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森》恨逝水

1、长堤

　　设若少女的妆台间没有镜子，

　　成天凝望悬在壁上的宫扇，

　　扇上的楼阁如水中倒影，

　　染着剩粉残泪如烟云.……

　　在枝头叫着的鸟，晚风里摇曳的枝条，一切可以称之为美的事物，都不是自明的，都有待于领受，解释，才能有一种意义。
　　安终究不过仅仅止步于欣赏，也许是留给她的时间太匆促了。
　　她推着自行车，在校外落满了法国梧桐叶子的人行道上走着。

　　这是初夏的傍晚，空气闷而潮湿，天色又沉沉的没有了太阳。对过墙上一片灰蓝色的阴影，墙头的三角梅低垂着，显得有些憔悴。
　　安的学校在城市新区，白日里人便不多，这时幽静的路上更是绝少行人，只有马路上零星有几辆车。远处高楼的窗子里掩映着的灯光像是罩了一层纱，散布着一点温馨。
　　快要毕业，忙碌的学习和生活，让安那些轻忽的愁绪和无根据的白日梦，消逝在了现实的激荡之下，情感一下变粗糙了。
　　习惯性的垂下手，从校服外套里摸出一只漂亮派克笔。这是三年前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露这个时候会在做些什么呢？
　　她想她了。

　　那时，露一家刚搬来，在增进邻里情谊的小宴上，安第一次见到了露。
　　安年纪小，只能喝杂果酒，她本不十分喜欢，可是，那天，有露陪着，她却发觉推辞不了。
　　大她六岁的露，行止俱不同于她的青涩。
　　在醉后的朦胧里，她看见露红嘴唇角溜下来的笑声，像是掉在地上碎了，黑漆黏成似的睫毛下，掩藏着的浅黑眼睛闪烁着看着她。
　　“彩袖殷勤捧玉钟”，虽然安没有弄得“醉颜红”，可是也差不多。她有些迷糊，靠在露怀里，露偎着她，低头给了她一个轻飘飘的微笑。

　　她们一同游湖，上街，去柳树底下喝茶，在GREEN ROOM那个剧场的后台里谈天。。。她们竭力把握住每一个短暂相聚的假日。
　　安还记得在那一条大街上，黄昏的灯火已经点缀了这个染了浅薄的洋气的小城，她们在大雪中走着，店铺的霓虹灯照在明镫的玻璃窗上，显得格外温暖。
　　她们进了一家咖啡室，当一瓶葡萄酒拿来了以后，露忙着开瓶，她忙着擦杯子，斟满了，相互举杯。
　　露笑起来，伸出手把玩着酒瓶，染了红蔻丹的指甲生在长而白的手指上，在空中摆着，像风里的柔条一般。接着，露垂下头，靠到她肩上来。露松散的鬓发摩擦着她的脸，她轻轻的断续的浅笑，一串串的送到她耳边，她低下头，不敢去看她。
　　她想，她的两颊当时一定飞满红霞了。

　　多难忘的过去。
　　此刻的寂寞快要从安的心里溢出来，她轻轻的摩挲着手里的派克笔，就像是轻抚着一个玻璃娃娃。
　　这支笔她一直不舍得用，所以一直漂亮如初。
　　好快的时光，变得好厉害的现实。

　　今天一个人在路上默想，给了安一个重复这些回忆的机会，安觉得，这正可证明她的感情又恢复了原来的粗糙。。。

　　街灯太过明亮，安偏了偏头，推着车继续向前走。
　　温柔的夜风吹得她脑袋昏沉。
　　眼前有些恍惚，远处的小山似乎有些看不清了。
　　她感觉街灯越来越亮，身侧的马路上，汽车的鸣笛也好像也越来越远。
　　她甩了甩头，看见树和楼参差的倒影被拉扯着，又模糊在了灯光里。
　　自己好像身处于扬子江头的迷雾里，又像是古城垛黄色的日光下，不知哪里的森林、激流旁。。。巴士，风车，飞来的不知是玉兰花还是白鸽，各种各样她见过或没见过的意象在她眼前被放大缩小，又飞快的向她身后掠去消逝。
　　过了不知多久，像是从天上传来的，一阵悠扬而熟悉的小提琴声，把安带出了那混乱而奇异的境界。

　　再清醒时，公路、街灯、自行车都不知哪儿去了。只有背着书包的她，站在一条栽满了尤加利树的长堤上。
　　这堤上还有一条简陋的铁轨，一直延伸，直到看不到头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