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有朗日》请叫我西少

1、第一章 凌

　　凌晨三点的拉萨还笼罩在黑暗中，八廓街的一片静谧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唵嘛呢叭咪吽。”寒风中传来细碎不绝的六字真言。
　　双手合十高过头顶，一步。
　　移至面前，两步。
　　胸前，三步。
　　然后双手移开与地面平行前伸掌心朝下，全身伏地，额头轻叩地面。
　　起身，重复动作，直到大昭寺门口。
　　来人解下裹在身上的毛毡铺在地上坐下，抬头望向寺庙，就着月光的映照，原来竟是个瘦弱的汉族姑娘。
　　女孩朝着虚空定定的看了一会，便向着释迦牟尼等身佛的方向，在原地磕起了长头。“不求今生荣华富贵，平安喜乐，但求”夏匿缓缓伏到地上，声音几不可闻，“父亲母亲，来生断绝恶缘，静好安稳。”
　　最后一个长头磕完，夏匿又坐了一会，天色渐亮，朝拜的人陆续多了，她才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一路且停且走，夏匿似乎只是漫无目的的在拉萨城里游荡，偶尔遇到虔诚的朝拜者，她便奉上一点食物或钱，相互道一声“扎西德勒。”
　　这时候的拉萨城，阳光大好。由于冬季游客减少，街上少了人潮熙攘的喧嚣，反而自有一种尘世的热闹。说不上的感觉，让人很舒服，夏匿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身边经过一个红衣僧人，夏匿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对方似有所感，脚步有一瞬间停顿，又急匆匆离开。
　　半开的门里，一个脸色红扑扑的小男孩腼腆得向她笑着，夏匿停了几秒，最终回身向着红衣僧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虽然走远了，但夏匿一向对别人的气息敏感，更别说那个僧人身上还有浓重的血腥气和亡者气息。他沾过人命，远不止一个。
　　循着踪迹，到达附近的一个乡村。村子角落伫立着一间和其民居格格不入的小矮房，房子整体在普通人眼里只是阴森森的感觉，对于夏匿来说，却能感受到浓厚得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夏匿的脸色凝重，又不敢打草惊蛇，便进了边上一家客栈。客栈大堂里光线昏暗，寂然无声，似乎一个人都没有。然而夏匿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了墙角阴影里的桌旁，那里赫然坐着三个人。
　　靠得近的年轻男女正对着一份卷宗模样的资料，坐得远的男孩正埋头雕刻着什么东西，坚毅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稚气，。
　　而在夏匿踏进客栈的一瞬间，秦罗敷和宇文凌就盯住了她。此刻双方相对而视，均是心头一震。
　　不同的是，秦罗敷和宇文凌都暗自提高了戒备，浑身紧绷，转变为战前状态。而夏匿在看到秦罗敷时，却心生欢喜，一向冷清的脸上出现了激动的神情。
　　但夏匿立刻就感受到对方的防备姿态，深深地看了一眼秦罗敷，缓缓退回迈出去的一步。只是走到门外，解下毛毡席地而坐，闭上双眼默念伏魔度母心咒。
　　这一坐，直到凌晨。
　　万籁寂静，两道人影趁夜色从矮房里出来，快速地交流了几句，便朝着一个方向跑了。
　　待两人跑远，夏匿才缓缓停下诵经，双眼睁开，眼神坚定无畏。
　　起身向两人逃窜的方向走去，看似缓慢的一小步，却已在几米开外。周身气场也不再掩饰，气势瞬间汹涌而出。
　　对此感受最深的莫过于在随后出来的三个人，秦罗敷和宇文凌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惧。而另一个男孩却似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他们此行的目的，自然是那逃走的两人，虽然不清楚夏匿是敌是友，此时也只能追上去。
　　三人赶到时，夏匿已与那二人缠斗在一起。确切说来，夏匿在对付白天所见的僧人，另一个藏民打扮的男人，被一群秃鹫包围。
　　这明显是一群野生秃鹫，钩子一样的嘴，鲜红的面部和颈部，无一不在昭示它们的野性和凶悍，秦罗敷甚至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腐臭腥气。
　　不过三人到来后，这群秃鹫竟迅速退场，似乎是有意把这人交给了他们 。
　　那汉子趁机逃跑，秦罗敷立刻上前。
　　“索朗，快去啊。”夏匿那里的打斗，胜负渐分，宇文凌自忖自己和秦罗敷的战斗力都不强，又想偷懒，便催促身边武力值极高的索朗前去帮秦罗敷，好速战速决。
　　刚开口，一道残影便从眼前闪过，却是去了夏匿那方。
　　“靠！见色忘友！”宇文凌大惊，只能加入战斗。
　　待秦罗敷和宇文凌二人将那藏族男子擒住，就见索朗一脸紧张的捧着夏匿的右手，那僧人倒在一旁，生死不知。
　　夏匿的右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那刀上被猝了毒，伤口泛着紫黑色。
　　“流血了。”索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紧紧抓住夏匿的手。
