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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唯有死者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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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赶到事发现场时,地面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粘稠的、暗红色的血迹,镶嵌在黑灰色地面的缝隙里,风干了一半,仍旧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警察已经来过了,原本躺在这里的人现在被送往了医院,阖着双眼,满是血污的脸上蒙着一块素白的布。
双兖怔怔走近,扯着警戒线往前走,被留守现场的警察一把拉了回去。
“不能再进去了,小姑娘。”
她闻声回头,甩开他的手,看见了民警脸上的络腮胡子和李小阮惊恐的神情,再一抬头,看见天还是蓝色的。
非常深非常深的蓝色,入夜了,还没有黑透。深沉浓重的颜色,像是身处两万米下的海,气压骤增,冰凉彻骨。
“海浪无声将夜幕深深淹没
漫过天空尽头的角落
大鱼在梦境的缝隙里游过
凝望你沉睡的轮廓
……”
“我会化作人间的风雨,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湫的声音是谁配的来着?真温柔啊……
双兖单曲循环着一首歌好几天,周五中午,六神无主地被李小阮拐到了一家素食饭店里,打眼望见了大厅里站着一个形容严肃的女人,满身黑色,眼眶泛着红,却仍然不失气势,微微颔首着和周围一干学生说着话。
“谈笑以前的同学很多都来了,江生余也在,今天就只有这些人和他妈妈在……都是朋友,我觉得还是过来看一下比较好。”李小阮领着双兖到谈笑妈妈面前打了个招呼,对方非常有涵养地说了一句“你们好,谢谢你们来”,没有多问她们的身份,在人群之中站得笔挺,接受着来自儿子的同学朋友们的吊唁和安慰。
双兖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李小阮进了一个包间,圆桌上放了满桌的菜,桌边围坐了许多年轻面孔,大多双兖都不认识,但大家无论熟识与否,都不说话,桌上的菜也没人动。
她们坐在江生余旁边的两个空位上,不多时,满面肃容的中年女人进来了。
她似乎还带着在学校里的威严,略带压力的目光环视了房间内一周才清咳了一声开口,“今天这里,应该南中和垠中的孩子都有吧?来了就别客气,都动筷子吧,别客气。”
双兖凝视着她的面容,看见她的眼睛里已经浮起了血丝,形容枯槁,面上却还十分从容。
双兖跟着众人端起碗筷,在那个女人看过来时便随便夹点东西塞到嘴里,她移开目光时大家又纷纷停住动作,都垂着头,食难下咽。
他们都还是未经世事的半大少年,几乎没有人经历过这种场面,伤心与压抑之下,更多的是震惊与手足无措。
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于是便都局促难安地沉默着。
中年女人见状出声了,“你们都不吃啊?吃了东西过来的吗?”
有南中的学生回答她,“不是,林老师,是还没开始吃呢。”说话的这个女生说着就把筷子随便伸到了一个盘子里,夹起一块子菜就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其余人也有样学样,一边吃着一边说:
“很好吃,谢谢阿姨。”
“谢谢老师。”
“和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吧,阿姨。”
她摇摇头,“不用了,你们吃吧,我吃不下。”
有人给她搬过去一把椅子,“林老师你也坐吧,别站着了。”
“好,谢谢你。”中年女人抬手摸了摸鬓发,得体地落坐,看着四周一张张曾经见过没见过的、和儿子一样年轻稚嫩的脸,忽然就红了整个眼眶,像是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似的,愣了愣,一笑,开始抹眼泪。
有人给她递纸巾,拍了拍她的背,她握了握那个学生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他走得突然,没给我们这当爸妈的打一声招呼,这几天我以为我的眼睛都哭干了,没想到看到你们来还是……”
她说到这里,有些哽咽,旁的人急忙上前安慰她,也有人跟着红了眼睛。
双兖捏着筷子的手抖了抖,心也跟着抖了抖,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痛失爱子的女人,认真听着她说话。
“小谈从小什么都做得好,什么都会和我们商量……上星期才说了考完试要在外面过生日,我也没想到,他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不回来了……”
“他过得不开心,从小学时候就开始了,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是我们不该逼他填志愿,不让他去学摄影……”平时总是声色俱厉的女人此时哭得泣不成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抚着额头道,“其实他走了也是好事,他走了,就解脱了,不用再过得这么不开心了……”
双兖听着,埋下头,一个不小心把一只筷子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却怎么摸也摸不到。
那头谈笑妈妈还在继续说着话,“他现在肯定轻松了,但我不轻松啊……”她嗓子撕扯着,因为哭得太多轻易就绷得仿佛声声泣血,“我只有他一个,他爸爸也只有他一个,他是我的半条命啊……我怎么舍得?”
