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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果时光会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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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十几秒的地震过后,纪念被厚重的石板压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只能透过石板缝隙间微弱的光线来判断白天和黑夜。
斜上方传来许多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纪念想大声呼救,可稀薄的氧气实在无法支撑她完成这种大体力活动。最后,连纪念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呼救声了,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轻微地张合。
纪念突然想到地震来临前几秒,她给爸爸、妈妈唱的那首为六一儿童节准备的歌曲。她趴在地上,就着手边的小石块,轻轻地敲打起节奏。余光里,是爸爸、妈妈躺在不远处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男声:“里面有人吗?”
纪念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了。透过狭小的缝隙,她看不清说话人的样子,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她用尽自己剩下的所有力气,用小石块狠狠地敲打地面。虽然,这声音在外面的人听来,是那么微弱。
外面那个人挪了几块砖,扩大了空气缝隙后,担心下面会塌,便不敢再动。他告诉纪念,他是志愿者,救援人员马上到。他不停地和纪念说话,让她保持清醒。他给纪念讲他前几天去海边玩的时候遇到的趣事,还说,等纪念出去以后,他就把他做的一条贝壳小手链送她。
渐渐地,纪念觉得外面的说话声开始失真,就像天空中悠悠飘过的一抹浮云,越来越轻,越飘越远……
纪念恢复意识的时候,正躺在临时安置棚的单人病床上。身边有许多人在说话,但始终没有昏迷前听到的那个声音。不远处有两个护士在低声谈论刚才救她的那个年轻志愿者。她听到她们叫他,牧淮安。
一条漂亮的贝壳手链安静地躺在床边的柜子上……
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都兴奋地讨论着他们的临时物理老师是谁。因为原物理老师被调去参加为期半年的教学扶贫项目了,所以这个学期的物理课会由一个新的物理老师来负责。
纪念对这些事情一向不太上心,想着放学回家后还有很多事儿要做,便埋头专心写作业。
上课铃声一响,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教室门口,期待着新老师的出现。
突然,教室里的女生们一阵骚动。坐在旁边的万好拉着纪念的手臂,激动地小声说:“我去,帅哥啊!简直完胜现任校草!”
正好这时讲台上的新老师说话了:“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个学期的物理老师,牧淮安。”
纪念猛地从习题册中抬起头。石块的敲打声,清亮的男声,年轻的志愿者……牧淮安这个名字,瞬间勾起她太多的回忆。
她摸了摸放在书包深处的那条贝壳手链。他和想象中一样好看呢。
下了课,等牧淮安离开教室后,大家就开始了热烈讨论。纪念要把同学们刚交齐的作业抱去办公室。她第一次觉得进老师的办公室是件让人很紧张的事。
一路上,纪念光顾着胡思乱想,在办公室门口差点撞上人。
纪念听到自己微微发涩的声音:“牧……牧老师好。”
“你好。”牧淮安笑着向纪念点点头。
望着牧淮安离去的背影,纪念想,他还记得她吗?
上课铃声响起几分钟后,从楼道旁的女厕所里飞奔出两个女生。
万好一边拉着纪念朝教室使劲冲,一边埋怨女厕所万年不变的人多盛况。
两人打算低调地越过前门,从教室后门进去。纪念正准备猫腰经过前门时,不经意间侧头,看到的场景却似一副裱好的画一般烙进了她的眼里。
讲台上,站着持笔板书的牧淮安。修长有力的手指握着细长的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书写着。粉笔屑在细碎的阳光中舞动着,像作背景的雪花末,让讲台上的那个人显得那么不真切,和梦中常驻的那个影绰的身影逐渐重叠起来。板书的“哒哒”声,差点让纪念以为听到了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声。
站在不远处的万好小声招呼纪念,让她走快点。可叫了好几声,纪念才回过神来。这时,她们也已经成功引起了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两人只好站在前门,恭恭敬敬地喊了“报告”。
回到座位上,纪念盯着讲台上浴光而立的背影,一边懊恼自己是不是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了,一边想:十七岁的牧淮安找到了十岁的纪念,十七岁的纪念重逢了二十四岁的牧淮安。真好。
每天下午的自习课都安排了老师进行辅导。今天轮到了物理。
除了物理,纪念的其他科成绩都不错。果然,刚开始做题没多久,纪念就被卡住了。她在混乱的思绪中苦苦挣扎,直到牧淮安出声提示她,她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在旁边看了好一会了。
