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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叶一菩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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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疯狂地叫嚣起来。
我毫不犹豫地乱摸索一阵,“啪”的一声掐断了它鬼哭狼嚎的嗓子。然后继续与周公天人交战,与被子缠绵床笫难分难舍。
沉沦不知多久,我身上忽然一轻,然后我的一头乱毛被五根修长的手指薅了起来,粗鲁地拽到半空,然后一声低沉的怒吼炸雷一样射/进耳膜,嗡嗡咚个荡气回肠:“金叶子!猪都比你勤奋!”
我一听这声音,立刻分辨出是哪个混蛋了,当即鲤鱼打挺翻起来,缩到床角:“金逐一!我他妈还打算裸/睡呢!你这样使我失去了自由睡眠的人身权利!”
金逐一毫不犹豫地把我扯下来床,嗤笑一声:“就你那副小身板儿,我稀罕呐?”
我板着死鱼脸翻了个白眼,一边口花一边迅速往门口挪:“是是是,您附庸风雅,只对我叶菩粑粑的肉/体硬得起来!”
金逐一怒不可遏地扑过来,看似要把我扔出十六楼的窗户,我连滚带爬地逃到大厅,嚎:“叶菩粑粑——”
叶菩从厨房里慢悠悠地踱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白瓷盘子,他看着我俩好莱坞的阵仗,温和地笑笑,宽恕了我俩反智生物的不定时抽风。
我连忙跑去洗手间,雷霆之速锁上了门,刷牙洗脸,抹上补水霜,然后拿过巨大的牛角梳子,开始和一头长发无数个结抗争。好不容易梳顺了头发,却发现找不到橡皮筋,于是只好讪讪地走了出来。
金逐一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我一溜烟跑到饭桌前坐下,扫完了精致的早餐,顺口夸了一句:“叶菩粑粑果然是人妻型暖男。”
叶菩笑着说:“小坏蛋,胡说什么呢。你看你披头散发的,过来我帮你编编。”
我乖巧地走过去,在叶菩身前背对坐下。他一手握住我所有的头发,一直捋到发尾。
叶菩对女子的长发情有独钟。他和金逐一把我领养回来的时候,就让我一直留着长发——直到现在,我站起来,头发能悬在膝盖上面。
是的,我是被领养回来的。领养我的是两个好看的男人,也就是金逐一和叶菩。我有两个爸爸。
能记得的是,那天天气有点阴森。我那时好像才七八岁,和一溜参差不齐的小孩子站成一排,杵在孤儿院的大堂前。
我不记得那时的场景了。只记得,那个斯斯文文的男人伸手摸摸我的头发,对身边的男人说,这孩子好。然后办手续、收拾衣物、那个斯文的男人亲自为我编了一个麻花,别了一朵淡绿色的花。另一个身高稍高一截的男人,一直用极其温柔的眼神追随着斯文的男人,眼眶好像蓄着两汪被阳光笼罩着的山泉,蒸腾着纯净的雾气。氤氲氤氲,好像把雪藏在心尖上的情一股脑儿地往那人身上倾倒。
孤儿院里充斥着弱小者的彷徨与叛逆者的蛮横。无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儿还是壮实的男孩儿,都卑微得令人发指。
孤独的小孩彷徨地抱团取暖,紧紧揪着老师院长的片刻温存,为了一个敷衍的表扬,甚至能发生仇恨的内/战。
我从未领教过这么深情的目光。就像在不见天日的泥土里昏睡做噩梦的种子忽然伸出了一支颤巍巍的芽,浅尝辄止地碰了一下紫外线与蝴蝶触角的温度。
谁料,金逐一的温柔一滴不剩地扣在了叶菩身上,剩下的全是乌七八糟劣根本质,全往我一个无辜的捡来的小丫头片子脑门上浇!
我摸了摸编得油光水滑的头发,吸着豆奶,闷闷地看着金逐一抬起一只手微微插/进叶菩的鬓发,凑上前去,两人深深地亲吻了一下,叶菩给金逐一正了正衣领,亲自将他送到了电梯口。两人在走廊上又腻歪了一阵,直到隔壁的老奶奶提着菜篮子出了门口,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了。
“真是……你们比老夫老妻还黏。”我用酸酸的口气对轻轻带上门的叶菩说。叶菩今天精神很好,一头乌黑的头发梳在脑后,额前随意地飘下几缕青丝,有点空气刘海的感觉。他生得眉目清朗,一双有点像鹿的、和鹿一样温润的眼睛,皮肤白皙,但鼻梁高挺,嘴唇比较薄,绝对不会跟娘炮混为一谈,也不跟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隶属一个物种,面相恰到好处,多一分逼人,少一分柔弱,架上一副圆框眼镜,颇有点民国教师的气质——他本人也如此。
“上周我在淘街给你买了一件新的对襟,你今天就穿这个吧。你看看衬什么头饰好——花还是小珠串?哪个颜色更搭配一点……记得不要乱跑,吃饭时别把酱油弄衣服上了。”叶菩转身收拾餐具,不忘对我絮叨。
正常家庭里的孩子一般都很嫌弃这样的唠叨,我却非常迷恋叶菩式的连环温柔炮。试问有哪个父亲是真正对女儿的衣着打扮了解或上心呢?
