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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你要是难受 ...

  •   从老师的办公室里出来以后,双兖有些魂不守舍,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她平时吃东西吃得极少,就是咽下去了的食物也会被吐出来,时间一长整个人就都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别人一撞,就差点站不稳,退到墙边时还觉得有点头晕。
      蹙着眉抬头一看,碰到的居然还是个熟人。
      江生余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也被吓了一跳,靠近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双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出乎她意料的气若游丝,她只好又跟着摆了摆手,顺势把整个后背都贴在墙上,借力慢慢移到不远处的楼层台阶上坐下,这才感觉缓过来了一些。
      江生余看她模样不对劲,也跟着她过去了,他站在她面前,又问了一遍,“你真没事?是贫血吗?”
      “不……”双兖答着,又改口道,“就是早上没吃早餐,有点头晕。”
      这会儿是放学时间了,江生余看了一眼双兖的脸色说,“那你就别动了。李小阮刚才先去食堂占座了,今天中午她不回家。我打个电话让她多买一份吃的回来,我们就在这吃。”
      “不用不用。”双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我坐一会儿就好了,你先走吧。”
      她这种状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一来她不想太麻烦别人,二来她也不想让李小阮发现自己有什么异样,那解释起来可就难办了。
      江生余却满不在乎的样子,双手一撑就坐在了走廊一边的围栏上,拿出手机道,“还是算了吧。要不是李小阮爱发疯,我就是背你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你和别人不一样,叫她给你送饭,她肯定会来。”
      江生余随手帮别人一个忙也会顾虑李小阮的感受,而李小阮,始终把双兖当成挚友对待,做什么都不会忘了带上她。
      即便双兖此时情绪算不上多么好,听了他这番话还是心头一暖,出声道,“其实,我一直在想,小阮总说你目中无人,很嚣张……是不是只在她面前是这样?”
      双兖是个明白人,江生余只笑了笑道,“她胆子小,我就只能凶一点了。”
      双兖也微微一笑。
      从小就相识的两个人,会发生多少相处的细节她再清楚不过了。李小阮却不知是没看清还是没察觉,江生余恐怕并不是什么嚣张的性格。不仅不嚣张,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耐心和温柔了。
      这么多年来,或许他暗地里曾经为李小阮做过不少事,只是那个骄傲的姑娘从来不会低头去发现而已。
      不像双兖和訾静言,发生过什么大抵都明明白白,訾静言从不遮掩,也并不自视甚高,所以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叫她越来越依赖他,也越来越离不开他。

      江生余给李小阮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一听要求果然老大不情愿,但一听是为了谁顿时又偃旗息鼓了,还让他问问双兖要吃什么。
      “就买和她一样的就行了。”双兖说。也不知道吃的下多少,又会吐出来多少,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江生余转告给李小阮之后就收了线,不经意抬头一看,眼前的景象隔着一座高耸的围墙,一墙之隔就是南中的寝室楼。
      他抬手遥遥一指,颇有些伤感道,“他……以前就住在那个寝室,603,还说楼层太高了,每次打完篮球都不想爬上去。”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双兖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本来就苍白的脸色这会儿更不好看了,嘴唇颤了一下道,“他的事……”
      “你是说生病那事吧?”江生余接得很快,倒抽了一口气道,“我原来不知道,也没看出来,那天他生日我也在,我是看见的……但还是觉得不敢相信,后天他追悼会那天,我问了他妈妈。”
      他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望着双兖道,“我有时候想,你俩怎么不在一起呢?”
      双兖听到这句,牙齿猛地抖了一下,磕在嘴唇上,不算特别疼,却让她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哆嗦。
      那边江生余还在不无遗憾地继续说着,“他人不错,喜欢你也是真喜欢,高一他在图书馆见过你一次,就每周末都去图书馆蹲你,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女生这么上心过……你经常在图书馆四楼对吧?”
      双兖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算作是应答。
      江生余感觉到了她的沉默,立刻也反应过来这个话题的不妥了,向她道歉道,“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太可惜。”
      双兖略一摇头,轻声道,“我知道。”
      江生余并不知道双兖对谈笑生病的事早就知情,说这些话也不是出于恶意,只是很巧地,一下就击中了双兖内心最摇摇欲坠的地方。
      如果当初她不那么坚决地拒绝谈笑,哪怕一次……是不是现在结果就会不一样?
      双兖无法苛责江生余会有这种想法。因为他想的和她也没什么不同,他们都在回溯当初——如果某些事不那么选择,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伤害了别人,自己却还在安康喜乐地过着日子、上着学,内心总会不安。
      “他一直都很好说话,叫他参加什么活动他都会答应,我还当他是喜欢呢。”江生余低声道,“说不定他其实根本不喜欢学校,但我什么都没看出来,也从来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现在想想,居然有点数不清叫他去做过多少他不喜欢的事。”
      人一旦没了,就什么都结束了。无法挽回之后,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放大当初不曾在意过的每一个细节和小摩擦,在悲伤和内疚感的驱使下深深反省自己。
      他们都在悔不当初。

