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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我在哪里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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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兖这个年过得平静。
心里总想着别的事,也就没什么心情去嬉笑怒骂了。
她买了一本《挪威的森林》,没事的时候就抱着看。琢磨到第三遍的时候,訾静言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后,伸手抽走了她书页里夹着的书签。
是当初那片明开夜合的叶子,被她保存得很好,形状完整,脉络分明。
“最后一章,最后一句话。”他垂眸看着这片树叶,问她,“写的是什么?”
双兖迟疑了片刻,答:“我在哪里也不是的场所的正中央,不断地呼唤着绿子。”
“都能背下来了。”他点点头,“记忆力不错。”
说完人便走开了。
那片叶子重又回到了双兖的书页里,她伸手把它拿起来,干燥的树叶瞬间从中心裂开,顺着叶片上细致的纹理碎在了她手心上。
时间倒回两天前。
肖邺比赛结束回国,在垠安看他的工作室,把装修细节图发给訾静言看,两个人统一了一下意见。
“练习室镜子肯定是要的,贴墙面上,大厅地板你看上哪种合适?”
“原木。种类你选。”
“阮欣想要红木,不过我琢磨着颜色暗一点看着要好点……”
“你挑中了哪个?发小图过来。”
“喏,就这几种。”
“第二个和第四个都不错。”
“行。”
……
商讨完了工作上的事,又逢正月里,肖邺很快就开始和訾静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起来。
“过年前几天装修师傅里有个伤到了手,三十那天我带着去了趟医院,在医院里看见了你妹妹。怎么,毕业多年垠中已经变态到过年都不放假回家了?”
“她是去探望同学。”訾静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装修平面图,合上了电脑。
“哦那还正好在年三十,也挺会挑时间……不过你可得注意一下,你妹妹她去看的还是个男同学。我往旁边过,瞅了一眼,长得还行,和我以前有一拼。”
肖邺不着调地自我吹嘘了两句,訾静言等他说完,才问,“看清脸了吗?”
“勉勉强强吧……他那床离门不远。挺爱笑的,黑头发,脑门那里有点卷,看你妹妹那眼神吧,整个就一青春校园梦啊!”
“知道了。”仅有的一面之缘让訾静言立刻就确定了这个人是谁。
他挂断电话,转上二楼,敲响了双兖的房门。
不一会儿门就开了,房间的主人探出了半个身子,用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越过她身后,他看见了她书桌上摆着的蓝色封皮小说。
过年从垠安回来,第二天她就出门去买了,反反复复一直看到了现在。
他扶着门框,低头看她,一时没说话。
双兖只好先出声道,“有事吗?”
訾静言还是没说话,直把她看得紧张起来,他才摇摇头,转身离去。
走到了楼梯边上,他又回头,缓缓开了口,“你在学校,有没有男生——”
“没有。”还没等他说完,双兖就一口截断了他的话。
因为她心虚。
她已经答应了谈笑保密,訾静言又聪明得可怕,她怕他几个问题问下来就会让她招架不住,还不如早点结束这个话题比较保险。
訾静言听了她的回答,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就好。”
下楼去了。
双兖退回房里,切实感觉到了撒谎不易。她居然硬生生被訾静言那一个眼神逼出了一身凉汗。
年后,双兖返校,訾静言返京。
双兖要补课,走得稍早一些,她从李小阮那里要到了谈笑的联系方式,第一时间就去了条消息试探他。
—新年好。我是双兖。
捏了手机等了两个小时,得到回复:
—新年好啊,(^_^)。
太好了……人还在。他没有食言。
双兖心头一喜,接着又收到了他的第二条消息,“现在有时间吗?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双兖想了一会儿,应了。
等两人在市中心碰了头,她才知道谈笑说的“帮忙”居然是帮他补作业。
他眨巴着眼睛拜托她,“住院住太久了,作业一点没碰。”
双兖哭笑不得之余又有些心酸,见他一只手还拄着拐杖,便绕到他另一边扶着他走。
“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个残障。”
谈笑笑起来,双兖看他一眼,认真道,“不想笑的话可以不用笑,也不用去管气氛会不会尴尬。”
谈笑仍旧笑着,平时看着很自然的笑容此时却显得有些僵化。双兖不再出声,片刻后才见他敛起了笑,声音骤然低了好几个度,“那要怎么和别人相处?我连话都不想和他们说。”
“那就不说。”双兖道。
谈笑不以为然,“有这样的人吗?”