　　秦罗敷和宇文凌对索朗的反常感到不解，正准备开口，有沙哑的男声自黑暗中传来，“格桑。”
　　一道人影越走越近，终于看清是一个喇嘛，六十岁左右，眉目间一片安宁祥和，身上的袈裟已经很旧，连脚上的鞋子也有多处被磨开，倒像个随处可见的苦行朝圣者。
　　“仁波切。”众人纷纷恭敬的打招呼，显然都认识眼前的喇嘛，尤其是夏匿，神色中难掩孺慕之情。
　　这位桑吉活佛常年游走在藏北草原，致力于扶贫和教育，受到很多人的爱戴。由于工作上的原因，秦罗敷他们也和这位活佛有过几次交道。
　　桑吉活佛和夏匿甚是熟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目光满是慈祥疼爱，“格桑花要开了啊。”
　　现在正是一月份，距离格桑花开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秦罗敷和宇文凌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夏匿也是一脸懵懂。
　　桑吉活佛看向有些躁动的索朗，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他，“里面是药，你帮她包扎起来。”
　　秦罗敷这才上前，“仁波切，您怎么会突然在这？”
　　“丹巴是从我寺里出来的，理应过来清理门户。俗事牵绊来晚一步，多谢各位。”桑吉活佛鞠了一躬，看了一眼地上的僧人，“无法安息的灵魂需要得到慰藉,我要带他们偿还罪孽,平息那些无辜的魂灵。”
　　秦罗敷与宇文凌对视一眼，虽然他们自有法度来惩治这两人,但是桑吉活佛的要求他们不得不遵从，而且这位藏地活佛从来都是一位威严公正的执法者。
　　一行人并没有回拉萨，而是在桑吉活佛的带领下住进了几十公里外的直贡寺。
　　几人的房间都在一处，安排妥当后，桑吉活佛就离开处理后续事件了。
　　夏匿洗漱过，便听到敲门声，开门后果然是秦罗敷。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能进去谈谈吗？”
　　夏匿没有傻到会认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谈话，果然，坐定后秦罗敷便递过来一叠资料，“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那两个人吗？”
　　夏匿迟疑了一下才接过来，最上面便是那僧人丹巴和藏民次仁的档案。
　　细细的看下来，直到一行标红的小字映入眼帘，“血脉觉醒—时间静止。”下面详细地叙述了对这项能力的具体分析。
　　见夏匿一直停留在这一页，神情晦暗不明。秦罗敷不清楚她想到了什么，只能出声打破一时沉默，“你看到了，我们都是同类。”
　　“同类？”夏匿重复了一遍，看向秦罗敷的眼神一片茫然不解，“我不知道。”
　　“远古时期妖兽横行，先民弱小，只能依附于各种妖兽生存。久而久之，人妖相通，生下了人类与妖兽的混血，他们同时拥有人类和妖兽的外貌特征，只是有些和人类一样孱弱，另一些则觉醒了血脉中传承的妖兽能力。我们称之为，觉醒者。”
　　秦罗敷差异于夏匿对于自身的知之甚。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管多强大的妖兽也最终被历史的长河所湮灭，反而是曾经弱小的人类生存了下来。人类迅速繁衍生息，妖兽的血脉被不断稀释，最终被人类同化。”
　　“这个世界上太多人是上古妖兽的血脉了，你是，我是，可能路边一个捡垃圾的流浪汉也是。但传承到如今，血脉太稀薄了，能觉醒远古妖力的寥寥无几，大部分混血终其一生都只是一个普通人类。”
　　“那他们就是，觉醒者？”夏匿点了点资料，这个信息来得太突然，她完全没有任何准备。
　　“次仁只是普通人，丹巴是觉醒者。”秦罗敷翻到后面的详细论述推给夏匿，“丹巴是两年前觉醒的，因为在桑吉活佛身边待过一段时间，对自己身上发生的改变也有所了解，虽然他觉醒的是时间静止，适用空间却很小，完全静止的效果也很短暂，桑吉活佛常年在外，竟也没发觉。”
　　“不过，他却把能力用在了错误的地方。”秦罗敷翻到次仁的照片，“次仁是人体器官贩卖团体中的一员，借着本身医务人员的身份，倒卖患者器官。后来认识了丹巴，那些原本取出后只能保存几个小时的器官，在时间静止下能延长至几个月，为他们打开了更多的财路。于是野心大了，胆子也大了，不再满足于医院那些濒死病人，一些独身来藏的人也成了他们下手的对象。”
　　“已知的就有46人。”翻到最后是受害者名单，夏匿的手从一张张不同的照片上划过，相同的是照片上都洋溢着旺盛的生命力。手指蓦然停在了一张老汉的侧脸照上，稀疏花白的须发，暗红干瘪的皮肤，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微微眯着，虔诚看向远方，“我见过他，你看，我这条围巾就是他送给我的。”
　　夏匿缓缓取下那条已经洗得发灰的围巾，在两手间攥得紧紧的，秦罗敷见她嘴唇颤动，眼眶迅速就红了，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秦罗敷也不知道为什么，除了这三个字，好像也没别的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