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阿尔法》维小荷

2、第一章 万类霜天竞自由 （1) 同样是回到

　　同样是回到复旦的宿舍楼，同样是九月的开学季，叶昕明显感到了大四这一年四溢在空气里的焦灼感。甚至她对同学和自己的房间都有些陌生，上一学年她和几个成绩好的文科系学生去美国交流学习了，在美国鸟不拉屎的中西部呆了一整年，她自己都觉得变得有点呆滞和心虚。回到上海，叶昕发现暑假里都找不到几个熟人，她们基本上每天都奔波于各种公司的实习。大三的实习对于毕业要找工作的人来说至关重要，特别是那些心气高的公司。而她呢，暑假都荒废在美国的灰狗上了。

　　这一点上，苏晓晓早就警告过她，当时叶昕没太当一回事。

　　苏晓晓和叶昕，连同住在一幢楼里的李一岩是高中同学。原先在高中时，三个人学习不相上下，算是女生里的佼佼者，叶昕文科突出一些，苏晓晓和李一岩以理科见长。其中李一岩更是标准的理科学霸，天才型选手，在高二时就斩获了两枚全国化学大赛金奖，提前被清华和复旦都录取了。李一岩图上海方便，就选择了复旦。整个高三，她就没怎么出现过，所以叶昕总是戏称她不识人间疾苦。

　　苏晓晓和叶昕都是题海苦过来的人，高考时苏晓晓发挥失常，所幸低分掠过，调节进了数学系。叶昕呢，自小就不觉得有理科神经，所以就一直在文科班里混。高考时倒是门门超常发挥，结果成了进英文系的探花。许多同学都为叶昕可惜，没有填个诸如经济系或新闻系这类更热门的专业。叶昕觉得反正自己也不知道要学什么，读读英文也没什么损失。倒是苏晓晓，憋着一口气，硬是在大二时靠高分的GPA，占了系内唯一名额转去了管院。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相对于英文系和理基班，管院的一众学生显然更早地沾染上社会习气。苏晓晓本就是典型精明的上海女生，去了管院简直如鱼得水。不仅学业突出，社会活动也非常活跃，学生会，俱乐部，大公司实习，国际夏令营，一个也没拉下。尤其苏晓晓转去不久，就交了一个管院的师兄男友江南，名声大噪。

　　江南是管院的风云人物，校内演讲赛辩论赛的双料冠军，还是院学生会的副主席。转系后不久，叶昕和苏晓晓碰面吃饭，苏晓晓就明确向她展示了自己的雄图大略：毕业工作第一志向是投行，第二志向是咨询，不作他想。当时，叶昕对前途一派混沌，全无概念，只觉得苏晓晓确实比自己活得明白，佩服得紧。在苏晓晓时不时的洗脑下，叶昕渐渐在出国交流前也对咨询有了一点兴趣，毕竟她是绝对不会再往文学的道路上继续前行了，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读得她有点头疼。

　　未雨绸缪，叶昕在交流前调出了前几年系里学生的毕业去向。基本上除了直研，出国深造，去向最多的就数商业银行和四大会计事务所了。叶昕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不过阴霾的心情稍纵即逝，出国交流的新鲜感还是令她相当雀跃，特别是得知去了交流的学院可以不绑定文学，任意修课，都能充学分。叶昕是后知后觉的人，她过了大一之后才认识到自己真的进了一个文学专业，反而对她自由的灵魂莫不是一种极大的束缚。和苏晓晓聊聊经济热点，和李一岩说说科学发现，她都觉得比拿起弗茨杰拉德的小说当正经专业读有意思的多。

　　叶昕一开始拿到交流名额时委实让苏晓晓艳羡了一把，但当她听说是去一个叫Knox College的地方就心气顺了。“这什么破学校啊？我都查过了，排名50位开外，真搞不懂复旦怎么会好意思送学生去那种地方。我跟你说，这种学校没有名气，去了也是白去，还不如你大三留在这里我帮你介绍大公司咨询的实习机会。”苏晓晓一针见血地说。叶昕在找工作这件事上开悟得晚，当时没有理解苏晓晓的一片苦心，心想有机会飞过太平洋，哪能拱手让人。况且，liberal arts college才是引风气先的博雅教育么。

　　李一岩的反应和苏晓晓则完全不同，她是一直想去国外深造的人，永远觉得中国科学落后西方一百年。听说叶昕可以去一年之久，嘴巴张大得说“我们系只有大四才有交流机会，而且最多三四个月。还是你们系好！有的你爽了。”