      和江生余的谈话在李小阮到来时戛然而止,江生余有意不让这种沉重的气氛再继续下去,和双兖默契地都没再提起刚才的话题,闲聊说笑着便吃完了一顿饭。
      三个人中的两个都有心事,强颜欢笑过后就愈发感到低落压抑,双兖回到教室的时候离下午上课时间还早,但已经有一些人坐在座位上唰唰地翻着习题和试卷了。
      她环视了一周,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是这么格格不入。她不仅学习成绩在下降,就连奋起直追的想法也快要被磨灭了。
      总觉得是追不上了。她落下了那么多课程,她努力了,但还是没用。尽力取得高分的感觉都变得模糊了,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恍惚之中,她想到这可能是个因果循环。
      因为她没有救谈笑,所以她也没资格过得好。
      世界是很公平的,一报还一报。
      这么想着,双兖的胃也像是应和似的闹了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桌子站了起来,跑到楼层一角的水池边吐了个天黑地暗,然后又一点点地把水池清理干净,赶在上课之前走回了教室。
      上课铃声响起时,她正好踩在了班级门框上,随即在老师催促的目光中眼前一黑,原地倒了下去。

      由于长时间没有摄入能量而导致的低血糖和严重脱水。
      双兖因为同样的原因在一周内第二次进了医院,醒来时陪在身边的人也和上次别无二致。她略一想,就知道应该是学校又通知家长了。
      这次訾静言没有再为她准备食物,也没有坐在她床边,只是背对着她在隔了玻璃的病房阳台上静静站着,一直站到她输完了所有的营养液。
      护士来帮双兖取下针管之后,訾静言才转过身来和她四目相对。
      他的神情中有难掩的疲惫,双兖直觉他是又熬夜了。
      两厢对视片刻,两个人同时开口了:
      “你瘦了好多。”
      “你知道你现在多重么?”
      前一句是双兖说的,后一句是訾静言说的。
      他没有答她的话,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僵持,让双兖很不好受,她觉得有点难过。
      “……七十二斤。”她说。不久前体检时测的。
      “从暑假开始,不到半年。”訾静言说,“你就轻了这么多。”
      双兖喉头梗得慌,闷声答,“……嗯。”
      “现在合适你的旗袍更难做了。”訾静言说。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时双兖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身上总感觉冷,眼泪却是烫的,一滴一滴烫在她手背上,温度热得惊人。她使劲抹着眼泪,没来得及回答訾静言的话。
      下一刻,她就感觉自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真神奇,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訾静言身上的温度比她高,让人不自觉想要贴近、想离他更近一点。
      訾静言附在她耳边,用一种低缓又沉稳的音调说,“明天我们去做个检查,都会好起来的。”
      双兖的泪蓦地涌得更多了。
      “都会好起来的。”他又强调了一遍,像是要一直说到她相信为止。
      他的声音和怀抱有一种难言的魔力,内里仿佛藏着令人安定的力量,强大而又平和。
      双兖含着泪,重重点了点头,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他的下巴贴在一起,泪水从不大的缝隙中穿过,悉数落在了他肩上。