牧淮安弯着腰,低声教纪念解题的思路。两人离得很近,纪念觉得自己一转脑袋,头顶就能触到他的下巴。她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嗯,很好闻。
等牧淮安解释完了,又去给另一边举手的同学讲题时,纪念才敢自由呼吸,放松早已僵硬了的身体。
这天晚自习后,纪念和万好一起回家。经过一条巷子口时,靠在墙边抽烟的几个男生突然对她们吹起口哨来,笑着说要和她俩交个朋友。万好一边大叫着让他们不要乱来,一边拉着纪念的手想越过前面挡路的两个男生。在男生们的嬉笑声中,第一次遇见这种事的两人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路旁传来一阵汽车的喇叭声。纪念回头。透过缓缓摇下的车窗,牧淮安的脸越来越清晰。
在车上,坐在后座的两人对刚才的场景还心有余悸。万好在大力感谢牧淮安及时出场的同时,还不忘拍拍他的马屁。纪念就坐在一旁笑着看她耍宝。牧淮安也是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万好下车后,车上就只剩下纪念和牧淮安两个人。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纪念一边偷偷地瞄着后视镜里的牧淮安,一边绞尽脑汁地搜刮脑子里装着的话题。瞄到牧淮安突然投向后视镜的视线时,纪念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说道:“牧老师,今天下课前你讲的那道题我没听懂。”一说完,纪念后悔得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牧淮安明显愣了一下,恐怕他也没想到纪念会在这种时候提出这种问题。他随即笑道:“反正离你家还有点距离,我就再给你讲讲吧。”说完,竟然真的开始讲起题来。纪念也是不得不佩服他的记忆力。
当初地震过后,纪念便被吴奶奶收养了,跟着她在这座城市生活。吴奶奶待她简直比亲孙子还要好。后来吴奶奶去世了,她便跟着吴奶奶的儿子一家生活。
吃过晚饭,纪念把碗洗了,把地打扫了,才回卧室继续写作业。
一进卧室,纪念便看到吴叔叔5岁的儿子正撕着自己的语文教材玩。纪念赶紧抢过他手里剩下的几页纸:“别撕!”玩的东西被抢走,小孩儿突然大声哭起来。
林阿姨进来后一边安抚儿子,一边埋怨道:“和小孩子较什么真啊。”吴叔叔安慰道:“纪念,小孩子不懂事嘛。我看,这教材粘一粘还能用。”林阿姨走之前还特别提醒她,衣篓里还有一堆衣服没洗。纪念咬着唇,默默地望着一地的碎纸条,终是叹了口气。
想到当初那些最后没能爬出废墟的人,纪念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不管怎样,吴奶奶、吴叔叔他们能为素不相识的自己做这么多事,她真的很感激。她也想尽可能地帮他们的忙,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纪念洗完衣服,吴叔叔他们一家早已经睡了。她担心林阿姨又说她不节约用电,便把台灯的亮度开到很低,然后开始粘教材。
第二天,语文课下课后,语文老师把纪念叫到办公室,要针对故意毁坏教材这件事好好教育她一下。
这位语文老师本来就很严厉,而且最近对一些同学不重视语文这个现象很不满,没想到正好被纪念撞到枪口上。
纪念向她解释这不是她干的,她却说那也是纪念不重视、没有保护好的原因。
最后教育下来的结果是,罚纪念放学后把办公室打扫了。
放学后,万好想帮纪念一起打扫,纪念拒绝了,她可不想让语文老师再有借口继续教育她。
老师们都走光了,纪念一个人在里面擦着桌子。擦到牧淮安的办公桌时,对桌上放的那些东西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张背放着的照片。虽然知道随便看别人的东西不好,但她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把照片翻了过来。
那是一张女人的照片,一个极其漂亮的年轻女人。
纪念把照片放回原处,心里涌上一种道不明的感觉。
她突然发现,天色有些暗了,教学楼里也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想到万好之前说过的那些校园诡异事件,她不禁加快打扫速度。
“纪念。”身后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被吓得赶紧抓起桌上的杯子闭着眼转身向对方扔过去。
杯子掉地破碎的声音中,还伴随着一声隐忍的痛呼。
纪念小心地睁开眼,看到牧淮安正捂着额头望着她,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好像是你们语文老师的杯子。”牧淮安“好心”提醒道。
看着一地的碎片,纪念突然觉得头好疼啊。
牧淮安正好知道哪家店在卖这种杯子,把忘带的东西拿上后,便带着纪念去买杯子。
在店里,纪念对这种马克杯的高价位暗自咋舌。她正犹豫要不要向牧淮安借钱时,牧淮安却拿着已经包装好的杯子走了过来。
纪念提着杯子走在牧淮安后面,小声问:“牧老师,这钱我可以分期还你吗?”牧淮安好笑道:“如果能用你的物理成绩来还我的话那就更好了。”
走出商场,纪念正想说自己坐公交车回去时,突然听见有人叫牧淮安的名字。
纪念回头。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近看,她本人更漂亮。
面对纪念疑惑的目光,牧淮安介绍道:“焦娇。”焦娇挽上牧淮安的手臂,笑眯眯地补充道:“女朋友。”牧淮安淡淡地皱了下眉。
纪念觉得怀里的杯子突然变得好重,似乎稍不注意,就会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焦娇好奇道:“这个小姑娘是?”
