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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悬停之水(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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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料是你的第一课。王必须学会辨别香料,它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注意,胡椒只用在殡葬里。”
“每个王都至少当过一年的书记员,我想这对你不是什么高条件。”
“海瑟,射中它。”
“恐惧和兴奋对初学者很正常。明天想看看莎草纸的制作吗?”
“停下。再来一遍。”
“诸位,我要说明。我带上战场的不是王后,是将来的继承人。”
“头巾,海瑟。戴上它,小心你的头发。”
“它会被挂住吗?”
“是。头巾也被用来分辨敌我,更重要的是你的头发很漂亮,海瑟。我不希望你回去时少了什么,哪怕是头发。”
“王。”她喊到,“小心右侧!”
年轻的王头也不回地斩向右侧,一击即中,拉着对方的衣领再次予以回击。失去生命的躯体无力地倒向一侧,砍中动脉时溅出的鲜血却还是将男性的脸染成了一片血污的轮廓。
秦非转过头,指向东方。
“射他。”
海瑟拉满弓弦,手因恐惧和兴奋而颤抖。但她还是把的很准,箭稳稳地插入人的眼球。
这么容易。
她想。
为什么这么容易?
王没有读心术。他没有回答她内心的想法。
“想去那里走走吗?”
“……王,对岸就是他们。”
“别担心。”他笑了笑,“不是现在。”
“王。别向前走了,就在这里吧。”
秦非停了停。
他从臂上解下那条亚麻头巾。托凌冽的福,伤口在包扎之前就愈合的差不多了,头巾没沾多少血迹,在下游尚且清澈的水里涤过两次,很快重新变得干净。他半开玩笑地将那条头巾挂在树枝上,示意海瑟一起坐下,等它稍干。她没有犹豫,随手卷起裙边,侧坐在王身旁。
“王会死吗?”
“也许吧。”
秦非漫不经心地说。他取下头顶金色的双冠,那王巾高耸又沉重,让王显得更具威严。
“几百年后人们也许会把我们挖出来把玩的。神能带走你的灵魂,却不能带走你腐朽的身躯,如果它不能回归土地,玩物和垃圾就是它的结局——”
“我不允许。”
年轻的王后攥紧了手。
他伸手用染过色的手指碰触少女的脸庞,随后无声地叹息。
“别去想那些,海瑟。只管去想现在。”
“现在?”
“现在。”
“爱?”
“……我没发现它们读音确实很像。”
“爱为何物?”
秦非看了一眼她。
“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想现在就明白。”海瑟试图争取,“与我同龄的王后现在也许已经在孕育第三个孩子了,而我甚至不能明白什么是爱?”
“……抱歉。”
“别道歉,王。我知道。”
她摇了摇头,一小缕长发从耳后滑向肩前。
“我知道为什么。”
沉默了片刻后,秦非站起身,取下了还在风中打卷的头巾。
布料里尚透着潮气。王蹲在树下的王后面前,伸手用它将海瑟微卷的长发重新包起。
海瑟抬起眼睛,心事重重地向他微笑。秦非的手停在半空,他只思索了一秒,就将手移向了少女的发顶。
“这是什么?”
它从头顶下滑,盖住她的眼睛,王温暖的手指从额头的一端滑向另一端,像摘去什么一样,捏着一些东西放进他手边不存在的袋子里。
海瑟突然感到困惑又疼痛。她抬起手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试图遏制那股不可忽视的奇异的隐痛,再次问:“那是什么?”
秦非想到陈烙在向他解释这个动作“是如何从群山回唱里的转化而来的”时脸上的表情。投影的指尖穿透他的额头,冰凉的成像水雾打在他的眼睑上。
“一个人教给我的。”
王平淡地回答。
“只是一个异邦的习俗。拨开心事,带走噩梦,”
“去午睡吧。”他说,“这几天晚上也许都不能休息了。”
海瑟在他身后走着。她柔软的头发盘在脑后,包在战士常用的头巾里。秦非缓步向前走,他没有和海瑟并肩,但总能察觉她的一举一动。
海瑟能闻到他身上血和尘土的气息。像奏者会歌颂的勇士一样,王的身上带有数不清的疤痕,一场战争后,它们更多了,王对大多数伤口做了处理,少数还轻微地外翻着。海瑟自己也难以幸免,她手臂上的几道擦痕正隐隐刺痛。
勇士走在他们旁边,它一会跟着秦非亦步亦趋,一会停下来等等海瑟,和她并排走上几步。
他们从夜里显得有些寒冷的荒野走到里城很近处,村舍渐渐开始出现,还有一株株洋槐,高的,矮的,叠着枝叶。少数灯火也亮了起来,夜市就在离城门很近的地方,喧嚣几不可闻,只有模糊的剪影,男人女人,老人少年人,匆匆进入又离去。王城不设置宵禁。
她抬起头,灰蓝的夜幕上群星闪烁。海瑟看着那些美得超乎想象的光点,又低下头看看逐渐走向下坡的王,无意识下放慢了脚步。
男性停了停,回头看着她。
琥珀一样的金色眼睛在没有光线时显得如此黯淡。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有几道灰,海瑟快步走上去,踮着脚伸出手指。
秦非低下头,她粘着泥土的手将男性的脸擦的更花。
王问:“怎么了?”
海瑟微笑着摇摇头。
“没什么。”她换了一只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王的这里。”
青年抬手擦擦脸,短暂地笑了笑。海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在青年向她投向询问的眼神时,她问:“爱为何物?”
“爱是我心。”
“走吧。”
他说。
海瑟松开手放青年越走越远,站在那里,良久,她将头巾卸下,仔细叠好,小心地塞进怀里。
不知哪里的竖琴声飘飘忽忽地传到她耳畔,年轻的王后垂下眼,看见裙领下贴着一片枯叶。
大概是在战场上蹭的。
她想。
那里有一棵枯死的石榴树。
她伸出手,摘去那枯叶,让小指轻轻擦过自己的胸口。
夜风徐徐卷来,海瑟松开手。
它随着风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