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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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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的成都北路,不就是这一带吗?”
在战况最猛烈时,在日本军的炮火以及联军空袭下被烧个精光的宅邸附近的马路旁,雷蒙特把车资交给操着浓厚口音讲上海话的车大后,下了黄包车。
边走边避开掉落的砖瓦以及被热气融化的街灯,雷蒙特寻找着曾是主屋所在地的那一带,但所留下的只是一片烧完的灰烬而已。
既然还有些烧剩的砖瓦,说不定…雷蒙特在期待下加快脚步,从残存的主墙中央门口住内一看,忍不住叹了口气。
原本期望能有残屋片瓦的期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坍塌的残骸也全烧成灰烬了。
过去曾有过二十名以上的佣人以及华丽装潢的豪宅,如今只剩一地碎瓦片。
裹着外套边朝主屋的遗迹走去,雷蒙特边回想着在此举办过的无数宴会,好几名中国佣人来来回回忙碌着,过去那段优雅的日子。
一踏进玄关,那里总是站着一位彬彬有体的低着头,身形高窕的中国青年。
您回来了,老爷…青年总是这幺说着欢迎雷蒙特回家。
比任何人都聪明伶俐,谦恭有礼,有着一双略带忧愁的黑眼睛,以及令人最值得怀念、温柔的笑容。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一等到外国人获准进入中国后,雷蒙特立刻回到上海。
在战争开始后半年,查尔斯老泪纵痕地站在码头上,迎接从在英国海军舰队护送下回到祖国港口的轮船上步下的儿子。
面对儿子道歉,从父亲继承的重要戒指,由于自己的不小心在逃难时没有一起带出来的解释,查尔斯什幺话都没说。你平安无事就好…查尔斯只是抱着雷蒙特的肩膀。
雷蒙特虽然身为贵族,但在基于贵族义务以及遵循传统的情况下,在非常时期贵族子弟有保护国家义务的习俗下,不久便以陛军军官的身分远赴缅甸战场。
一方面,雷诺克斯家没有其它可上战场的男子,再说雷蒙特也不是那种害怕承担自己义务的男人。
就这样,雷蒙特来到在大战中号称战况最险恶的缅甸。在经历多次死战,损失众多同胞的情况下,雷蒙特自己也左肩受伤,总算回到了英国。
原本在上海晒黑的肌肤,在热带阳光长期强烈照射下更显黝黑,精干的容貌跟大战前比起来,也更显严肃。
在雷蒙特远赴缅甸的期间,因为担心在热带枪火下作战的孙儿,年迈的第十六代里奇蒙柏爵就此去世,由父亲查尔斯继承第十七代爵位。
担心左肩的伤口恶化会首致命危险,年迈的双亲曾阻止儿子踏上漫长的船旅,但是雷蒙特为了要寻找五年前跟自己生离死别的中国青年,因而再次踏上上海这块土地。
取代被烧毁的字邸,雷蒙特暂时凄身在和平饭店的北楼,努力寻找爱德华。
但爱德华的去向如今是生是死,根本就杳杳未卜。
有人说他在街上被杀害了,也有人说曾在外国人收容所见过他。
因为国情还不安定,请警察协助寻人也效果不彰,倒是有不少中国人为了领取谢礼而编造出不少谎话。
各式各样不确实的情报传到雷蒙特耳边,却没首任何一条派得上用场。
不光只是在上海,雷蒙特连苏州、常州、杭州,甚至南京也都找过。整片中国大陛就仿佛在嘲笑这个努力四处搜索的男人般宽广,在茫茫人海中要寻找一名国籍跟中文姓名都没有的青年,是多幺不容易。
没有任何证据保证爱德华还活在这个世界上,雷蒙特无法期待爱德华会在激烈的巷战中平安无事生还。
如果爱德华还活着的话,希望起码能再见到他一面;要是已经死了的话,至少也要找到他过世的地方凭吊。
但尽管雷蒙特花费再多的人力与金钱努力地搜索,还是徒劳无功。没多久后,中国境又民开始暴发国共内战,互相占领上海的各处楼房进行巷战,雷蒙特逼不得已,只好暂时返回英国。
由于中国的国政浑沌未定,雷蒙特回英国后,再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进入中国。
每当双亲开始催促36岁的雷蒙特赶快结婚时,他就会把已经毫无感觉,当年与汉弥尔顿家解除婚约的伤心往事拿出来当挡箭牌,拒绝所有的亲事。
如果爱德华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已经32岁了。
