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失落地（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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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5 失落地（6）
坐在龙背上的感觉十分微妙。
龙宽厚的背上鳞片密布，双层鳞并不如想象中光滑，却十分有光泽。身侧巨大的两翼拍打时掀起的气流像阵飓风，席卷在脸上时有种刀割般的生痛触觉。好在钟意并不是身娇体贵的少爷，倒还能在接受之余分出些余力俯瞰传说中的“失落地”。
未来此地前，这个只存在于传说的、拥有可怖名声的恶龙巢穴在大多数人包括钟意眼中都应该是空旷而寂寥的。荒芜土地上散落着无数白骨，鲜血从头顶淋下时的样子像一场雨。而现在，从高空上的视角让一切都暴露无遗，钟意发现这个地方光论景色而言竟然清新如童话梦境，一点都不像传说及想象中的晦暗阴森。
大致呈圆形的岛屿上一眼看去全都是大片清新的绿色，偶尔能看到一点代表泥土的褐色和水源的淡蓝，安详又静谧的样子更像传说中精灵的住所，但这却是一条龙的领地。
但也并非全然无此——圆形的岛屿大约正中的地方笼罩着浓重的雾霭，在一片亮眼的色泽中独自显出阴沉沉的灰色，像价值连城的油画上突兀的霉斑，格格不入兼之令人不愉。
起码造成了身下这条龙的不愉，钟意心道。
龙喷吐鼻息的声音响亮，喉咙中低低的表示威胁的咕噜化成一阵一阵的震动提醒着背上人他现在的心情状态。他在愤怒，尽管钟意并不知道从何而来。
他在犹豫的是另一件事，“古茵？”
身下银白的龙长长脖颈略微翻转，水红色的眼睛看过来。
钟意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没忍住在手感粗粝的龙脑袋上摸了一把。摸完古茵没反应，他自己倒是愣了愣。好在古茵只是晃了晃脑袋就算完，并没有和他计较。钟意松了口气，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古茵，我想问你一点问题。可以么？”
龙打了个响鼻，大脑袋飞快地上下晃了晃。
“你既然是龙，那么公主是你带走的么？就是说，公主，你知道她在哪里么？”
他等了很久，龙都没有回复。他只是沉默地振翅，仿佛病没有停到中意的问话。钟意却敏锐地察觉了他身体的细微变化——他的体温在升高，鳞片外翻了，而且在有控制的细微抖动。
高空的温度和风并不能对龙造成这么严重的影响，直觉为他传递了另一个答案——隐忍的愤怒。
这也许会同古茵为什么身为世间罕见的龙却会在濒临死亡时被他们救出息息相关，是这条龙难堪的过往。
钟意没有再说话。他模仿着刚才不经意的动作轻轻抚摸龙的头颅，手从鳞片上划过时本应像拂过一处砾瓦，带着毛刺刺的痛感，钟意的神情却像只是摸到了一团皮毛，滑厚又丰美。
这种无言的安抚和恬静的气氛很容易感染人。或者龙。古茵愤怒炸起的鳞片像是猫背上被抚顺了逆筋的皮，放松的贴回了原处。后两只眼睛闭合了一会儿，龙拿头颅在他手上轻蹭了蹭，水红色眼睛重新恢复成了一片澄净。
本来只是拿来一试，效果却好的惊人。事实上震惊的不止钟意，还有古茵。
世间龙的数目并不多，并且因为低下的生育能力而日益凋零，到了如今只存世几头的状态。当然，龙的种族衰败至今，除了主要原因的生育率外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龙的性格太过高傲，乃至自负。这是个生就站在食物链的顶端的种族大约被创造时就是暴虐又贪婪，他们没有办法容忍威严被挑衅，也无法接受领地被其他龙的气味沾染。也正因此，发情期以外的时间内他们不能独居，遇到别的龙也往往忍不住大打出手。
空气中陷入说不出尴尬还是温馨的沉默，只有高空飞行的气流声和龙拍打翅膀的破风声单调的交替。
龙的飞行速度非常快，从俯瞰的角度看下去“失落地”的面积非常广，但从边缘到雾霭丛生的中心地带，他们大约只花费了一个小时。钟意分不太清这里的时间，他从外面进来时外界正值傍晚，夕阳烧成一片血红，但进来后却是一片晴朗。没有太阳，但却明媚无比，绿树似乎也并未受此影响。
他们停在了一处巨大的山谷入口。