“我学生。”
焦娇笑道:“你的学生也那么好看。”
纪念微微红了脸。她握住焦娇伸过来的手,轻声道:“你好。”
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纪念头靠着车窗,看着前面那对做着亲密动作的情侣,忍不住想:他们也是这样的吗?
每年清明节,纪念都会回老家给爸爸、妈妈扫墓。吴奶奶去世以后,这几年纪念都是自己一个人回去。
曾经居住的小区在地震中成了一片废墟,现在那片地方连带着附近那几所同样早已面目全非的学校一起被圈成了地震公园。
在已被杂草覆盖的废墟旁,有不少来拍照、踏青的游客。
纪念看到身前栅栏上有一排小字:XXX到此一游。她的心随着拂过的春风渐渐变凉……
回新城区的路就建在江边。纪念一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夜风吹来了记忆的味道。不远处的新城区中,万家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纪念不着急回去,便坐在长椅上看马路对面的一对夫妇逗孩子玩儿。冷寂的江边充满了一家人的欢笑声。她不自觉地翘起嘴角。
牧淮安就坐在不远处的车里。
他是来这里出差的,顺便来看看当初在这里做志愿者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他本想到江边散散心,没想到会遇见纪念。他的视线落及处是纪念嘴边还没收回去的弧度。
纪念看见牧淮安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牧老师,你怎么会在这儿?”
牧淮安笑道:“来出差。”
纪念本想说,自己是来给父母扫墓的,但转念一想,觉得这种话题似乎不太合适,一时也无话可说。
牧淮安也没多说,只问她:“去哪儿?我送你吧。”
纪念看了看夜色下早已没多少人的江边,点点头。
吴奶奶在这里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纪念和吴奶奶每次来这里都是住的她家。
牧淮安把纪念送到小区楼下。纪念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牧淮安坐在车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季运动会上,不少同学都报名参赛了,想要努力为班级多争几张奖状。纪念也报名参加了四百米个人跑。
她站在赛道旁候场时,有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回头,惊道:“牧老师!”
正好这时响起了提醒选手入场的声音。同样身穿运动外套的牧淮安负着双手笑看着她:“加油!”
纪念抿嘴一笑:“嗯!”
比赛结束后,纪念在周围没有发现牧淮安的身影,便好奇地往人最多的篮球场走去。篮球上正在进行的是教师男子篮球比赛。纪念一眼就注意到了球场上那抹修长的身影。
牧淮安穿着简单的白T恤、运动裤,在球场上灵活地穿梭着。每进一个球,场边便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纪念听到旁边的女生在和同学议论:“那个穿白T恤的人真的是老师吗?看着比我们班上的一群理工男还年轻,好帅啊!”