关在书房里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的雷蒙特,突然抬起头凝望放在书桌上的照片。
桌上放着的,是双亲还住在上海时,在庭院里跟所有佣人一起合影的照片,也是过去雷诺克斯家在上海过着最繁华生活时的照片。
一群围绕着坐在正中央椅子上的双亲跟雷蒙特的佣人当中,可以看到高窕的爱德华就站在最旁边。当时的他还相当年轻。在一群面带微笑的中国人当中,以一脸认真的表情把手放在身后笔直的站立着。
雷蒙特原本拥有的几张相片,在当初逃难时,匆忙得根本来不及带出来。只有在双亲带回英国的相片当中,剩下了这一张唯一留有爱德华身影的照片。
那是在爱德华还遵循着沃雷斯的教诲,努力戒律自己时的照片。
雷蒙特回想起打从与自己拥有亲密关系后,爱德华常常会责备自己,痛苦呢喃着自己称不上是称职的管家。
虽然当时雷蒙特只笑着安慰他没这回事,但心里却很明白,爱德华心中有他自己认同的管家形象,也不难理解爱德华会有如此的感叹。
那一段日子就像做梦一样。至今雷蒙特还不敢相信,世界上会存在着这幺一条不可思议的街道,让人更加怀念那一段如梦的日子。
即使现在再度回到上海,雷蒙特也很清楚这座因为国势衰落而完全变了个样的城市,已经不可能再次恢复过去的繁华景象。有外国人昂然阔步,被称为租界的特殊世界,已经不可能再次出现。
老爷…那位就像是任对待珍贵物品一般的呼喊着雷蒙特的青年也已经不在了。那位把主人的事情视为第一优先,比自己比任何事情还要重视的青年,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
雷蒙特心想,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爱德华了。打从在那片汪洋的广大上地上,毫无线索持续寻找着爱德华时,雷蒙特心中就隐约有这极感觉。
雷蒙特事后也常回想着,如果真要后悔,宁可在当时就算被杀也该把爱德华一起带上船,或者即使会被送到收容所,也不该离开中国。然而事到如今,也只是徒增感伤,实际上以雷蒙特的身分,也不太可能为一名中国青年如此牺牲。
但毕竟还是有后悔得不得了的时候,懊悔自己当时为什幺就这样把爱德华留下,独自离去呢?至今雷蒙特还是觉得,当时自己已经把一半的心跟爱德华一起留在那片战乱之地。
只不过,在做梦般的记忆当中,用手臂环抱着爱德华的触感,到现在仍然觉得宛如昨日一般。然而这些回忆反而让雷蒙特觉得,那些日子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雷蒙特甩甩头,抛开感伤的情绪,站起来伸个懒腰,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打算出去散个步转换一下心情,边走出了屋外。
沿着长廊住楼梯方向走去的雷蒙特,耳中难得听见管家葛兰姆抬高音量说话。
把爱德华视为自己的接班人,就像亲生儿子一般疼爱的沃雷斯,边想念着那名留在遥远国度的青年,后来也跟跟自己一样独身多年的女仆领班克蕾顿结婚,辞去工作离开了雷诺克斯家。
在沃雷斯伴随着查尔斯来到上海之前,原本在他手下工作的葛兰姆如今担任这栋命名为古伍德大厦的广大宅邸的管家。
雷蒙特心想,莫非他又跟女仆领班起争执了,为了要捉弄这两个生性不合的佣人雷蒙特放轻脚步朝楼梯走去。
但是葛兰姆提高音量讲话,也只有刚才那次而已,之后便降低音量,跟女仆领班两人好象激动的在争执些什幺。
雷蒙特一步下楼梯,依照住例这两个人果真在舞厅里争吵着。
一听见咳嗽声,管家跟女仆领班总算注意到年轻主人的存在,开始想要解释原委。
“你们两人的感情还真好,每天都有事情可以争吵。”
盘着手臂稍微抬起下巴,雷蒙特像是捉弄两人般的脸上浮现恶作剧的微笑。
“不是的,是因为有客人来,我正想要去通知雷蒙特少爷,可是葛兰姆先生却说没这个必要。”
听见主人说两人感惜很好,女仆领班把双手紧绞在胸前赶紧解释道。
“我只是说怎幺可以不先辨别来客的身分,就随随便便去叫少爷出来呢!竟然把那个打扮不得体,也不知道身分的青年称作客人!我看他只不过是个新手的乞丐罢了。”
头发有点微秃的顽固管家,像是要强调自己的话般用力抬起下巴。
“可是,他英语讲得很流利,而且跟少爷很热的样子,我想一定有什幺特别原因的。”
“你说…他的英语讲得很流利,不是英国人吗?”