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十多年的养育,一朝断送。
谈笑这么狠心,特意选在自己生日出门,然后别出心裁地选择了在那天借酒醉从高楼上坠下。
十七岁,生日忌日同一日,可否看作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欠你们的还不了,你们欠我的也不必还。
双兖比别人知道得更多一点,从始至终总忍不住用更苛刻冷酷的眼光来看待面前这个追悔莫及的母亲,此时却也是防线尽溃,像被一把血淋淋的刀猛地捅进了心口里,窝心的疼。
世上有千千万万种人,千千万万种母亲,面对孩子的伤痛和离去,就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从身上割下的肉,怎么能说没就没,可总有人比你想的更狠心。
双兖到底还是没能把那根筷子捡起来。
她先是弯着腰,慢慢就蹲到了地上,视线渐渐模糊了,手臂上、膝盖上洇了一团团热泪,后背弓着,心里着急很想站起来,却寻不到一点力气……
到最后她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出的饭店了,只记得这一天散场时,她是除了谈笑妈妈以外哭得最厉害的一个人,像个泪人似的,肿着眼睛闷着头回了家,头疼了一整个下午。
次日上午,天还没亮双兖就和李小阮穿戴整齐出了门。
夏日里天气炎热,谈笑的遗体存放不了太久,定在了周六早上火化。
两个人匆匆赶往殡仪馆,众人陆陆续续到齐,除了昨天的一帮学生,还有谈笑家里的一干亲戚朋友。一眼望去,满目的黑白两色,肃穆的气氛和四周经年的腐朽气味掺杂在一起,憋得人心上像是压了千斤重的东西,皱缩着几近喘不过气来。
谈笑被人抬进火化炉的时候,谈笑妈妈忽然发了疯似的扑上去,趴在儿子身边不让他走,哭喊着不松手,盘好的头发全都散了,沾着风里的灰笼在面上,全然没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严厉模样。
谈笑爸爸和几个亲戚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拉开,让火化的时间又往后推了十几分钟。
也不知道一个几天水米不进的女人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几个成年男人都掰不开她的手。
眼见着火化炉合上,火苗窜起,谈笑妈妈顿时捂着脸失声痛哭,被谈笑爸爸揽进了怀里。这个面带官威的中年男人至始至终话都不多,只是眼神从没离开过儿子身上,目送着他渐渐消失在火光中,像是在行注目礼一样庄严冷峻。末了,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在旁人的搀扶下才又一点点绷直了膝盖,站在人群最前面,背影巍峨如山。
天光大亮时,又是一场迎来送往,众人流水一般地来,流水一般地去,今天的这几个小时,也只是他们生活中流水一般的一个小插曲,须臾便将散去,只有丧者的至亲还伫留原地,无意离去。
双兖让李小阮先走,自己也留到了最后。
地方空下来以后,谈笑妈妈很容易就注意到了她,她走近,谈笑妈妈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勉强挤出一个淡淡的笑,跟双兖打了个招呼,“是你啊,还没走?”
