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墓园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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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前面就是了。是过了红灯路口给你下还是？”中年男人注视着后视镜里失神的女人，略微带着提醒的问道。
“不用了，靠边停吧。”清冷的答声。
车子很快停在路边，车厢内的音乐缓缓流淌，有微微细雨扫进驾驶座半开的车窗内，司机边找零边嘀咕着天气的善变。等他回头欲将零钱透过遮拦的缝隙给后座的乘客时，才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他望着窗外女人缓慢行进的背影，微微发愣，随即转动方向盘离开。
细碎的雨滴轻轻落入应如是乌黑的发丝里，慢慢在她的发根处盘旋流离，又似是流转般缓缓轻抚至她的侧脸。
而这张面容姣好的主人却不再向前，双脚如被锢般停在原地。
不同于五年前的景象，脚底的泥路早已被铺上略微硌脚的石子，整条石子小路弯弯曲曲地映入应如是的双眸，而那路的尽头，也是她父亲的尽头。
提着袋子的手好似被灌了铅，沉重得快要瘫坐下去。
这份沉重，她已经背了整整七年。
可是父亲，已经再没有用年岁计算的光阴了。
一步步地挪动脚步，手中的袋子与膝盖碰撞的声音融入淅沥的雨里，整颗心也在茫茫墓园间不断下坠，直至看到他的墓碑，心脏几乎失重得快要窒息。
应如是就这么站着，垂眼看那块熟悉又陌生的碑。
碑身沐浴在春雨的洗礼里，似是已经熟悉这连绵的依偎。安静的矗立到被人遗忘，它的身前空无一物。这让她的心如刀绞，这不绝于耳的雨声，分明就是父亲的呜咽啊。
一只手抵住膝盖，借力缓缓蹲下。她那颤巍的手朝墓碑探去，手心在那块深灰色石头上辗转反复地摩擦，直至出现灼伤的刺痛感，她也无法停止这看似毫无意义的触摸。
她的思维随着呈增势的雨况跳跃飞扬，而脑海里浮现的情景却又似周身硕大的雨滴试图侵蚀她的心。无论是儿时父亲慈爱的笑容，还是犯错时严厉的教诲，亦或是每每父亲看向母亲那温柔的目光，俨然都已成了伤痛的过往。她几乎用了七年的时间去接受这个现实，却又在母亲不清不楚的神志里肆虐崩塌。
这般残忍的死别，令她多年不敢来看父亲。她还是生性懦弱，逃避着这个世界。
可是问世间万物，谁又能逃脱命运的掌控呢？
此刻的时间似乎于她是静止的，她贪婪的享受着这般让她心碎的时间，怎么也不肯起身离开。
雨势愈来愈迅猛，没有人知道她如此维持了多久。
所以当她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搀扶起身时，她那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显然没办法让她平稳地与地面接触，一个不稳险些就要向后摔倒。
但那男人已经快速伸手轻扶住了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撑着的伞面三分之二遮盖在她上方。
应如是还没来得及回头，那人的手已经快速收了回去，好似刚刚腰间温凉的触感只是幻觉。
可是脑子里突然闪过的人还是让她的背没来由的僵硬，她的心急急如麻，却又不死心的左右思量着或许不过是同来扫墓的路人。
好像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潜意识里他也从来都不是她的路人。
如果不是雨伞的遮蔽，男人的沉默与渐大的雨声相比，她甚至都会以为他已经悄然离开了。
可是如果此刻应如是的后背长了眼睛，她恐怕没法安静地站在这。男人的目光紧锁女人发直的后背，从她湿漉的发端到受尽颠簸的脚后跟，他一丝也不肯放过。那双好看的瞳孔里满满都是女人悲凉的背影，他的愤怒似乎又被当下的心疼狠狠揪住了。
应如是，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被盯得发直的女人似乎也有感应，她强忍住想要回头的念想，却又在不经意间轻抚湿透的发梢时透露自己的慌张。
顾止将她的慌张尽收眼底，却也不去揭穿她。举着伞的手默默地向她的方向倾移。
雨啪嗒落在宽大黑布的伞面，迎着伞沿顺流而下，似是将这些年缺失的光阴都做了赌注。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好似谁先开口就满盘皆输。
后来应如是每每想起二人今时的对峙，额头还是会渗出细细微汗。她向来不喜慢性，却被更擅长打持久战的顾止折磨得想要落荒而逃。
所以当她回过神来，就已经在心里默念倒计时，数到三她就立刻转过身离开。她甚至并不在意自己的行为是否掺着可笑，可能逃避是最好的选择吧。
大脑还在飞速运转，下巴已经被男人的拇指和食指紧紧夹住，逼迫她回身看向那双手的主人。她挣脱不得，惊慌间却又无法回避他焦灼的目光。
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应如是低着眼帘，心里像是吞了苦果。他的白衬衣几近湿透，湿黏的紧贴肌肤，隐隐露出一块块健美的古铜色肌肉。
真是个自律的人啊，她不禁失笑。