纪念低头偷笑。
这时,万好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她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纪念的,低声说:“哎,没想到咱牧老师看着温温柔柔的,却是一个运动健将呀!”然后作出一副夸张的少女怀春的表情。纪念笑着拍拍她的脑袋。
万好走之前递给她一瓶水,让她待会儿给牧老师,她自己还得回后勤组给别的参赛同学准备糖水。
比赛结束,看着站在不远处休息的牧淮安,纪念拿着水,莫名地紧张起来。她正想走过去将水拿给他时,却看见隔壁班的那个年轻女班主任也正拿着水朝牧淮安走过去。她顿时停在原地。
牧淮安似乎瞥见了站在一旁的纪念,立刻朝她走过来,问:“这水是给我的吗?”不等纪念回答,他便拿过水喝起来。
那个还走在半路的隔壁班班主任突然侧身,将水递给旁边的另一个男老师,笑道:“张老师辛苦了,喝点水。”
明白了一切的纪念不由叹道:“牧老师反应真快。”
牧淮安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似是想转移话题,说:“刚才跑步表现不错。”
“啊?”纪念一时没有跟上他的节奏。等她反应过来时,才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抿嘴笑道:“起跑慢了,没有老师你反应快。”
牧淮安笑而不语。
期末考试结束,为了让同学们以更好的精神面貌迎接接下来的补课和即将到来的高三生活,学校给准高三学生组织了一次夏令营,算是高三前最后的大放松吧。
到了目的地,看见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焦娇时,同学们都是一副“我懂”的表情,朝着牧淮安挤眉弄眼。纪念在一旁默默收拾着行李。
接下来,每个同学都被分配了不同的任务。纪念被分到了柴火组。
纪念和同组的同学在旁边的丛林里捡柴,她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等她回过神时,才发现周围的同学都不见了。纪念喊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不由得有些心慌。她想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却记不清方向,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太阳渐渐西沉,树林里斑驳的光线越来越淡。纪念慌张地四处找路,不小心一脚踩空,从旁边的山坡上滚了下去。好在山坡并不高,她只是扭了脚。
担心引来其他动物,纪念不敢大声呼叫。无尽的黑暗带着七年前熟悉的压迫感向她袭来。她蹲坐在山坡下的一处石壁旁,把头紧埋在双膝之间,想避开这种熟悉的恐惧感。
不知过了多久,山坡上有人叫她的名字。纪念抬头,看清电筒光中牧淮安一脸急切的表情时,不禁红了眼。
相似的场景,一样的人。不同的是,七年后,纪念终于在黑暗中看清了他的模样。
牧淮安背着纪念往回走。纪念趴在牧淮安的背上,感受着他薄T恤下传来的温度,红了脸。她想:幸好牧老师看不见。一侧头,她却对上了旁边焦娇意味深长的目光。她装作不经意地把头转向另一侧。
夏令营之行激起的涟漪很快散去,紧张的高三生活如约而至。
正式开学前一天,纪念去书店买学习资料。出书店时,她遇见了正准备进去买书的焦娇。纪念向她打了个招呼,和她错身时,却听到她说:“我们聊聊吧。”
书店旁的咖啡馆里,纪念用吸管不断搅动着面前的饮料。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谈话,她有点不知所措,甚至有点紧张。
焦娇抿了一口咖啡,说:“你们牧老师就快走了。”
纪念垂眸:“我知道。”牧淮安本就只是他们一个学期的代课老师,一个学期结束,他当然会离开。同学们都很舍不得他,但也没办法。期末考试结束后,大家还送了许多自制的小礼物给他,万好也画了一幅牧淮安的抽象派画像送给他。纪念送给他一本自己最喜欢的诗集,是席慕容的《七里香》,当时还被万好笑话了好久,说为什么要送一本几乎全是情诗的书给老师。
“我的意思是,”焦娇沉默了一下,“他要去叙利亚参加战地志愿者。”
纪念的动作突然顿住。
“牧淮安的姥姥去世前,我是她的主治医生。”纪念这才知道焦娇原来是个医生。她安静地听着,试图理解她说这些的用意。
“牧淮安的父母在一场意外中去世后,他便一直和他姥姥生活在一起。他只把我当朋友,我一直都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姥姥之前交代过,恐怕他永远也不会接受我。前几天,他又跟我说,我和他不合适。这一次,他的态度很坚决。”
焦娇苦笑了一下:“这一次,因为战地志愿者,他又多了一个拒绝我的理由。好吧,我认输了。但是,你也知道战争有多危险,战地志愿者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劝劝他。”
纪念不解:“为什么是我?”
焦娇笑道:“你想让你喜欢的人去冒险吗?”
纪念红了脸,正想开口解释,又听见焦娇的声音:“你对他的意义不一样”。
纪念坐在出租车上,手里拿着焦娇给的地址。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原来,清明节的时候,牧淮安就从当初一起当志愿者的朋友那里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难怪,总觉得自那时候起,上课的时候撞上他的视线的机会就多了,她还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呢。
纪念站在门口,摸了摸手腕上自己之前一直舍不得戴的贝壳手链,按响了门铃。
纪念的出现,让牧淮安感到很意外。虽然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再去看看她。
坐在沙发上,牧淮安笑问:“你怎么来了?”
