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相忘》连乔

22、chapter 22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做贼心虚的缘故，姜江跨进校门时特意挺直了腰杆，目不斜视。然而，她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校门口的门卫师傅。

　　结果她是平安通过了，没想到于莫那里却出事了。

　　“嘿，你小子。”门卫师傅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姜江的脚步突然一顿，手中的冰淇凌也不敢吃了。

　　“马师傅好！”于莫笑着打招呼，音量像是特意提高了。他当然也看见了前方不远处那个僵住了的背影。

　　姜江这才一颗心落回原处。她正打算继续往前走，却又好奇身后的对话，想了想，故意放慢了脚步，边吃着冰淇淋边往前挪。

　　“怎么，你们篮球队今天训练啊？”那位姓马的门卫师傅想必和于莫熟识，姜江心想。

　　“还没呢。下个星期才开始。”于莫的回答干净利落，像是想马上开溜。

　　“那这么大热天的你小子跑学校来干嘛？”马师傅不解。

　　“自然是有正事要办咯！”于莫咧开嘴，神秘地一笑，“马师傅我先走了，回见！”

　　“你小子能有什么正事？唬谁呢？”马师傅犹自在原地嘟囔着，于莫却早就迈开长腿向前方追去了。

　　正逢午休时间，校园里此刻见不着几个人影。走在空旷的CJ大道上，姜江忍不住就想回头看看。也不知他跟上来了没有，姜江暗自思忖着。

　　可转念一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不是不打算早恋的吗？
　　姜江霎时脸红了，只觉得心里又羞又愧，既对不起王老师，又对不起于莫。她甚至还觉得手中的冰淇淋都灼人的很，像是瞬间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于莫身手敏捷，三步两步就追了上去。可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姜江竟突然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埋着头就往教学楼冲，连手中的冰淇淋正在融化也不管了。

　　刚开始于莫还未察觉到姜江的异常，但他走着走着，却发现姜江也越走越快。他终于意识到原来姜江她是想和自己拉开距离。

　　于莫有点发愣。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间就不搭理自己了？

　　姜江的心思于莫一时间也猜不透。他只觉得一股子沮丧的情绪从心头油然而生，像是刚刚被人从头顶浇下了一大盆凉水，不免有些泄气。

　　他还感到一丝委屈，脚下的步伐不知不觉地放慢了。

　　老天爷像是知道这一对少男少女的别扭心事似的，到了下午，天气陡然转阴。天中层云密布，地面上却一丝微风也无。空气潮湿，气压低沉，使人觉得闷热难耐。

　　太阳渐渐西沉，到了快要下自习的时候，天空中早已经是乌云滚滚一片晦暗。姜江心神不宁地坐在教室里，突然听到阵阵低吼，不禁转过头去寻声——原来是窗外有大风正在咆哮。大树的枝桠被吹得歪歪斜斜，在空中无力地飘摇着。

　　“坏了，我没带伞！”有同学看一眼窗外后，低低地惊呼。

　　“姜江，你带雨伞了吗？”林玫好像也急了，突然凑过来问。

　　姜江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我连遮阳伞也没带。”

　　见林玫满脸忧色，姜江只好自欺欺人安慰道：“不一定马上就会下雨。”

　　“这雨可千万别现在就下啊，只有几分钟就要下自习了。要赶在下雨前跑回寝室拿伞才行。”林玫口中念念有词，正诚心诚意地向老天爷祈祷着。
　　班上的同学大多也和林玫一样，因为没带伞而感到惊慌无措。再加上自习快要结束了，人心难免浮动，一时间班里的议论声渐起。

　　听着耳畔传来嘈杂的人声，姜江忽然也有些心浮气躁。她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正堵得慌，然而却不是因为担心被大雨淋成个落汤鸡。

　　姜江心底的不安情绪从早上起就开始郁积，此刻竟有愈演愈烈之势。她吐出一口浊气，把视线缓缓地转向窗外。

　　正在这时，天空中突然有一道闪电直劈下来，电光霍霍，吓得姜江浑身一颤，满脸苍白。旋即打雷声传来，轰隆隆不绝。雷电交加，姜江一时怔住了。等姜江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时，她又再度因为害怕而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战。

　　“姜江，你还好吧？”林玫见同桌全身都在微微地颤抖，担心地问道。

　　闻言，姜江慢慢地转过身来，轻轻地点了点头，只是她的面色已是一片惨白。萦绕在姜江心头的不详的预感渐渐加深，她觉得刚才的那一阵打雷闪电分明是老天爷在向自己暗示些什么。