而且叶菩也只唠叨我的穿搭,其他的事绝不会多嘴。两个人默契地对我实行放养政策,我也如他们所愿长成了一个不古板有主见的二八年华少女,一点叛逆尚且在两个爸爸的接受范围内。
就这样,我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素花对襟,一条及膝的黑色百褶裙,一双黑色的汉元素布鞋,头上有一处简约编发别着两三朵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小花,披着一头及其柔顺的及膝青丝,耳垂一双葱色小坠,肩膀挎着一个亚麻袋子,非常穿越地走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
拜叶菩爸爸所赐,从小到大,我走在路上的回头率绝对有百分之九十,几乎不上学的假期里或是周末天天都在体验小家碧玉的梳妆流程与穿越民国的现实版橙光游戏。
在叶菩的文化熏陶与金逐一的暴力统/治下,我长成了一个集雅正与豪爽于一身的十六岁非主流美少女。我的名字来源更简单,跟金逐一姓,名取叶菩的姓,加个“子”字读来顺溜,就成了给某温泉免费卖广告的活动标签。
其实我跟两个爸爸混熟了之后,曾经抗议过姓“金”,后来因为渐渐长大,接触的东西五花八门良莠不齐,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必须跟金逐一姓,否则就是要“反/动”!
于此,我曾作死地嚎过一句:“叶菩粑粑,您怎么这么不争气啊!”
我印象中,叶菩第一次恼羞成怒,就是在我这句话话音刚落时;金逐一第一次不跟我瞎扯淡玩文字游戏,也是我这句话话音刚落时。
那天,我们三人吃完饭后,叶菩就脸色微沉地进了房间。我和金逐一面面相觑,他咳嗽一声,毫不犹豫推诿责任:“你瞎几把胡说八道个鸟蛋啊!把菩提都气成菩扔了!”
然后勒令我去洗碗,自己敲开了叶菩的房门。我刚刷了几只,房间里的动静就开始大了。就着美妙的流水声津津有味听了一阵若隐若现的不和谐的靡靡之音,刚擦干手,金逐一就一脸春天里地出来了。
我屁颠屁颠地跟上去,小心翼翼地问道:“爸爸,我能姓叶了吗?”
金逐一一巴掌扇在我的后脑勺上,掷地有声地宣布:“你永远都姓金!永远都叫‘金叶子’!”
自从那件事情后,叶菩好像也不大在意了。依我看是反不过来体位,也只能认命了。
现在是暑假,我照例去上每年两度的古文学习课——是当初我来到这个家的第一个假期,叶菩连哄带骗报的。
迷恋东方古典文学,简直就是叶菩这个斯文人唯一丧心病狂的地方。他好像把所有方面的不正常,统统拧成一股,捆到了古典文学上。
一直很奇怪,金逐一和叶菩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是怎么在一起的。莫非是同性相吸、性格互补?
怎么说呢,这些其实也不甚重要。我有一个家,就够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高一开学那年,我无意透露了我有两个父亲的事情,很快传得沸沸扬扬。虽然并没有刻意隐瞒,但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总归不太好——
不太好个屁!
在一次几个人偷偷瞄着我窃窃私语时,我走上了讲台,用高分贝中气十足地说:“我的金爸爸是刑警大队队长,我的叶爸爸是大学古文教授,他们都是优秀的人,我是他们的女儿——捡来的,有什么不好?这不是我的幸事吗?啥也不懂就会瞎逼逼,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不包括你们这帮愚蠢之人!”
全班沉默了三秒,有个男生站起来指着我说:“你的监护人是同性恋!”
我:“哈?这位直男癌小朋友,看你贼眉鼠眼的熊样,跟老鼠是一个物种的吧——异性才能在一起对吧?我给您牵只母老鼠,你俩当场啪啪啪算我输!”
下面的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卧槽”,那个男生更是气得暴跳如雷:“我他妈是人!人怎么——”
“说实话吧,人/兽我也能接受,你连同性恋都不能接受,心胸狭窄得蛔虫都钻不进去,你是新时代的好学生吗?啊?”
那天,我成功地体会到了一战成名的荣誉。
那个男生不计性别地跟我打起来了。由于在叶菩给我报的咏春班学习了六年,我完胜。然后,老师来了,电话一拨,叫家长。男生的妈一见宝贝儿子鼻血横流的熊样,当场翻了个白眼,差点晕过去,缓过来后指着我大骂,许多我不曾领教过的生/殖/器别称泉涌般爆了出来,在学校的走廊上飘啊飘。
“此等弦歌地,岂容粗鄙之语。”我默默地想。
叶菩和金逐一并辔而来,特别是金逐一,非常兴奋,连叶菩暗暗给他几个责备的眼色,竟然也假装忽略了。
金逐一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样的,没白养!”
一文一武联手把对方逼得没理可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