“牧老师,战地很危险。3”纪念低着头,不敢看他。
“嗯?”牧淮安没有反应过来。
纪念鼓足勇气,抬头望着他:“你为什么会想当战地志愿者呢?”
牧淮安恍然,她已经都知道了。他也猜到了告诉她的人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第一次当志愿者时,救出的第一个人,是你。”
纪念握紧了手里的水杯。
“当时我刚好在附近的城市旅游,因为大部分交通被阻断,除了我们这种就近赶来的志愿者外,赶来的其他救援人员很少,所以很多被埋在废墟下的人没有被及时发现,错过了治疗时间。”牧淮安望着纪念,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回忆,“那场地震,让我知道坚强是不分性别,不分年龄的。想到那些苦苦坚持着等待救援的人,我就更不希望这种坚强换回的却是徒劳。”
牧淮安轻笑道:“说起来还真有点惭愧,我选择当老师,最主要的原因是它每年的寒暑假可以让我有机会去参加长时间的志愿者工作。我从不认为自己有多高尚,但是既然早知道自己不适合这份工作,不如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好了,反正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我早已经过了凭着一腔热血去做事的年纪了。”
纪念望着水杯里荡漾的水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明白,牧淮安知道自己这次来的用意。他想告诉自己的是,他现在追求的并不是心血来潮时的刺激,他早已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牧老师,”纪念突然伸手拉住牧淮安的衣角,“你可不可以答应我……还有同学们,一年后来参加我们的毕业典礼?”她希望他能安全地回来。
牧淮安望着纪念手腕上的贝壳手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道:“好。”
“纪念。”纪念离开的时候,牧淮安突然叫住她。
牧淮安低头望着她,扬起嘴角,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低声说:“好好生活。”
牧淮安走了,焦娇也调职到其他地方去了。
纪念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牧淮安发邮件,告诉他自己近期的学习情况,还有班上发生的一些好玩的事。因为环境条件的关系,牧淮安倒是很少有机会能和她联系。
填高考志愿的时候,对于吴叔叔和班主任的提议,她第一次坚持了自己的想法,无一例外报的都是中东地区的小语种语言。她想,她离牧淮安又进了一步。
毕业典礼上,牧淮安没有出现。
高考前那封邮件,是纪念从牧淮安那里收到的最后一封邮件。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中东地区连续爆发了好几场战争,几个国家都伤亡惨重。当地的恐怖组织也活跃起来,攻击了好几个地方。其中一处,是志愿者服务站。新闻上说,除了当地的几个志愿者外,无人幸免。
听到新闻的时候,纪念正在吃午饭。她听到吴叔叔关切的声音,问她怎么突然哭了。纪念说,这菜太辣了。吴叔叔夹了一口纪念刚吃的那道菜,嘀咕道:“这甜椒辣吗?”
夕阳下,整片土地呈现出一种沉重的暗红色。叙利亚的风似乎都隐隐带着血腥味。
此次叙利亚之行,纪念是作为临时翻译跟着报社的几名战地记者一起来的,这也是她给自己选的毕业实习。
来叙利亚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她每天除了做翻译工作,闲暇的时候顺便给服务站的志愿者们搭把手外,便是在服务站的高地上望着远处的夕阳和被炮火激起的烟尘发呆。
这里是新建的志愿者服务站,距离原来的残址也不远,志愿者们也是近几年才来的。纪念几乎问遍了所有人,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牧淮安是谁。
报社那边有个紧急任务,再过几天她就要离开了。她想努力记住牧淮安所感受过的一切。
“你们中国人都喜欢一个人坐着看夕阳吗?”前几天被送来的一个十几岁的当地小男孩突然坐在她身旁的空地上。
纪念笑道:“难道你还遇到过和我一样的中国人吗?”
“是呀,那个哥哥也喜欢每天傍晚一个人坐在高台上看夕阳。他对人可好了,还教我中文呢。”似乎怕纪念觉得他在说谎,他赶紧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本书,“喏,就是这本书。”
纪念的心,连同她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在颤抖。过了很久,她才迫使自己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这本书,是……是谁……给你的?”