“有。”双兖答得斩钉截铁。
谈笑又是一笑置之,随即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真是习惯了,改不掉了。
……
他们朝前走着,后面一辆黑色轿车隔着一段距离远远跟着,直到他们说说笑笑进了一家咖啡店,这车才停在了咖啡馆外面。
訾静言在车上一直坐到了天黑,等到里面的人出来了,各自回家。他沿着双兖走的路慢速开着车,隔了几米距离跟在后面看她到了家,便又打着方向盘转出小区,驶向垠安机场。
他买的是从垠安飞北京的机票,从双兖离开阑州起,他和她的距离就一直保持在二十米内。
晚上,飞机落地,老刘在机场外接上了訾静言,这少爷却冷若冰霜似的,白着一张脸说胃痛,少见地对身边人也露出了生人勿近的气场。
老刘知道这是他心情不好的信号,便也省去了和他寒暄,四平八稳地开着车,时不时瞧瞧訾静言的脸色,总怕他一声不吭地就痛晕在了半路上。
訾静言后仰倚在座椅靠背上静了十来分钟,还是鬼使神差一般摸出了手机,胃痛得手上也没什么力气,车开过了两个红绿灯,他才给双兖报了个平安。
—已到京。
消息刚发出去几秒,就接到了她回拨过来的电话,细细的嗓音,柔软得不行。
她在电话那头说,“我中午到的,午饭吃了红烧牛腩、素蒸茄子和海米冬瓜粉丝汤。”
訾静言听完,顿了两秒,浅浅应了一声,“嗯。”
“你呢?”双兖追问。
他有些费劲地想了想,说出几个菜名,双兖点评道,“现在的飞机餐都这么好了吗?”
“对。”他笑了一声,“明天才开学吧,你下午出门了么?”
听筒里有一瞬间的沉默,他不用想都知道双兖紧张了,很快又听到她说,“没有,就呆在家里了。”
“那,晚上早点睡。”
“晚安。”
“晚安。”
訾静言挂断了电话,老刘嘴里叼着烟随口问他,“你不是说中午没吃饭吗?”
“我哄她的。”訾静言皱着眉摇了摇头,“胃不舒服,不想吃。”
“吃点药?”
“不用……”嘴边答着话,一抬头,从后视镜里恍惚看见了一抹黑影一闪而过。
他又往后看了看,已经看不见了。
是痛出了幻觉么……
他强撑着问了一句,“刘叔,这几天有人跟着你么?”
“有倒是有……不过是个送快递的。”老刘笑笑,“新官上任找不到地儿,你住的那个小区不是改过名字吗?正好我从前几天那边过,给他指了指路。”
“今天呢?”
“怎么了?”老刘被他这么追问,也察觉出了不对,警觉起来,“你看到什么了?”
“一个人影。可能是我看错了。”訾静言压了压胃的位置,闭上了眼睛,“回去吧。”
这通电话实在太简短,只不过是互相报了个平安。
双兖捧着手机坐在床上,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跟訾静言说。
想问他怎么办、想要他给自己出谋划策……一旦她遇到了拿不定主意的事,就想找他商量。可这次不行。
谈笑的悲观程度已经大大超过了她的预期,让她觉得平白说着什么安慰鼓励的话都是多余。唯一能做到的,只有陪伴与保密。
“我以前不是养过狗吗?是只德牧。买下来的时候才几个月,这么大。”
谈笑撑着下巴看双兖替他补作业,一点自己动手的自觉都没有,手上捏着一把咖啡馆的小银勺比划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和她说着话。
“上初二的时候迷上了乐队和rap,和几个朋友玩嗨了就不回家。老师发现了通知家长,我爸妈什么都没说。但两个星期以后,到了冬至,我回家……那天的狗肉特别好吃。”谈笑说到这里,停下来,纤长的睫毛轻轻跳了一下,等双兖扭过头来,他才摊开双手道,“从那天开始,我爸妈就给我设了门禁,我一天都没违反过。”
“为人父母的太强势了,下一代要么就叛逆,要么就懦弱。我现在也是个懦弱的人。
“初中毕业本来是打算直升垠中的,我妈不让,给教务办打了电话改了我的志愿,她是南中的教务主任,要把我按在她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小学时候有个一起长大的朋友,本来他爸和我爸平级,是以前读书时候的老同学,初中我爸升了,变成了他爸上司,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我们以前经常去秋名湖玩,那天起大浪,船翻了。我还没游到岸边腿就抽筋了,他就站在岸上看着我……最后是景区的救生员看见了把我救上来的。
“我进了医院抢救,我爸知道了以后没过多久那个叔叔就被调走了,他也跟着转学走了。
“后来的同学……也就那样吧。别人好还是不好都和我没关系,说到底谁也不能和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爸说,我有他们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家庭,就应该感恩知足。我觉得他说得没错。错的是我,我做了他们的儿子,是高攀。”
……
或许是从未如此向人袒露心声,谈笑这天下午和双兖说了很多话,多得她几乎难以消化。
“想想也觉得自己挺没用的,活得辛苦的人那么多,我有吃有穿还抑郁……拖下去也只是在害人害己。
“生活还是需要一点希望和勇气吧?但我没有这份勇气。”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双兖无力安慰,更无力辩驳。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思考起了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她、訾静言、李小阮、谈笑……似乎没有一个人抹得去父母留下的痕迹。
她至今害怕旁人突然扬起来的手和狠厉的目光;訾静言从来只过林易青的忌日,不过自己的生日;李小阮的家庭档案上父亲那一栏永远是空白;谈笑则每天都在努力扮演一个阳光向上的优秀少年。
过去就像一头困兽,在囚笼里一圈圈打着转,有人撞得头破血流,有人困囿于原地,有人终其一生无法忘记,有人选择主动结束这场闹剧。
父与子、母与女,究竟是谁亏欠了谁?
