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渔女》安珣

1、谁家渔女

　　-流年处月如剪风如刀

　　“喂，我说你这个人什么意思？”官绮乐气呼呼地冲着岸上一溜烟跑远的人啐了一口。

　　官绿娆从船舱出来，见自家妹子正嘟着嘴生气，笑了笑刮刮她的鼻子：“大清早的咋呼什么呢？今儿还要随爹爹送货呢，爹爹在催了，赶紧去帮忙，省得爹爹一会又要念叨啦！”官绮乐吐吐舌头，进了船舱。

　　“一大早的就听你在外头咋呼，女孩子家的这般姿态让人瞧见多不好。你们姊妹两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官楚航皱了皱眉头，看着自家两个姑娘，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

　　“哎哟，爹啦！你别生气了，乐儿保证下次不管谁惹我，我都不咋呼了！姐姐，爹说你也不让他省心呢！”官绮乐晃着官楚航的手撒娇道，还不忘将自己姐姐拉下水来。

　　官绿娆闻言，气的拿眼神鄙视了官绮乐好几眼。可官楚航闻言眉头蹙的更深，遂又是唠叨起来：“绿娆啊！你已经双十了，爹就想着给你找个婆家，你怎么就……就这般固执呢？”

　　“爹，不谈这个好吗？”官绿娆忽的就沉下了脸，低头整理货物。

　　“哎……丫头，过去的事情就别再固执了。”官楚航无奈，又叹了口气。

　　官家是普通的渔家，平日制作些干货，隔几日就给一些对岸的大户送过去。官家虽然不是名门，但官楚航的一对女儿也是精明的很，少了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的娇气，却也比起那些不开世面的黄毛丫头多了一股机灵劲。

　　小船在江上悠悠前行，官绿娆帮着官楚航整理好货物就出了船舱，见两岸景色煞是撩人，不过看在眼里，却始终难有悠然自得的心境。

　　“姐姐……你是不是……又想起于阳哥哥了？”官绮乐站在官绿娆身侧，轻轻开口。

　　“绮乐，你说他会回来吗？”官绿娆的眸里忽的就多了几分盈雾，怕是再一个没忍住就要滚落下来。

　　“姐姐，于阳哥哥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官绮乐握紧了官绿娆的手，如此一番笃定的话，她也不明白究竟是出于安慰还是出于相信于阳给官绿娆的承诺。

　　官绿娆苦笑：“乐儿，姐姐会不会太自私了，毕竟爹这般操心我的事。我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

　　官绮乐一本正经道：“姐姐，若是你心里始终放不下于阳，就算是爹爹给你寻了再好的亲事，你也不幸福不是吗？那样爹爹绝不会为你感到开心，而是愧疚。”

　　“乐儿，你……陪我去趟初晴家吧。”官绿娆的口气极认真，绮乐笑着应允了。

　　两岸景，匆匆过，掠过一阵阵寒风，却没了刺骨的寒。官绿娆看着轻舟悠悠过，想起了往事一重重。

　　-念前尘谁醉倒故城谣

　　那一年，官绿娆十五岁，在段家认识了段初晴的表哥，于阳。

　　那一年，于阳十七岁，因为唯一的亲人过世，只好南下投奔亲戚。少年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忧伤，整天嘻嘻哈哈鼓捣些小玩意儿，往自己的身上挂满叮叮当当的东西。但是只有官绿绕明白，于阳只有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的时候，才不会想很多。

　　十七岁那年，于阳捅了篓子，新研制的炮仗威力出乎意料的大，将邻家的猪圈轰塌，更严重的是邻家的猪圈里用来糊口的六头猪因为惊吓到而四处逃散，最后只找回了两头。

　　向来和睦的街坊邻里，因为这件事对段家是心生埋怨。当年正值战乱时期，粮食短缺，哪家不是过得贫寒凄苦，好不容易留下的六头小猪养大了许多，谁知道还没卖掉换几口米粮，就遭的于阳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吓跑了四只。

　　段家只好赔礼道歉，却奈何邻里街坊早已心生怨恨许久，一口一个让于阳离开，说的好听点是告诉段家夫妇，说于阳也是十六七岁的孩子了，总不能成日在这小地方混日子，给他点钱，自己外面去干一番大事业。说的难听点就是这惹祸精离这地方越远越好。

　　那一日，正值官绿绕十五岁生辰，于阳受邀去官家吃饭，却没了素日的嬉皮笑脸，一脸沉重，仿若当日炸塌了邻家的猪圈一般失意。于阳几度欲言又止，官绿娆猜到他有心事才这般表情。