      第二天,双兖在医院里做了很多测试,医生判断出了她的病症,但却查不出患病的原因,也无法对症下药。
      訾静言听完医生的诊断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她带到了一家心理诊所。非常巧合,是她曾经见过的那一家。
      当初半睡半醒着经过这里,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站在这里。知道谈笑曾经在这里就医,双兖本能地就有些抗拒,站在大门口不愿意进去。
      訾静言提前为她预约了时间,此时却什么也没说,只打电话去取消了预约,然后又把她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店铺里。
      这是家卖学生杂货的小店。
      陈设温馨,灯光都是暖光,种着绿植的小书架上摆着一些外国文学作品,还有很多五彩斑斓笔记本和小物件零零碎碎罗列着,看上去莫名让人觉得心静。
      店主是个生得白白净净、面相看上去很舒服的年轻姐姐。她和訾静言似乎是熟识,见他们进了店,她虽然有点惊讶,但也只温温柔柔地和訾静言打了招呼,问过双兖的名字以后就没再多说别的了。
      双兖走到橱窗边的做旧高脚凳上坐下,隐隐能听见訾静言压低了声音和阮欣说了几句话。她趴在长条壁桌上,没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只隔着橱窗呆呆看着街上的景物,看见日光渐厚,看见橱窗上多出了一个人影。
      她看了外面有多久,訾静言就看了她有多久。
      中程有客人进店,多半没太注意到埋着半张脸趴桌上的小姑娘,目光纷纷在倚在柜台边的訾静言身上游离,进来时着重看他一眼,出去时再看一眼。
      双兖便闭上了眼。
      她想,她从出生起就注定是个多余的人。倘若有人在照顾她,那必定是她在给别人添麻烦。
      訾静言给过她什么,她又给了他什么。
      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对等过。
      在阳光晒到脸上的某一刻,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在过去的时光中,訾静言会喜欢上林雫几乎是个必然。就如同自己会喜欢上訾静言,如同谈笑喜欢上她。
      但没有谁能够保证这种情感不会在有朝一日发生改变,也无法保证……没有人会离开。

      午后日光渐薄时,双兖感觉有人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她睁开眼,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趴得久了就有些昏昏沉沉的。
      阮欣温温笑着,她身边站着一个体型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貌儒雅,手里拎着一件白大褂和一个公文包,像是刚从工作单位赶过来的。
      阮欣打开了店铺的隔间,双兖顺从地跟着她进去了。门还未关时,双兖听见訾静言叫住了正打算过来的医生,“钱教授。”
      钱元明白他的意思,安抚似的道,“你放心,只是聊聊天而已。”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能找出病因来是最好不过了。”
      訾静言没作声。
      钱元只好再次解释道,“不会强迫她谈话,不经过本人允许也不会使用催眠……一切都以她本人自愿为主。”
      訾静言这次静了三秒,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如果她不愿意的话……不治也可以。”
      钱元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医生最怕的可不是遇到不配合的病人,而是不配合的病人家属。他无奈道,“约了时间又取消,我这重排了时间给你出外诊,你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
      訾静言复又沉默下来,同意之后道,“我想先跟她说两句话。”
      “去吧。”钱元叹了口气。

      訾静言出现在门边时,双兖还没等他开口,就抢先说道,“待会儿我会积极配合的。”
      訾静言反手关上门,一时未答,点燃一根烟闻了闻味道,很快又把它摁灭,嗓音低哑道,“我不是要说这个。”
      双兖道,“但你找医生来……很麻烦吧。”本来说好的预约都取消了,还专程让别人跑了一趟。
      “没什么。”訾静言摇头,“钱教授本科和我妈是校友,我从小就认识他。我是想和你说……”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走到了双兖对面,俯身把右手贴在她的侧脸上,微微捧起她的脸道,“你不用配合。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就不用说。”
      訾静言凝视着双兖。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很清楚地看到他深黑的眼睛下浮起了一层青色,显见是这几天没少为她的事操心。
      他似乎是在思考,顿了片刻又缓声道,“你要是难受,就出来找我。我们不治了。”
      从来没见过找人看病还特意嘱咐不用配合治疗的,这么任性的话,医生要是听见都该被他气死了。
      双兖吸了吸鼻子,尽量用自己最轻快的语气道,“难怪你要把门关上。”
      訾静言唇角微微一勾,没再说话,弯腰把额头贴在了她的额头上,半阖着眼眸摩挲了一下她的脸侧,然后把嘴唇往她嘴角重重一压,低低笑了一声道,“这才是我关门的原因。”
      他说完这话,随即便退出了房间。
      双兖望着门的方向,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感觉刚才被訾静言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有余温残留,是比自己冰凉的皮肤更高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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