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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吃糠咽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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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在城里搞运动的时候,都吃过忆苦饭,跟插队时吃的真是天壤之别。
首先说吃麸子,就是磨面的麦皮。城里吃忆苦饭多数都是吃麸子面蒸的窝头,苦味难咽。为什么那么苦,因为是城里粮库里的陈年老麸。当年麦子磨出的麸子不但不苦,还稍稍有点甜味,特别是被雨淋过,要发芽的麦子,磨出的面是甜的。所以柳树青当灶长,极少吃到白面馍,都是掺着麸子面。这麸子面是不能放的,要赶紧吃,放久了肯定苦。所以知青们都骂树青啬皮。
再说豆渣,一般人也不吃这东西,太过粗糙,就是受苦人,不是揭不开锅,也是不吃的,都喂了牲口。树青啬皮,磨了豆子,就拿豆渣给灶房炒菜吃,油放大点,多搁佐料,吃个一两次,还行。吃多了绝对胃受不了,再说哪有那么多油啊。
秋冬,煮玉米、煮红薯常吃,那是为了省粮食。城里人吃了图个新鲜,甜香可口。天天当饭吃,没有一粒米。那胃也是受不了的,冒酸水。下顿看见了都恶心的不愿再吃。
这都是好的,还算是粮食,要说真正的吃糠咽菜那才是受罪呢。
糠也是皮,小米、糜子、槄黍碾后,筛出的皮皮,那可不光是难吃的问题了。
那天秀才肚子疼得在地里打滚,说是想解手,怎么也把不出来。梁子也说肚疼,两人躲到背坡的山洼里,老远听见两人大呼小叫好一阵,忽然梁子秀才同时“一二三”高叫一声,凄惨之极,像是月婆子临产。耿四、树青几个跑过去一看,两人都趴在地上直喘气,旁边各有一厥儿又干又黑的屎厥儿,上面还带着红血丝儿。秀才边喘气边大骂:“混昌!把他娘的骨殖给人吃。吃下拉不下,把人憋死。”梁子气软也哏叽的骂道:“狗冒不是个东西,憋死老子了。”耿四和树青大笑着把两人扶起来,让他们用土坷垃擦了屁股,说:“你俩光吃干的,不吃稀的,还不憋死。”“干的还吃不饱呢,喝稀的能顶事!”梁子愤愤的说。汪燕和陶玲那天根本就没有上工,憋在窑洞里闹肚子呢。一个女孩子在地里要像秀才、梁子他们那样折腾,那怯就露大了。
不罗细的老糠麸,吃下把不下,这在受苦人已是常识习惯了。受苦人经年累月都要吃这些东西(当然各家光景不同,掺的多少也不一样,分粗糠、细糠。但是一年到头不吃糠麸杂粮的在若寺沟没有一家。)虽也难活,但没有知青那样痛苦。城里娃的那经得住那些粗糙的食物折腾,根本就不消化,还易集结,那种痛苦是长这么大以来从未经历过的。其实受苦人也不是生来就能受这个苦,多数受苦人在还是碎娃的时候都有过这样的经历。碎娃的与城里娃的一样嫩的未经过锻炼,开始家长让他们吃糠麸的时候,常就圪蹴在硷畔上一哭老半天,把不下来呀!婆姨们忙闲了手,走到硷畔上,蹲下,抱起娃,趴在自己膝盖上,一手拿一个碗碴、或一根柴棍,一点儿一点儿往出挖,娃疼的滋哩哇啦乱叫,娘拍打几下,扔到一边。其实这些知青也都看在眼里,秀才就亲眼看见混昌家的几个娃排着队让混昌婆姨挖;同升家的小儿子贵喜那么精贵,也吱哇乱叫的被娘抱在怀里挖,邢飞吃饭走过硷畔的时候,都看楞了,二女子说,这有啥恓惶的,我们碎娃时都是这样。
还有更难吃的主食。把头年秋底打下的沙蓬籽(砍下一面坡的沙蓬也打不下一碗的籽,舍不得用),仔细磨了混到老糠里,蒸熟,再熬烂。蹭牙苦涩,极难下咽。大便更是干燥。
苦菜,知青开始也吃不习惯,苦涩得没有一点蔬菜的滋味,宁可干咽干馍,也不沾那苦味。时间长了,缺少新鲜蔬菜,受苦人担到地里的饭食,都有一碟拌苦菜。知青们挟起吃一口,苦涩夹着馨香,渐渐爱上了这一口。但是要是自己拌的,还是没有受苦人家里拌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