　　会不会是爷爷出什么事了？姜江的脑海中猛然跳出这样一个疑问。

　　不会的，不会的，姜江拍着胸口无言地安慰着自己。她想：一定是我想多了，妈妈今天早上才在电话里告诉自己爷爷的情况暂时稳定了。

　　可姜江不禁又想：只是暂时稳定了，暂时啊！万一爷爷的病情突然间又恶化了呢？

　　姜江急着想出教室给妈妈打个电话，可无奈自习还没结束。
　　幸亏这时班长李赫站起来发话了：“只剩两分钟了，考虑到马上会下大雨，今天下午就自习到这里。”

　　“保洁的同学也不留了，大家赶紧回去吧。”李赫又善解人意地补充了一句。

　　他的话音才刚落，姜江捏着手机就从后门跑了出去。她一路跑到上午那个僻静的角落，还未站定就已经解锁了手机。她急急忙忙地用颤抖的手指点开“最近通话”，找到第一条记录回拨了过去。

　　“嘟…嘟…您拨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阵阵忙音。听到人工提示音时，刹那间，姜江的心凉了半截。她感到更加不安了，妈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她到底在忙些什么？

　　姜江赶紧又重新打给老爸。可姜爸爸的电话不知为何也打不通。

　　“嘟…嘟…您拨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不死心地重拨了好几遍却依然无人应答后，姜江彻底慌了。
　　什么情况会让在医院里照顾老人的两个人电话同时打不通？
　　她不敢往下想了。

　　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到了教室，姜江发现灯还亮着，电风扇还在转，人却早已走光了。

　　她默默地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教室，心里只盼望着老爸老妈这时能赶紧给她回个电话，告诉她爷爷的身体状况仍然稳定，一切不好的预感都不过是她这只惊弓之鸟想多了。

　　风更大了。走在楼梯间里，姜江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快出教学楼的门时，姜江的手中忽然有震动传来。她一惊，低头去看屏幕，是老爸的电话！

　　“喂，爸爸！”姜江赶紧按下了通话键。

　　“姜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电话那头姜爸爸的声音有些沙哑，“爷爷…爷爷他走了。”

　　“……”后面姜爸爸还说了些什么，姜江已经听不见了。不过也有例外——她依稀记得姜爸爸在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是：姜江，妈妈说她对不起你。

　　姜江一点也不怪老妈，真的，一点也不怪。没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完全是她自己一个人的错。如果今天上午她能够坚定一点，赶去医院看爷爷一眼，她现在就不会如此的后悔了。

　　豆大的雨滴渐渐从天空中落下，姜江却怔在原地，恍然不觉。等她回过神来，天地间的这一场倾盆大雨已成密不透风之势。

　　有伞的人此时都在拼命找地方躲雨，可姜江却径直往雨中走去，毫不迟疑。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脸颊，她的全身上下。然而姜江却心怀感激地在这肆虐的狂风暴雨中踽踽独行。多好啊，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了一起，她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嚎啕大哭一场了。

　　于莫从校门口赶到时，险些要认不出眼前的人了：一头短发正在不停地往下滴水，刘海湿漉漉的，变成了稀疏的三股，紧紧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又红又肿，简直眯成了一条缝，鼻头也红红的，嘴角还往下垮得很厉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的落汤鸡姜江可能正在哭。于莫赶紧上前，把雨伞举至她的头顶。一瞬间，姜江听到自己的头顶上方有“啪嗒啪嗒”的闷响传来。她疑惑地抬起头，艰难地睁大眼，终于发现有一把黑色的大伞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于莫？”姜江不可置信地开口。

　　“你没带伞吧？走，我送你回家。”听到她的声音都哑了几分，于莫心里更加确定了姜江刚才在哭，可当务之急是不能再让她像这样一直淋雨了。

　　姜江仰头望了他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一路无言。于莫替两人撑着伞，姜江就在这伞下无声地哭泣着，眼泪如泉涌，久久不绝。

　　于莫忍不住了，终于开口：“姜江，你可以哭出声来的。”

　　姜江脚下一顿，含着泪的眼定定地注视着他，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于莫配合她，也停了下来。他笑着说：“反正这雨下得这么大，别的人也听不见。”

　　这话说得有些含糊，然而姜江却听懂了。

　　雨势依然很大，天地间一片嘈杂。一路上姜江都在小声地抽泣着。终于，快到家时，她的泪渐渐止住了。

　　“你怎么也淋湿了？”姜江突然在他身边轻轻地开口。

　　“我其实也没带伞。这把伞是我刚刚跑去找门卫马师傅借的。”于莫举着伞解释道。

　　“你是来找我的吗？”看着于莫背上那被雨水浸湿后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书包，姜江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嗯。”于莫点点头。

　　姜江本来还很好奇——于莫是怎么知道自己没带伞并且还没走的呢？他又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呢？可听完他的下一句话后，姜江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都不再重要了。

　　“我怕你没带伞会被雨淋湿。”于莫望着她，轻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