“就是那个中国哥哥啊,” 小男孩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脑袋,“他教过我念他的名字的,可是过去这么多年了,我给忘了。”
“我……能看看吗?”纪念从他手里拿过书,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封面上的几个字——七里香。封面后的第一页上,写着她祝福牧淮安事业有成、万事如意、长命百岁的话。
长命百岁……她的祝福一点也不灵。
书似乎被翻阅过很多次了,边角都有些破了。
小男孩可不想自己喜欢的这个美丽善良的中国小姐姐误会自己损坏书本,连忙解释道:“这书不是我弄破的,我第一次在那个哥哥那里见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这样了。”每首诗的旁边,都写着批注。纪念轻抚着书页上苍劲的字体,默默无语。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你能给我讲讲那个中国哥哥的事吗?”
小男孩很开心能和别人分享自己崇拜的人的事。
小男孩原本是住在原来那个志愿者服务站附近的。他说,牧淮安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中国男生,对所有人都很好,当地有很多人都很喜欢他。有一次,他又在偷偷观察牧淮安的时候,被他发现了。牧淮安招手让他过去。他以为牧淮安会不高兴,没想到他只是一脸好笑地望着他,问他为什么总是偷看他。他不好意思说,因为自己看他在志愿站做了很多事,会很多东西,而且什么事都是抢在最前面,觉得他很厉害,很崇拜他。于是便想转移话题,指着牧淮安手里的书说,他想向他学习这本书上的中文。牧淮安很爽快地答应了。
虽然一开始学习中文只是个借口,但最后他是真的喜欢上了中文。他很好奇那本诗集封面后的话是谁写的。牧淮安温柔地望着东方,笑道:“一个我希望她会幸福的人。”
服务站被轰炸的前段时间,附近总是有很多战事。那一天,服务站里照样很忙,不断地有伤者和难民被送进送出。他帮忙和当地的几个志愿者一起送一些难民去稍远一点但是更安全的临时难民收容所。他没有可用的背包装东西,牧淮安便把自己的给了他。他上车后才发现,牧淮安很喜欢看的那本诗集还在包里,忘了拿出去。
等他们快到收容所的时候,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爆炸声的来源,是服务站。当时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隔着这么远还能很清楚地听见爆炸声,可想而知它的威力有多大。最后,等救援部队赶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在他经常看夕阳的地方,他发现了他,他的身下还护着一个小孩。所幸,两人都还完好。
听到这里,纪念握着诗集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小男孩说,因为没办法及时联系到遇难者的家人,现场也没有条件保存那么多的遗体,大家就把能找到的遇难者的遗体都埋在了一起。他把牧淮安单独安置在了别处。
纪念说,她想见见他的那个中国大哥哥。
两人走了很远才到。纪念突然有些佩服小男孩了,不知道当初他是怎么把牧淮安的……牧淮安送到这里的。
这是一个能毫无障碍地眺望东方的地方,周围还罕见地长了一些泛着新绿色的小草。小草地旁边,一座插着木板的小土堆静静的立在一旁,木板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让人分辨不清的中国字。纪念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小男孩弯腰拔掉了土堆上长的几棵杂草。两人都没说话。
小男孩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回忆起牧淮安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教他的那些东西。他不知道此刻静静站在一旁的纪念在想什么,但她眼里的那种东西,是叫悲伤吗?
不知过了多久,小男孩突然想起今天那个经常开玩笑威胁他,说如果他再调皮就把他送走的那个站长交给他的任务他还没完成。纪念说她想再多待一会儿,让他先走。他不放心,说这里虽然景色比较好,可现在这附近已经被划为战地边界了,不太安全。纪念劝他,不是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生什么事吗。他想想也是。
小孩子总是想得简单,他又急于回去完成任务,嘱咐了纪念几句,让她尽快回去,他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纪念跪坐在地上,轻抚着木板上的名字,喃喃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对着面前的小土堆说:“牧老师,你这个当老师的怎么可以随便食言呢。好吧,谁让你帮过我那么多事,那上次你缺席我毕业典礼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她翻开诗集,自顾自地说着:“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送你这本书吗?你那么聪明,肯定猜到了,可你一直都没给我答案呢。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还不知道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是哪首吧?我念给你听好不好?四年了,你已经快忘记我的声音了吧。”
轻柔的嗓音,在空旷的土地上响起。远处,是被新一轮的炮火激起的尘土。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纪念一直微笑着。不断滴落的水珠将书页上的字迹晕染开来。
不远处传来一阵飞机的轰鸣声。
纪念轻声呢喃:“淮安淮安,我可以喜欢你吗?”她把脸贴在土堆上,轻轻抱住它。
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又逐渐消失。
几片小贝壳静静地散落在几棵残破的小草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