对女仆领班的话感觉到些许蛛丝马迹,雷蒙特赶紧追问道。
“不,是个年轻的东方人。他还要我把这个东西交给少爷…”
一把抢过女仆递来的小布袋,打开后掉出来一个刻着家族纹章,相当沉重的银戒指。
“…爱德华!”
雷蒙特一边大叫一边跑下阶梯冲出玄关。
从开满着石楠花,矗立在山坡上那座宅邸的阳台上,可以看逐渐远去的黑发男子的背影。
当他行走的时候脚步略为不稳,挺直的背部不自然的摇晃着。爱德华还活着…雷蒙特努力的向前跑。
“爱德华!”
雷蒙特脚步不稳,胸口也开始紧缩。
尽管如此,只要爱德华能够活着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就足够了。
“爱德华!”
雷蒙特用尽全力边跑边叫着。
细瘦的肩膀摇晃着,青年慢慢转过身。身上的确打扮得不甚得体,但还不至于给人不干净的印象。
那双让人怀念、爱恋濡湿般的黑眼睛正凝望着自己。雷蒙特边跑边确认。
为了遵守与自己的约定而来到千里迢迢来到异国之地,这份勇敢的精神更是雷蒙特深爱不已。深爱他的全心全意。
“你要去哪里,你打算要到哪里去!”
一靠近爱德华,雷蒙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力一把抱住那苗条的身躯。
爱德华至今一点也没有变,还是如少年一般削瘦的身材。
虽然两颊深陷不少,但是看起来还是依旧年轻,一点都不会让人感觉道分离六年的岁月。
“你究竟是怎幺来的…为什幺…不…你竟然还活着,活着来到这里…”
怀念与喜悦交织着,雷蒙特伸出一只手如做梦般轻抚着爱德华的脸颊,一边像是害怕怀中的青年是否为幻影一般用力抱紧爱德华。
“你是来找我的吧?你要去哪里?你打算要到哪里去…”
像是要把比过去更加削瘦的身体折断似的紧紧的拥住爱德华,雷蒙特把自己的脸颊贴在爱德华的脸颊上,深怕他会从自己怀中逃离般地询问。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怕会给您惹来麻烦…”
爱德华用他那彬彬有礼、令人怀念的声音静静地回答。
“什幺麻烦?你怎幺可能会给我带来麻烦?我是这幺想你,这幺爱你…!”
捆瘦的身躯在雷蒙特怀中弯曲着。
可是我…爱德华小声地喃喃道。
“…我是中国人。就算来到这里…我还是不能留在老爷身边…”
“你…你在说什幺?别管那幺多,只要能留在我身边就好、就足够了。”
对于突如其来的喜悦感到高兴不已,雷蒙特一边摇晃着抱在怀中的身躯,用着像是要对不听话的孩子解释似的口吻坚持道。
“再说,你离开这里还能上哪去呢?你有地方可以去吗…”
在开满石楠花的山丘上,稍稍松开原本用力抱着爱德华的手臂,雷蒙特搜寻着爱德华的脸庞询问道。
“…你问我该怎幺办我也…”
爱德华用细细的声音回答道。
“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好几次只能在梦中听见的怀念声音轻轻颤抖着,爱德华像足寻求依靠般紧紧握住雷蒙特的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