不再看地上的苏时微,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令人绝望的背影。
赶在苏时微彻底崩溃前,她快步走远,希望保存他仅剩的一点自尊。
但他带着哭音的吼声还是从身后传来,又无助又歇斯底里,令她差一点就要回首。
跑回去,扑倒他,拥抱他温暖□□,用冷的唇吻他的眉尖他的鬓角他的泪水,然后在炽热的唇舌间抚慰他,告诉他,原谅你。
真是可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如同时间不可逆转,命运不可更改。她所幻想的,终归只能是幻想。幻想,在白家的教育里,等同于动摇。明知不可能却仍然期冀着,毫无疑问是软弱的动摇。
苏时微,你多了不起啊。白洛为自己的软弱惊叹,一边赞叹罪魁祸首的能力。
3
百无聊赖地晃荡,并没有目的地,竟走到熟悉的地方。熟悉得想要逃避。
怀着复杂心绪,白洛在公园的长椅上落座,翘起腿,双手抱胸,定定地神游。
“来支烟吗?”
她抬眼看去。
陌生男子身着服贴西装,装饰白色手帕,与袖扣同色的碧绿双眼一派温和,如春日午后的浅浅湖水。
她点头,不响。接过烟,避开男子凑上前的苍白手指,给他一个似嘲似笑的眼神。自己打个响指,呼——,苍白色火焰凭空燃起。
“咦。‘白火明光’,女士莫非姓白。”
男子佯装惊诧。
白洛不理他。合眼,细细品味口中暴烈与麻醉。
男子识趣地闭上嘴,也在她旁边坐定。
一支烟尽,白洛伸出右手,摊开。
男子苦笑,又递给她另一支。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待她讨要第五支烟时,男子只好开口:“喂喂,“天使”一盒六支,一年仅发售六十盒。我用尽手段才抢来一盒,你好歹给我留一支啊。”
却依旧递上。
白洛不语,默默抽完最后一支烟。轻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丝绒盒子,漫不经心地扔给男子,冷淡而无所谓地说:“破费了,区区破石头当作补偿,不要介意。”
站起身就要走。
男子惊愕地看着她,电光火石间下定决心,猛然从身后环抱住她,把人拉进自己怀中。
出乎意料的是,白洛毫不反抗,甚至仰起头,浅色唇瓣重重印在他嘴角。
撕咬。啃噬。摩擦。扫荡。吞咽。喘息。
一吻毕,白洛闭上眼,沉默良久,低声说:“我本是打算在今天开始一段关系。但原来是结束。”
“换个对象如何?阿洛,他配不上你。”
“换你么?嗬,不装了?千方百计换了个身体来看我有多狼狈?”
“不。你不要这样说话……”
“呵。我一直这样。那么,是想着趁虚而入咯?”
男子默认。
白洛不再说话。她轻轻推开他。
她的眼风轻轻扫过他。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他来晚了。
晚了。
4
白洛走后 ,他打开盒子。
白色晶石璀璨耀眼,镶嵌在勾画玄奥法阵的黑色指环上,慰藉寂寞的黑夜。
白氏能力者修炼至顶峰才凝结出的力量源泉,有价无市,有市亦无人敢出价。居然被拿来做表白兼求婚礼物。
他苦笑。
真的晚了。
5
白瑾一直记得白洛小时候的样子。
黑发随母亲,浅蓝眸色随她父亲,肌肤苍白如雪。喜欢穿白衣,衣领处有细致独特金丝绣纹,姑姑的手艺。她不常笑,冷淡而克制地忍耐着,几乎像生无可恋的冰冷木偶。
爷爷的Omega私生女的女儿。
父亲在温暖的书房内端着酒杯,嗅着绵长典雅的熏香,漫不经心地告诉他无需在意。
头顶的水晶灯垂下长长流苏,父亲悠闲地晃动手指,指尖上猩红的液体在透明杯壁上沉沉浮浮。身段窈窕的女子俯下身为他斟酒,脖颈白皙,胸前白花花刺眼一片,低垂的眉眼有无边艳色。父亲低沉的嗓音如食腐乌鸦青紫色的啼叫,一声比一声令他恐惧。他自觉地离开,回首将门合拢时,不经意瞥到女人乌黑如瀑长发,沾染红酒,贴在她白的侧脸白的后背白的胸前。
年幼的白瑾感到无法言说的愤怒和憎恶。这突兀的情感与白洛的名字渐渐串联,模糊,融合,直至难以分出彼此。
所有人都以为白小少爷只是出于孩童的任性残忍天真才恶意对待他的堂妹。只有白瑾自己知道,不是的。
他在恐惧,在愤恨,不敢忤逆罪魁祸首,就将无辜的白洛拖下水。她什么都没错,唯一做错的,恐怕是在不合时宜的场合不合时宜的时间被白瑾想起,问出口。
女人的容貌和父亲的声音都已忘却,那令人作呕的浓烈情绪却随着白洛的身影一天天固化,一天天驻扎,最后成为白瑾心底最幽暗的磐石,坚不可摧。
心魔。
爷爷平静地诉说他的命运。
除掉就好了,小事情,瑾少爷不哭啊,乖。
目光温和而浅薄的姑姑着急地安慰他。
她没有觉醒,只算半个白家人。自然不知道这个家族的成员有多偏执和古怪。与生俱来的傲慢和冷酷使他们难以对人世上心,更遑论轻易为其撼动。不在意,就不会被困滞。白瑾的父亲,爷爷,都是典型。高居山巅,在畅通无阻的通天梯上横冲直撞,恣睢半生,从不低头,从不停滞。
但他不是。
为什么?他问自己。
早晨的朝晖刚刚洒落,他就起床锻体,早餐后的五个钟课程涵盖语言礼仪风俗谋略各种内容,他从未缺席。除了必要的应酬和休息,其余所有时间他都用来修行。就连午觉时头挨在枕上,脑中所思所虑,全是淬炼那小小火苗的方法。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他一遍又一遍地诘问,满腔冤屈和怒火。
白洛苍白的脸浮现眼前。
严苛的爷爷,会缓和脸色对她说,可以,继续。会在最忙碌的时候为她留一扇门或一条专线,等她用冷淡语调询问功课。面对白瑾,则是永远的皱起的眉头和拉下的嘴角。
姑姑为她学古法刺绣,用被扎过无数次的手指细细为她梳理鬓角的碎发,抱她,傻笑着问她,喜欢妈妈吗,只能说是,不可以有别的答案哦。
找到了。他犹带泪水的脸庞划过零星笑意。再好不过的发泄口。
都是白洛的错。
那个爷爷私生女的女儿。
都是她的错。
要是,没有她就好了。
完美的替罪羊,不是吗?
年少的白瑾,在那一刻,完完全全堕入黑暗中。
6
觉醒成alpha的那晚,白瑾梦到的人是白洛。
遗憾的是,当白洛郊游回来,他迫切地和堂妹分享她遍体鳞伤被他掐死的梦境时,得知她也成了alpha。
7
白瑾选择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