两边尖牙状的巨大石块隔出一个并不宽阔的入口，然而往里直走一步，却是另一片天地——里面宽阔至极的笔直大道通向正前方，两侧巨大的岩石堆砌成高大的墙壁，上面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凿一个浅坑，修整成规整的半椭圆，想来大约是放火种照明的地方。再往前，一眼望不到的、遥远的道路尽头，巨大的宫殿拔地而起，雪白的墙体在明媚的亮光中折射出亮眼的白光。
钟意回过头，却见身边的龙正眯起眼睛看向宫殿的方向，狰狞而威严的脸上没有丝毫动静。
感受到钟意的视线，他收回了眼神，低头同他对视。还未待钟意说出什么话来，龙先拿巨大的翅膀裹住了自己。翅膀上凸显出的雪白骨刺彼此卡和，钟意看到朦胧的白光温柔的覆盖了眼前的巨龙。光芒中巨大的身体渐渐缩小成正常的人类，巨翅尾巴也渐次消失无影。
等到光芒散去，那个钟意熟悉的孱弱少年的身影重新出现，他缓步走了过来，站到了钟意身边，“走吧。”
钟意微皱了皱眉。
龙添了句话，眼神中藏着钟意看不懂的放纵意味，像是在赌桌上将底牌全部摊出前的赌徒，明亮且疯狂，“边走边说。你想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你。”
钟意于是随着他的步伐一并往前走。
“我是这座龙岛的主人。虽然龙族的性格是显而易见的暴虐，但刚出生的时候，幼龙是会跟着父亲或母亲生活的。他们会在这段时间里以最快的速度学会生存，然后就被赶出领地。我生活了很长远的岁月，虽然从刻在本能里的传承记忆中得到了生存的各项技巧，但却从出生起就孤独一人，并没有经历过合同族人一起生活的时光。我对此很好奇，也一直非常想要试试，这是一切的开端。”
“你口中的所谓公主，确实是我带走的，但并不是像外界传闻那样充当疯狂的盗贼掳走的，而是她自己主动联系我说希望我将她带走的。而且她也并不是人——起码不是纯粹的人，她是我无意间发现的龙，一条幼龙。她是我在漫长的生命里见到的唯一一只同类。”
人类国王的、被恶龙带走的公主女儿，是条龙。这个答案太离谱，让钟意眼神有些震惊，这个内幕他是的确不知道、并且根本就没有往这个方向猜想过的。如果不是古茵此时的表情认真且笃定，钟意都不能确信自己到底会不会相信这种说法。
但现在看着古茵，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还是胜过了震惊，他捋了捋思路，相信了这个匪夷所思的说法。
“然后呢？”
“虽然当时很难相信一个人类国王，他的女儿居然是一条龙，但事实如此，所以我很快就跟上了她的步伐。我非常好奇龙类一生中罕见的能够在发情期之外的感受。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曾断绝和她的书信来往。在这次她提出来龙岛时我同意了，我以为她只是看看。就像人类找到了好奇的景色，我从没想过她会另怀目的。”
“所以我并没有像外界疯传的那样。掳走她。是她自己跟着我回来的。”
“……另怀目的？”钟意赶着路，认真的看着前面的方向，偶尔的发言也只是为了表明倾听的姿态。显示认真的态度。
“是的，另怀目的。他来这里，是想杀死我，然后占据我在漫长的时光内积攒起来的全部财宝。”
“她差一点就成功了。”
古茵的语调平静无波，钟意却莫明想起了那天古茵被他们救下来时的苍白孱弱，像是下一秒就要死去。
“神明创造每一种生物，在赋予了天赋的同时也都没有忘记为他们贴上弱点。像是人类，神明给予了你们无与伦比的学习能力，但他也带走了很多人的一些美好品德作为报酬。不仅如此，他还给你们贴上了一个致命的弱点中和过分的天赋——他只给予了你们短暂的寿命，你们的一生在我眼里只不过是一瞬罢了。任何生物都有弱点，龙也不例外。”
“我不知道她是受人指使还是天生就是个暗杀家，还是幼崽的年纪，却差点杀死我。”
他顿了顿，想起了苏醒过来时看到的第一张脸。
“可他忘记了一件事，或者说他并不知道这件事——龙的领地全部居于他们为自己开辟的亚空间，并且这个空间对主人具有相当强的服从能力，就像我的左膀右臂。所以他虽然困住了我，却并不能拿走他想要的东西，这个地方是被我手握着的，也只会服从我的指示。”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失落地（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