　　临走之前，叶昕也给程雪打了一个电话告之。程雪也是叶昕高中同学，高考失利，名落孙山，调节去了北京一所不太知名的二流院校。叶昕与程雪原本都在文科班，而且两人都是初中一路上来，关系最铁，但程雪去了北京以后交流就少了许多。叶昕一直替程雪不值，程雪的文科能力尤在叶昕之上，极具慧根。但她偏科得太历害，发挥又不太稳定。但叶昕却没料想她会独自北上，上海姑娘去北京好像只有北大清华还能让人理解。出乎意料地，程雪适应得很快，大一时来电就和叶昕说她非常喜欢北京，打算长期留京。

　　叶昕在苏晓晓和李一岩面前说起程雪的想法时，两人都一脸惊诧。苏晓晓自然不理解为什么程雪要去北京，李一岩则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重考，叶昕第一次觉得文科女和理科女可能真的在构造上是两种生物，对于灰色地带的容忍度大相径庭，是非对于她们总是那么分明。她虽然还不太明白程雪的心思，但她也想去个不一样的地方，学个不一样的技能，生活在别处。所以叶昕总觉得程雪才是她真正的soul mate。

　　去咨询的决心是叶昕在美国那一年下的。

　　她发现自己拿了J1交流签证一年内不能再次申请出国，要她申请直研简直不可想象。于是，她轻率地决意投身商界。和苏晓晓以前聊天时得知咨询是唯一不限专业出身的，比起投行四大之类更偏财务的去处显然更有趣一些。她从来不是苏晓晓那么有谋划的人，虽然有了简单的决心，但在美国的穷乡僻壤也没有付诸实践。

　　那一年她在繁重的学业下几乎喘不过口气来，自信心都一度降到冰点。庞大阅读量的洗礼让叶昕确实有脱胎换骨之感，相比之下，她觉得复旦的夜自习那都是矫情，读的所谓文学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附庸风雅。打了一年硬仗后，她还是扛回了全Ａ的成绩。苏晓晓却毫不留情，劈头盖脸地数落她，“你不会早点回来搞个实习啊，跟你说你这样估计拿个面试名额都悬！”

　　时至今日，叶昕才明白苏晓晓所言非虚。不比美国，进中国的咨询公司都是大牌，而且数量有限。苏晓晓掐指对她一算，只有六所，五所分别是美国的Blackcase, Flying Bird, Arlington, ECG, Rosenwald，一所是欧洲的Kahn。其中业界公认的前三甲是黑箱，飞鸟和ECG。每一家在中国每年招收的毕业生都是个位数，还多数不超过五个。

　　“北京上海分一分，本科生研究生再一起抢，你想能有多少胜算啊？”苏晓晓不无忧虑地叹了口气。

　　叶昕倒吸一口凉气，可不是吗？堂堂复旦经管两院一届的毕业生都有六百人之多。她喃喃道“这是千里挑一的概率啊”。

　　苏晓晓嫌弃地白了她一眼说，“你现在才明白？能给你去面试就是抬举了。”叶昕反问她“那你呢？有几成把握？”

　　苏晓晓沉下了脸，“一成也没有。只能看运气了，我现在准备多头出击，香港投行那边我也会试试的。你知道，江南也只拿了Ｋ记的offer。K记么也就中国作的还行，全球并不算好的。”

　　叶昕有点吃惊，苏晓晓果然是个野心勃勃又永远有plan B的人。而江南比她们高两届，当时毕业好像考取了一个英国政府的奖学金，去牛津读了个硕士。没想到这么快已经定了工作。

　　“江南已经找好了工作？”

　　“恩，他在欧洲找的，已经推迟到回来和今年新录用的学生一起去上海办公室报到。英国的学校就是水份多，他在牛津也是混混。不过你看，镀了一层金的海归不也就只能进Ｋ记啊。”

　　苏晓晓还没进咨询公司就已经是尽职调查的一把好手。往年哪些牛人去了哪些公司她都了如指掌，加上她已经凭关系暑假在飞鸟实习，如果连她都没什么胜算，叶昕开始觉得自己对革命形势果然太过乐观。