她还记得这个昨天哭得最伤心的小姑娘,有一些印象。
“等一会儿再走。”双兖说。
“我是不敢走。”谈笑妈妈缓缓抽了口气,低声道,“我怕这一走……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双兖凝视着她的侧脸,感觉一夜之间这个母亲仿佛又老了几岁,黯淡无光的面颊上法令纹加深了几分,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哀伤。
“其实就算我走了,他人也不在了。”谈笑妈妈自嘲似的又道,“我知道他不想回家了。”
“他……”双兖开口,下意识地想劝慰她,但才说了一个字,却又发现自己没法说出什么更多的话,只能突兀地消了声。
谈笑妈妈不以为意,大概是这几天已经习惯了旁人的欲言又止,自顾自又道,“小谈是我们的骄傲,这个家里没出过走不长远的孩子……现在想想,一定是我们给他太大压力了。”
“你是垠中的学生吧?以前没见过你。”她善意地看了看双兖。
双兖缓缓点头。
“小谈的事,他不跟父母说,你们这些朋友应该知道一点吧?”
她说的谈笑的事,自然只能是生病的事,双兖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瞬,顿了片刻才再次点头,“知道。”
“他什么都不说。”谈笑妈妈叹了口气,“他就是这么倔。他走了两天,他的主治医生才给了我他的疾病诊断书……我办公室抽屉里放着一张学校的安全承诺书,上面还有我的签名。”
“他是怕我们找学校追究责任。他这样的孩子,我的儿子……”她说到伤心处,泪又落了下来,看着双兖道,“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双兖被她眼神里那种巨大的悲伤和绝望看得心中一恸,情不自禁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住了她。
这个伤心欲绝的母亲伏在双兖的肩头,被连日的哀恸抽去了所有气力,在她耳边用微若蚊蚋的声音喃喃道,“他什么都不跟我们说,我们可是他爸妈啊……他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早点让我知道,就好了……那他可能就不会走得这么早了……”
双兖听到这里,如遭雷击,本还揽在她身后的手突然一松,僵硬着滑落垂下,面色惨白。
谈笑妈妈无心的话却像是禁语魔咒一般,声音放大了千万倍,不断冲击着她的神经。
“哪怕是早一天知道,我也不会让他就这么走了。”
早上一刻,便能多留他一时。
晚上,双兖游荡在街上,路过垠中门口时,街边的奶茶店正在做活动,长相甜美可人的店员姐姐在外面贴海报,夏日大减价……
她看了一眼,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随意应和着老板的话,点了一杯绿茶。她开始站在墙边一张张地看墙上贴满了的便利贴。
大多是学生写的:
“不进年级前一百不改名!”
“老曾这个地中海就知道布置作业,祝他早日秃顶!”
“我姓李,喜欢一个姓江的男生……江直树哈哈!!”
“陈闻迪,高二四班有人喜欢你!”
……
有很多表白,很多抱怨老师、学校和考试的话,大部分字体都显得稚嫩而张扬,一眼望去,即便稍有潦草也浮着少年意气,没有成年人笔下的那种自如和萧索。
双兖细细看着,一行潇洒飘逸的行书突然映入眼帘:
“唯有死者永远十七岁。——村上春树”
一行名句摘抄,藏在留言墙顶端的角落,蓝色墨水已经褪了一层,边角都被其他纸张遮住了。乍看上去,分辨不清写字的人应该是多大年龄。如果不是认识这个字迹,双兖大概会把这当成一条装格调或是无病呻吟的普通留言,但她认识。
这是谈笑的笔迹。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开始游离在人世之外了?
他曾经,也是和这个世界有联系的。
双兖想起他每一个或真或假的笑,想起自己一次次的拒绝,想起了他靠在图书馆窗边向自己挥手的样子……
如果没有向父母隐瞒自己的病情,谈笑是不是就不会死得这么突然?
如果自己早点告诉他的亲人,事情是不是就不是现在这个结果?
她是不是不应该替他保守秘密……是不是,犯了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