父母不是神祇,子女也不是奴仆,可到头来,他们终究是逃不过奋力挣扎这个怪圈。
……
李小阮最近发现了一件十分有蹊跷的事:双兖忽然就和谈笑亲密起来了。
放学后在小餐馆里出双入对,周末在图书馆其乐融融。
她坐观其变,本来还猜着死党双兖会在什么时候跟她解释,没想到对方却坦坦荡荡,一副并没有脚踏两条船的样子,倒让她先坐不住了,夜间扒着双兖的房门斜着眼睛看她:
“听说南中的颜值扛把子近来交了一个我们学校的学霸女朋友,他学理,学霸学文,文理搭配干活不累,不知道友可有听闻?”
双兖笑眯眯回她,“没听说过,怎么?”
李小阮听得咋舌,上下瞅了她两眼道,“别怪我不提醒你,你再这么整下去是会出问题的。”
双兖叹了口气,把她推出房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就不是我想的那样了?”李小阮犹自挣扎,“我跟你说,会讲出这种台词的十有八九都是有了奸情的狗男女……”
双兖见她越说越离谱,当机立断,脆生生向外喊了一声,“李阿姨!”
李小阮顿时偃旗息鼓闭上了嘴,听见自家老妈在厨房里问,“什么事双双?”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今天早上做的冰粉还有没有。”
“还有,就在冰箱里冻着,你要喝的话自己拿啊。”
“好,知道了。”
双兖盯着李小阮,粲然一笑,用强有力的威胁断绝了对方的喋喋不休,关门送客。
李小阮怨愤不已,对她竖了个中指,不情不愿回了自己的房间。
八卦传得甚广,两位当事人却始终维持着朋友的距离,除了经常待在一起之外,什么事都没发生。
高二下学期就这么过了大半程,各科会考也逐渐临近。
虽然学业水平测试对于重点中学里的诸位优等生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大家出于各自的考虑,都想全部拿A,复习资料也越累越厚,主要是得补补已经没学了的科目。
文补理,理补文,双兖和谈笑为了提高复习效率都想到了一起复习,两人一拍即合,谈笑揽下了图书馆占座的光荣任务,双兖则负责帮他带早餐。
周末早上,双兖提早了半小时起,准备去新街口排队买那家生意最好的灌汤蟹黄包,推着自行车从楼道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一辆熟悉的黑色卡宴。
訾静言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向她微微颔首后便道,“去哪儿?”
双兖握着自行车贴了软棉垫的扶手,扭了两下,感觉手心是滑的,贴在衣角上擦了擦才又把手放了回去。
“图书馆。”
訾静言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烟盒里摸出了一根烟在手上转着,又问她,“一个人?”
“嗯……”双兖莫名感觉不长的刘海晃到了眼睛,伸手拨了两下,支支吾吾答道,“……不是。”
“和那个小姑娘一起?”訾静言突然指了指她身后。
双兖一回头,就看见李小阮趿拉着一双凉拖鞋下楼来了,手上还拎着两个黑色塑料袋,明显只是来倒垃圾的。
她瞬间感觉得救了,立刻睁着眼睛说瞎话,“对,对,就是在等她。”
“那我就先走了,还有事。”
訾静言凝视着她,略一点头,答得极为自然。
随后他看了看后视镜,单手打着方向盘把车倒了出去。
双兖她们住的这栋单元楼下空地面积不大,只有狭长的一条水泥路,车开进来的时候还容易,但没地方调头,出去就只能倒着走了,一般没人会在这里停车。
她往外扫了一眼,小区外面的停车位有空的。也不知道訾静言为什么要进来,倒车出去可要麻烦多了……
她站在原地挥挥手,目送他远去,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可再一看,又发现他只是在看着后视镜。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他点燃了手上的烟,然后又把它按灭在了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