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镇》白十八

9、第七章 松树蕈油面

　　汽车缓缓开出小院，清晨的丰城还不是很忙碌，路边有放心早点车，也有各式各样的煎饼和鸡蛋灌饼摊子。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多是送孩子去上学的家长，车后座上坐着满脸不情愿的小孩。摇下车窗，还可以隐约听到自行车上铃铛叮玲作响的声音。
　　如果忽略我看见的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道路名称，真是一副美好的小镇清晨生活图。
　　“你们这丰城的地名取得，真是……”
　　李闿之皱了皱眉，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又看到什么了？”
　　“就刚才那两条交叉的路啊！一条叫菱塘路，一条叫枫林路。”我好笑地说，“这不是灵堂和封灵吗？”
　　“这两条路……都是麓山通往方塔的路。”李闿之眼镜忽然有些失焦，不由地喃喃道。
　　一语惊得我眼皮一跳。
　　不对啊！
　　我盯着李闿之的侧脸：“这塔，就是用来镇压邪物的吧？”
　　李闿之没有回答我，双手把在方向盘上，目不斜视。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车子停了下来。
　　“到了，我们先吃面。”李闿之默默地下车。
　　清晨的古寺边上，一溜的小贩摆出摊儿来，开始叫卖着土特产。一棵古树下，老面馆已经摆出了招牌，开始门庭若市了。店里的装修很古朴，青石的板砖地上整齐摆放着一张张擦得光亮的八仙桌和一条条长凳，颇有一些江南人家的味道。老板在收银台招呼着客人，时不时还要巡视一遍周遭吃面的客人，问问他们吃得如何。
　　我和李闿之前脚后脚走进店里，老板立刻就迎了上来：“早啊！哟！你们两个，是不是以前来过？”
　　“啊？”我要笑了，“老板你诓我呢，每天你这客流量这么多，还记得每个客人长啥样？”
　　“怎么不记得？我这眼睛啊，凶得很呢！”老板笑着把一条面巾搭到肩上，“你们两个大概是三四年前吧，来这连吃了三天松树蕈油面。我就说啊！只要是来过我们店的，一定会再来的！别说三年、五年，十年还念念不忘的都有！”
　　“那老板，还是来两碗松树蕈油面吧！面健一点！”李闿之也笑了。

　　“我以前真的吃过啊……”我一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似乎是在发问，似乎又是在感叹。
　　我是可以肯定我以前吃过了，大三那年。但是，似乎……在更久以前，我就已经吃过这松树蕈油面了。
　　“嗯，吃过。”李闿之心不在焉地回答。
　　“难怪我这么想念这个味道。啧，真鲜！”我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留下哈喇子的嘴，贼心不死地多问了一句，“我怎么觉得，我以前一直吃它呢？”
　　“多久以前？”李闿之突然灵光一闪似的捕捉到了这个词。
　　“额……很久很久以前。”我想了一下，笑了，“哈，没准就是没出生以前呢！”
　　“你……”李闿之刚要张口。
　　“来喽！招牌松树蕈油面两碗！”老板端着面走上前来。
　　碗刚一落到桌子上，我就挑起一块松蕈嚼了起来：“唔！有嚼劲！”
　　“你吃慢点，当心烫！”李闿之慢慢拿起筷子，也吃了一口松蕈。
　　但是……
　　“哎！”我小声说道：“这不是松蕈。”
　　“你吃得出来？”李闿之很惊讶。
　　“当然啦，跟你说了我以前一直吃。”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十分得意地笑了。
　　“没出生以前？”李闿之一挑眉，问道。
　　“嗯，估计是娘胎里。”我边吃面边含糊不清地回答。
　　“那你说，为什么这不是松蕈？”李闿之松了口气，反问道。
　　“少了那一点点鲜味，就差了那么一点点。”我举起手，大拇指和食指几乎捏起来比划了一下所谓的一点点。
　　“第一次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李闿之轻声道，“但你还是来吃了整整三天。”
　　“啊？”
　　“那时你说，你是怀念这个味道。虽然差了那么一点点。”李闿之抬起头，“你知道吗？松树蕈油面，原本是这山中的和尚吃的一种素面，直到近代才被人发掘，有了市面上这些面馆。”
　　“你是说？我上辈子没准就是个和尚？”
　　哈哈哈，笑死我了，我这么贪吃的人，让我没肉吃岂不是要饿死我！
　　这个说法简直滑稽！
　　“呵。”李闿之也笑了，目光有些幽深。
　　吃完面，我满足地抹抹嘴巴，揉揉肚子，准备上车去方塔了。
　　就在我要拉开车门的时候，李闿之忽然说：“文用，如果你都想起来了，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坐在座位上，关上车门，拉起安全带扣上，然后转脸心情很好地看着李闿之。
　　“无论那件事最终能不能找到好的办法，你都不能再像前两次一样去解决问题。”李闿之认真地看着我。
　　这什么跟什么啊？打哑谜似的。
　　“什么那件事、前两次？你都不说清楚我怎么答应你啊？还是等我想起来再说吧！”我不以为意。
　　“不行，你一定要答应我！”李闿之难得对着我说出了命令的口气。
　　很奇怪，总觉得他严肃的表情下掩藏的是害怕的情绪。
　　说实话，我看不得他这个样子，我很想答应。但是。
　　“不行，”我也认真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心脏位置，“这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就算是再来一次，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我还是会那么做的。”
　　话音刚落我自己也有些惊讶，这是我会说出来的话吗？
　　“你还是这样，”李闿之也笑了，口气中却有一丝哀恸，“永远都是这样。”
　　“你还是快让我想起来吧！不然跟你说话就像打哑谜一样！好几次你说的东西我都听不懂！”真是一头雾水。
　　“我们去方塔吧。”李闿之开动了车子，不再说话。
　　在去方塔的路上，车子被李闿之开得像飞机一样飘来飘去。
　　好不容易终于停了下来，我忍着快要吐出来的感觉飞快地蹿下了车，砰一下关上车门，狠狠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忽然，“嘀——”一声，背后的汽车发出一声长鸣。
　　夏天的中午，路上行人稀少，来往的几人纷纷侧目但是都快步走开了。
　　我此时已经走出几米远，回过头来发现竟然是李闿之刚才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这人的素质真是堪忧。
　　我无奈地对着车子大喊：“你怎么啦？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