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红颜》河边树

1、第一章 逃婚（1）

　　扬州自古为人文荟萃、风物繁华之地，唐时便有富冠天下之说，后经五代战乱，一度衰落，至北宋神宗时，天下承平日久，渐又恢复昔日繁华景象。

　　时值大宋神宗八年。这一日，炎夏将尽，秋风初起，正午过后，自瘦西湖东畔一座宅院的后园里，传出一阵叮叮咚咚的琴声。那琴声音韵醇和，细而不迫，若环佩鸣于九霄之上。一个白裳少女端身坐在一座凉亭之中，敛眉低首，凝神抚琴。琴声自她指间如清泉般流出，又听她低声吟道：“兰生空谷，无人自芳；苟非幽人，谁与相将。”

　　白裳少女对面坐着一老一少两人，老者身材魁梧，气度威严，正是这家宅院的主人，从西京团练使任上告老还乡的退职武官梁天衡，坐在梁天衡身边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艳装少妇，容貌秀美，眉黛含春，眼波流转，荡人心魂，却是梁天衡的继室史云儿。两人身后侍立着一个青衣小鬟。

　　一曲终了，史云儿笑道：“倩儿的琴弹的越来越好了。琴中之意正合倩儿的身份，我们的倩儿不就是一株空谷幽兰吗？只可惜便宜了秦观那傻小子。”

　　梁天衡笑斥道：“你不懂琴意，休要胡乱评判。这曲《佩兰》乃自抒高洁情怀，既无孤高自赏之意，更无鸾凤求凰之情。况且秦公子相貌俊雅，才学过人，又有什么配不上倩儿的。”

　　那白裳少女正是梁天衡的独生女儿梁冰倩，梁冰倩听二人谈起自己的亲事，面色含羞，轻身站起，道：“父亲最喜欢听二娘弹琴，就请二娘也弹一曲吧。”

　　史云儿笑道：“你是琴隐亲传弟子，我的琴弹的可没你好。你父亲也不是喜欢听我弹琴，他是喜欢听我弹琵琶，刚才出来时我又没带琵琶，今天只好让他耳根清静清静。”

　　三人正在说笑，忽见一名家丁匆匆走进后园，至梁天衡身边，躬身行礼，道：“启禀老爷，刚才程大人派人来，请老爷到府上一叙。”

　　史云儿看着梁冰倩，笑道：“看来是秦家来讨要婚期了。”

　　梁冰倩低首不语。梁天衡道：“你这个做长辈的怎么老是取笑女儿，叫倩儿怎么当长辈待你。”说着站起身来。史云儿亦跟着站起，嘴角含笑，道：“这倒不要你担心，我们俩好着呢。——我也去。”梁天衡知道史云儿是要跟去程家，因两家是通家之好，倒也没什么妨碍，便道：“什么事会落下你？”史云儿含笑不语。

　　梁天衡嘱咐了梁冰倩几句后，和史云儿下了凉亭，出园而去，那家丁亦跟着走出。

　　梁天衡本在洛阳任西京团练使，三年前忽有消息说西夏真正掌权的梁氏兄妹，皇太后梁蓉和太师梁乙埋乃是梁天衡的亲侄女侄子。梁天衡大为吃惊，后经多方打听证实，此说确实不虚。原来梁天衡兄弟两个，本是庄户人家出身，但年轻时却都不安于稼穑。大哥梁天赐酷爱武功，因家中没钱请武师教他，又不满父亲教训，竟在十七岁时离家出走，不知所踪。梁天衡小时候跟哥哥学过一些拳脚，长大后受他影响，亦离家从军。因与辽、西夏作战中屡立军功，累升至昭武校尉，后转任西京团练使。梁天衡早年就听说哥哥梁天赐到了西夏，没想到他的后人竟掌握了西夏一国权柄。震惊之余，却不得不上告老辞呈。梁天衡绝无叛离大宋去西夏谋取富贵之意，但宋夏连年战事不断，自己若仍在西京任职，难免不遭到朝廷的猜忌。告老辞呈一上，即获上司批准。好在梁天衡为人耿直，且对大宋的忠心人所共知，倒还没有人借此陷害他。梁天衡辞官后回到家乡扬州，用多年宦资在瘦西湖畔买了一座宅院。北宋对告老离职官员待遇甚厚，俸禄照发。所以梁天衡得以在扬州安享晚年。

　　梁天衡带家人回到扬州后，对西夏皇太后是自己侄女一事只字不提，只说自己老病缠身，不得不告老还乡。扬州距京师甚远，梁天衡一家又一直尽量不声张，所以知道此事的人很少。但梁天衡女儿梁冰倩的美貌之名却很快传遍了扬州城。梁冰倩天生丽质，秀美异常，梁天衡一家来扬州不久，扬州的一些街头闲汉们把她评为扬州第一美女。前来求亲之人更是络绎不绝。梁天衡千挑万选，终于选中了有扬州第一才子之称的青年名士秦观。秦观本住在高邮乡下，因为了科举上进，住到扬州叔父家交游求学。秦观一次郊游之时，偶尔看到梁冰倩，惊为天人，回去即求叔父托媒求亲。秦观的叔父秦本富乃是扬州富商，也早听说梁冰倩美貌之名，欣然答应，托扬州通判程子皓前往说亲，谁知亲事一说即成。扬州第一才子和第一美女联姻，一时被扬州街头巷尾传为美谈。秦家已经下了聘礼，只是婚期还没商定。程子皓此次来请梁天衡，便是秦本富来求婚期。

　　梁天衡史云儿走后，梁冰倩坐在凉亭边，看了一会园中景色，亦命小丫头皊儿收拾瑶琴回屋。

　　黄昏时分，梁天衡史云儿才回来。晚饭后，梁天衡告诉梁冰倩，她和秦观的婚期已经议定，吉日是明年的二月初六。梁冰倩低头不语，她虽然没见过秦观，但秦观的才名扬州城人人皆知，她自然也早已听说过。她对这桩婚事既无特别的惊喜，也一直没有反对过，也许听从父亲的安排是她最好的选择。史云儿又说了许多秦观的好处，梁冰倩默听了一会，起身向梁天衡史云儿告辞，回到了自己的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