　　叶昕在事业上的进取心固然没有苏晓晓大，但她算是个遇强则强的选手，尤其她反应和口才好，临场发挥算是一个强项。经过苏晓晓提点，叶昕想作为英文系的学生，自己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写好简历，准备案例面试，姑且尽力一试。至于Plan B, 她还没有成形的想法，准备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她还是可以等一年出去读书的，这倒是她和李一岩一直没有动摇过的目标。Journalism, Internal relations, Interactive marketing, Asian studies…都行啊，反正英文也算是一个百搭。

　　李一岩就住在叶昕楼下，外文学院和理基班混住一个楼也是一种奇妙的组合。

　　四楼以下的理科姑娘明显要简朴一些，四楼以上的外文姑娘们打扮上有风情的多。英文系相较法语，日语等系可算是整个外文学院里最朴实无华的了。叶昕一回来，就下楼去找李一岩串门。相比苏晓晓带来的紧张感，李一岩一如即往的松驰。李一岩没等叶昕开口，就淡淡地说，“我冬天也要去交换了！”。

　　叶昕毫不惊讶。李一岩多年来就是学霸级的人物，高二把大二都学完了，如果只有一个名额大概也会落在她的头上。

　　“那毕业后呢？准备出国？”李一岩点了点头，“是啊，怎么可能在国内读研究生呢？我的托福和GRE都考好了，还剩下一个sub生化考试。”

　　这就是李一岩啊，叶昕心里不无羡慕，多么简单明了又天赋加持的人生。第一次，叶昕发现李一岩笑的时候，眼睛上有一抹亮粉色。

　　“你还涂眼影啊？”

　　“不行啊，怎么样？”

　　叶昕觉得对于李一岩的脸容这个眼影色彩有点突兀，但对于李一岩化妆这件事她还有几分新鲜感。李一岩确实不是一个呆板的书呆子，学业对她的负担从来都不算重，她自然还有很多别的兴趣，比如叶昕瞄见她的书架上居然放了一本杨澜的《凭海临风》。

　　叶昕指了指书脊，接口说“你还看这个？想起来你以前说你喜欢作主持人啊。”

　　李一岩没有否认，由衷地说“是啊，杨澜的一切真的很令人羡慕啊。”叶昕接不上话，在她的心里，李一岩的人生和杨澜的轨迹没有半点相似，更不会相交。

　　回到自己的房间，叶昕收拾起心情，作了一下打扫，一年未住的床辅上积灰无数。到了傍晚，只有宋君宜回来了。宋君宜不是上海人，从浙江考过来，一直在系里不算出挑的。不过她是这个寝室里最热情的姑娘，一见到叶昕就哇了一声，“你可回来了！晒黑了！好像没有传说中变胖十斤啊。”

　　听到她的快人快语，叶昕有种回到人间的感觉，讪讪笑道“美国哪有那么夸张，再说我也没吃多少cheese. 对了，她们俩呢？开学了也不回来？” 。宋君宜耸耸肩，冷淡地说，“左边这个晚上还有份实习工作，一向都不到11点不会回来的，右边那个么，应该住到男朋友那里去了吧，上学期就不怎么回来。所以啊，你看，你不在我都成了独守空屋的那个了。”

　　果然大家都变化很大，叶昕禁不住八卦“什么工作啊？男朋友谁啊？”

　　“好像是个什么翻译工作，还挺赚钱的。她那个男朋友我也没见过，听说是电工系的研究生，你知道她都不和我们说的。”

　　叶昕点点头，这一门四女，个性差异很大，宋君宜是最好说话的那个了，余下两人都各自有算盘，加上她一年不在，与她们关系更为生疏。

　　“好吧，这学期选课什么时候结束？有什么好老师吗？”叶昕打算好好安排一下在复旦的最后一年。

　　宋君宜泼来一盆冷水，“这一年好老师应该有不少，可是谁会选啊？这一年的成绩对要找工作的都没什么用，大家现在都是找轻松可以逃课的上啊，老师么也都放水。”

　　听她这么一说，叶昕想起苏晓晓刚和她说过，前三年的GPA定局就行，余下的就看实习和课外了。果然，等到年底面试，这学期的成绩也还都没出来，对于出国的同学，上半学期的成绩也许还有些用。

　　“君宜，那你找工作吗？”叶昕随口一问。

　　“找啊，两头准备，我GRE也考了。你呢？”

　　“恩，我也打算找。”

　　“你背景这么强肯定没问题的。”

　　叶昕呆一了呆，想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此刻，宋君宜看她大概如同她看苏晓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