　　“喂，死鱼你今天怎么一直闷闷不乐的？”官绿绕见于阳要回家，急忙拦住了他。

　　“绿娆……后天，我就要去别的地方了。”良久，于阳才开口道。

　　“什么意思？”官绿娆惊蛰，有一瞬间的失神。

　　“也许我始终就是别人眼里的混世魔王，我不想让舅舅舅妈他们为难，再牵连下去，我怕……迟早会连他们也被邻里唾弃，被邻里赶走。”素日嬉皮笑脸的于阳如今却是沉着一张脸，神色黯然，或是悔恨或是懊恼。

　　“那你要去哪里？”官绿娆的心里有说不出的一种情愫。

　　“临安城。绿娆……你会不会等我？”于阳是第二次这般正经的提起两人感情的事情，第一次，绿娆当他这成日满口空话嘻嘻哈哈的人是说笑，结果于阳第一次冲他发了火，两人冷战了好一段日子才坦诚了自己对对方的感情。这第二次，于阳很正经，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不安和期待。

　　官绿娆顿了顿，临安城，遥远的北方，良久才说道：“我记得段伯伯在我爹庆生的那日说过一句话，你调皮捣蛋，我古灵精怪，若是将来成了一对，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说着，牵出了一抹笑。

　　于阳抱住了官绿娆，嗫喏了许久：“等我……一定要等我。总有一日，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我平日鼓捣的小东西都意义非凡。”

　　落日斜阳，掩在层层重山之后，归家的渔船轻摇，官绿娆站在船头，看着云雾缥缈，笑出了眼泪。于阳，我答应你的，我会等你。

　　-凡世处已凝滞的纷扰

　　食过晚饭，绿娆拉了自己妹子就出了门，没几步路就到了段家。初晴正在门口收拾，见两人朝自己走来，便拉起一旁的布擦了擦手道：“绿娆姐，绮乐姐，什么风把你们两吹来了诶？”

　　官绿娆伸出食指刮了刮眼前这眉目清秀的女孩，道：“就你这寒酸人的本事，还真是厉害呢！”说着绮乐见绿娆朝自己眨眼，心领神会的伸出手去呵段初晴的痒痒：“坏丫头，你最近出门了，我们没来找你，这才几天不见你就反倒来说我们不是了。”

　　段初晴连忙讨饶，好不容易抓住了绮乐作怪的手，止住了笑出的眼泪道：“好了好了，两个好姐姐，就当我黄毛丫头不懂事，你们饶了我吧！”

　　“这才对！怎么你就让我们在外头吹冷风啊？”绿娆故意努嘴，佯装生气。

　　“哎呀，你瞧我……快来我屋里罢。”段初晴收拾了在做的活计，沏了壶茶领着两人进了自己的房间。

　　三人闲言碎语了一番，已约莫过了三刻钟了。忽的没了话匣子，却听段初晴神秘兮兮道：“绿娆姐，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听是不听？”

　　“有什么事快说罢，还跟我卖关子呢。”绿娆知道初晴是今日才回家的，听段伯伯说过是去了一趟临安城，不知道是不是有了他的消息……五年了，她等了于阳五年了，这五年于阳捎过信差人送过东西，就是没告诉绿娆他去了哪里，五年，也从来没有见他回来过一次。

　　绮乐闻言是好消息便抢嘴道：“是不是于阳哥的事？”

　　“嗯，是的，我之所以去了临安城是因为前些日子收到于阳哥的信，说是在临安城稳住了脚跟，他在那儿开了家店子，央我过去帮忙。”

　　绿娆闻言，心里又是喜又是气的，有些翻了醋般道：“那他为何不叫我去呢……”

　　“我……我也不知道。”初晴这才觉得有些伤了绿娆姐的心，于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也不清楚。见绿娆垂下了眼睑，便继续说道：“不过，再过半个月左右，于阳哥说他是要回来的。”

　　“他……他回不回来，于我何干。”说着绿娆便没了下文，绮乐看初晴有些尴尬，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岔开了话题。

　　夜深，绿娆和绮乐便别了初晴回家去了。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这日绿娆听得邻里人在传于阳回来了，不知怎的，一心只想躲起来。

　　正在河边洗衣物的绿娆和绮乐就听到了邻里的老婆子们在说三道四。

　　“没想到于阳这小子还真混出了名堂啊，听说还在临安城开了家店，全是新奇的小玩意，据说生意还是很好的。这小伙在临安的名声也是蛮大的。”