“你笑什么？”顾止松开对她的禁锢，略带留恋的手垂回身侧。说话间却又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莫名发笑的女人。
“你不必来看我的父亲。”
应如是清冷的声音传进顾止的耳朵，空气中流动的疏离让他的脸色愈加铁青。他沉默着，却又忽而挑了挑眉，眼睛斜向应父墓碑上的刻字，用着比身旁女人还要冷淡的语气，一字一句的念出声：
“女婿——顾止。”
他的一蹙一眉都被应如是看在眼里，刹那间她好似失语者，纵是万语千言也丝毫吐不出。她是何等的自知，哪怕那琐碎的清醒让她的心沉沉下坠，她也不是听不出对面那人语气里满带的嘲讽。
她也不答，微微弓下身子，从四周捡了一些石子围成一个方形。之前酸痛的双腿已经渐渐恢复，她缓缓蹲下，从袋子里取出厚厚的一叠信放在合并的大腿上，拿出最上面的那一封开始点火。火苗随着愈渐增多的信件变得旺盛，空气里弥漫着略带浓烈的烟熏味。
顾止看着眼下的女人缓慢又坚定的动作，举着伞的手竟有些颤抖。他一直都知道她有写信的习惯，读书时她也给他写过很多信，他总是收却不回。以至于恋爱后，应如是实在不满这一点，有一次甚至给他买好了回信的纸，缠着他在里面写上俊秀的字体。他当时日日备着医学期末考，哪有心思去想回信的内容。却也不想让她失望，拿过信纸故意用医生字体寥寥挥洒几笔，想到她看到时的表情，嘴角的笑意也不自觉的加深。那时她的心境他都透过信件了然于胸，而今，几乎没有人会用这种古老的通讯方式，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信件了。
顾止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整颗心都变得酸涩难耐，瞳孔聚焦在身侧的女人背影上，愈发令他回不过神。
脚底的烟熏味渐渐变淡，应如是也缓缓站起来。她还是不回头看他，只是垂着头似是望着那摊灰烬。赢弱的背影渐渐开始发抖，抽动着身躯，眼泪肆无忌惮地随着滑落的雨滴流下。
顾止静静地望着她隐忍的样子，心却似是被残忍撕裂。他缓缓抬手想替她拭泪，身侧的女人却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转过身来，泪眼带着不明因素紧紧盯着他。
他想触碰，却又收回了手。
就算是手术失败听到死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他也没有这么无措过。或许是见惯了死别，所以才没法坦然接受与她生离。
这么想来，他也是有软肋的。
那根“软肋”已经在逐渐恢复理智的状态里变得愈发冷静，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想过今天会在这里碰到顾止，就更没有想跟他继续纠缠下去的意愿。
在父亲忌日的这天遇到旧情人，听来就不是什么善事。应如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实在可笑，她转头回看一眼，索性准备离开。
但她的左脚想衔接右脚继续迈步，衬衣的衣领却被人略带力道的揪了过去。顾止刚毅的脸上有种急不可耐的迫切，她却丝毫没了之前的慌张。
“怎么，你想动粗？”冷眼相对。
“你瘦了。”慢慢放开她的衣领，直视她漠然的目光。
应如是只觉好笑，他们已经五年没有见面，他又是凭什么以为自己想要听这些泛善可陈的套话？
还是说，在他眼里，自己和其他女人都一样？
想到这，她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微微透不过气，她语气不耐的回他：“说完了？”
对面的男人却重重叹了口气，“我在等你。”
应如是微微愣在原地，缓缓抬眼与这个声音的主人对视，似是想确定声源的可靠性。但这似是假性的真实感，却又让她的心游离于现实之外。
他们分开的这五年，这个男人，她的前夫，从来没有联系过她。像是每个合格的前任般，安静消失的彻头彻尾。
既然已经摆明了陌路的立场，等待又算是怎么回事？
“所以呢？”刻薄尖酸的语气，“顾止，我们五年前就离婚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从来没有规定双方未婚的人不能再婚。”他的语气坚定的不容置疑。
“你还是像从前那样无趣。”应如是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身就要离开。
又似乎是想到什么，“还有，别再来看我父亲了。他应该不想看到你。”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女人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顾止愈渐迷离的神情里。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执意给她送伞，甚至没有要送她回去。
太过清醒，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还是说，这场相遇，从开始就不过是个错误的漩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墓园再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