　　“是啊！谁想得到这当年成日捣乱的混世魔王还真混出成绩了。”

　　“那不是官家那大丫头吗？怎么不见她去找于阳那小子？这两人当年感情可是好着呢。”

　　“你说于阳这小子在外头混出了大名堂，指不定哪家的富家女就看上了他了，要我说啊，恐怕早就忘记官家的大丫头了。”

　　“那也是，于阳无父无母的，在外头闯了这么多年，兴许被哪个富人家招赘了都说不定。”

　　一旁的绮乐听的心里恨得牙痒痒，嘴里不痛快便张口就来：“成日嚼舌根东家长西家短的，也不见的自家的事管的是多好，丈夫儿子的有没个正形给别人瞧，好意思在这碎嘴。”说着，剜了说三道四的老婆子一眼。

　　“诶！少说几句，那不是官家的二丫头吗？她这嘴巴刁着呢，说不过她还要被数落一段。赶紧走赶紧走。”

　　绿娆拉了拉官绮乐的袖子，让她别再多说。绮乐怕姐姐想太多，急忙道：“姐姐，你别理会那些老婆子的话，于阳哥不是那样的人。”

　　官绿娆顿了顿，扯出一个生硬的笑来：“我们回去吧……”

　　转头却见那人正站在树下，一脸笑着冲绿娆伸出了怀抱，绮乐连忙松了绿娆的手：“姐！我突然想起来我找初晴妹妹有点事，先走了啊！”

　　官绿娆还没来得及拦下她，就见绮乐一溜烟跑远了。

　　“这丫头……”官绿娆腹诽道。

　　“绮乐这丫头风风火火的个性还真是没变啊。”于阳不知道何时就站在了绿娆面前，冲她笑道。

　　“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绿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一心只想躲着他。

　　于阳闻言一把拉住了她的玉臂，“今早我回来见过舅舅舅妈就去你家找你了，可是你爹却说你不在，这会你又要躲开我，绿娆，为什么？”

　　“我没躲你，我真的有事。你放开我。”绿娆挣扎了一番，却始终没于阳的手劲大。

　　“五年了，我在外面受过别人的白眼也受到别人的赞扬，我不敢回来因为我没做出一点的成绩，我觉得我要闯出一番事业才有资格回到这里，让那些瞧不起的人都明白我于阳并非鼠辈，我知道对你很不公平，让你用五年去等一个人，浪费大好年华等我，绿娆……我回来了，我是回来娶你的……你能不能不要躲着我？”

　　“五年了！你也知道五年了，为什么一次也不回来找我。难道在你心里，只有让别人瞧的起你才是最重要的吗？你知道邻里人怎么看我的吗？说我傻，说我守着一个不可能的人过一辈子！”绿娆委屈的哭了出来，于阳抱住了她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不知道会这样……绿娆，原谅我好吗，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是真心的。”

　　绿娆闻言，心里的委屈忽的就扫尽了一半，伸出双臂环住了于阳的背：“我等你五年可不要白等……”

　　“这么说，你愿意嫁给我了？”于阳喜出望外，一脸堆笑。

　　绿娆擦了泪水。努嘴道：“这可说不准，这五年谁知道你在外头都染了什么习惯，要是哪里不好的，我还不是亏了吗？”

　　“我保证！我还是和以前一样！鬼点子多，爱闯祸爱耍小聪明，但只有你这个机灵鬼收服的了我！”眼前的男子宛若初见那年一样，一脸的与世不恭。

　　“那可不好，你这么大个人还在外头闯祸，我可不能帮你收拾烂摊子！”

　　“放心，我有分寸。”于阳笑了笑，将官绿娆拉入怀中。

　　“松手，这是在河边……让人看见成什么了！”绿娆羞恼，伸手要推开于阳。

　　于阳反倒抱紧了官绿娆，冲着她的唇便吻了下去，官绿娆的脸上宛若火烧云一般，气的登时就是一脚，猜中了于阳的脚背，正偷香的于阳被脚上传来的痛感惊住，见绿娆一脸羞涩只好松开：“蛮不讲理，这么野蛮小心没人要！”说着跺了跺脚，呲牙咧嘴。

　　“死鱼！你不要我还不嫁了呢！说我野蛮我还野蛮给你看了！”说着就伸手去掐于阳手臂上的肉。

　　落日下，两人你来我往追得不亦乐乎，恍若五年前一样，你我正年少，正值韶华，浓情蜜意滞留了俗尘的纷纷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