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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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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同人交往,宿筝更喜欢独处。她热爱那些可以被纂养在手心的小生灵。看着它们在自己的羽翼下茁壮生长,宿筝总能得到一种极大的满足感。
像心中缺的那个口子,突然就被填满。
但宿筝的记性着实太糟,脆弱的生灵没几个能在她手中存活。
所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只有这虫子一直陪伴着她。
其实这只虫子并不能说得上是十分可爱,它的体型并不灵巧,花纹并不瑰丽,神出鬼没,且——太通人性。
它极粘宿筝,尤其是在她做了噩梦之后的一小段时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形影不离。而当宿筝挥手驱赶时,它也极乖巧的远离——就那么一点点。若是宿筝仍旧逐它,就会在原地打滚。
你能想象一只圆溜溜的虫子打着滚向你卖萌的情景么?
宿筝并不会被萌到,但她会心软。就像长姊对待顽皮的幼弟,在没有犯大错时,总会有无限包容。
宿筝在父母逝世之前就开始养这只虫子,只是时至今日,她仍是不知这只虫子的品种是什么。她磕磕绊绊地与这只虫子相处,互相适应着彼此的习惯。
它只吃素,最爱的是西红柿。这和它的主人并不相同,她是最不喜欢这种食物的,鲜艳的血液的颜色总让她想起一些并没有亲眼见过的,但绝对不美好的场景。尤其是切开的一瞬间,红艳艳的汁水总是会溅出来,如果没有准备就会弄得满身血色。
可是,不是每一次令人痛苦的意外发生的时候,人都会有准备的啊。能够预料的,有所准备的,本就称不上是意外了。
……
发现虫子喜欢吃西红柿时她正准备做西红柿鸡蛋汤,正将一个个滚圆滚圆的西红柿码在案头,一下下切着,可她切着切着发现有手头上这个有一块陷了下去。本来她是怀疑是楼下店家以次充好。可仔细一瞧,却发现原来是她的虫子咬出了一个小小洞穴。
红红的,乱七八糟的纤维里,她看见虫子小小的身子上沾满了鲜美的汁水。所过之处,形成了一道一道的缝隙,为这个可怜果实添上一道又一道创口。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正在打地洞的勤劳鼹鼠。
虽然看上去挺诡异,但她不介意。毕竟它和自己相处那么久,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这种羁绊早在她尚且年幼时便深入骨血。所以相比于正常人会有的悚然,她反而更好奇一点。
你是怎么进去的啊。宿筝失笑。要知道,这袋西红柿她刚买回来不超过一刻钟。而在她出门前,虫子还在玻璃盒子里。
“嗯,我这次交了一个朋友,她叫丫头。就是楼下卖菜的那家店打工的那个女孩子。她养了一只和你一样品种的虫子哦。”宿筝习以为常地对着虫子絮叨,手上的动作却停了,就等虫子将西红柿吃完。
其实虫子在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时就已经停下,但宿筝的动作反而让它壮了胆子。明白宿筝的想法后它似是极开心,在咬穿的隧道中蹦哒了几下,又快速开吃。
“看来今天只能喝蛋汤了。”说是这么说,宿筝的脸上却不见一点遗憾之色。她将菜刀放在刀架上,又从刀架边取下一块白色的布,轻柔地把虫子擦干净。最后把这只调皮的虫子放回盒子时,她更加惊奇地发现盒子上面居然有个洞。
“不会是你啃的吧?”她这么想了想又觉得好笑,怎么可能呢?
“既然你喜欢,那我每次买菜都给你带一个吧。”
……
宿筝记性再不好,都会记得给虫子带西红柿。这时如果丫头在打工的话,就顺便和她聊几句关于天气,心情,菜价之类的无聊的东西。唔,偶尔也会有关于虫子的讨论,这时候宿筝往往特别开心。
但是,怎么说吧,宿筝觉得丫头对虫子的态度太过轻忽。
比如说丫头总是逼虫子吃奇怪的东西,还觉得虫子反正是自己养的了,那怎么样都得随自己,就算弄死了也无所谓。其实宿筝知道这是部分人对不太在意的宠物的认知。但宿筝与虫子并不是主宠关系,所以这令她非常不舒服。
明明一开始是因为她也有同自己一样的虫子才交朋友,可聊着聊着,却发现对方对虫子的态度,正视自己与对方成为朋友的最大障碍。
所以……难道要绝交吗?宿筝看着吊在自己头发上的虫子。
“好不容易有个朋友……下次见面我就不提虫子吧。”
她伸出手,轻轻取下咬住自己发丝不放的虫子。“不要不开心哦,你是最重要的啦。”
虫子一定是听懂了,因为它真的吃醋了。
当发觉丫头的虫子准备对丫头做些什么的时候,它选择袖手旁观。
但宿筝仍是什么都不知道。
……
今天宿筝醒来的时候,虫子正贴着她的额头。
她睁开迷蒙的睡眼,虫子似乎是察觉到她醒来了,轻轻动了几下,这使她产生一种有什么正温柔地点着她额头的错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泪流满面。
“谢谢你啦。”她侧过头,奋力地在枕头上擦干泪水,本想展眉笑笑,却淬不及防的再次掉下一滴泪。
她抽出被子里的手,慢慢坐起身,小心地接住这只有些小顽皮的虫子,凑过头细细打量。
“你比丫头那只小太多啦。”她有些苦恼的盘起腿,“明明看起来都是同一品种,下次买菜时问问丫头吧。”
……
“这个虫子是吃素,但你如果想它长大的话,就要逼它吃肉啊。不吃?饿它几天,它总会吃的。”丫头笑嘻嘻的说,“老话说的好‘反正吃不死就往死里吃’。”丫头说话时手上的动作仍是极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宿筝要的菜称好了。
宿筝伸手拎菜时,余光看见丫头的虫子就在边上,身上带着扭曲而狰狞的花纹。它在粗糙的纸板上无力的扭动,看上去痛苦极了。
“怎么了?”宿筝扭头向虫子的方向示意。虽然决定再也不管丫头对虫子态度以妨失去这个朋友,但是看到这只虫子这么痛苦,她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
“哎呀,没事,反正死不了,我知道你把你家虫子当心上宝。但我这只虫子又不是你家的,别管那么多。反正不是吃肉变成这样子就是了。”丫头知道宿筝这是又觉得她对虫子的态度不好,但是丫头毫不在意这一点。
“我知道你只是想让你家虫子壮一点,对吧?要壮就要吃肉,懂没?强制增肥,总会有效果。”
丫头对这其实也不甚了解,但她觉得虽然把虫子喂肥是好,但喂死了,想来这个有些神经兮兮的家伙也就不会总是讲虫子又怎么样怎么样的了。
‘强制增肥吗,改食谱会很痛苦的啊。不过,为了它的健康着想……’宿筝愣愣的站着。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就好像她也曾让虫子改过食谱,只不过那时候虫子并没有痛苦。
“那就是安全的吧。”她想。
看到宿筝不说话,丫头其实是有点心虚的,她连忙打断:“今天不要西红柿吗?”
“……不了。”宿筝回过神,“多少?”
“13块2!把菜拎好喽!”
“谢谢。”
……
宿筝一连饿了虫子一个星期。
虫子最后还是不肯吃肉。她见虫子没精打采的,又忍不住想:‘算了吧,这么痛苦啊,反正……大小也无所谓不是?’总归它仍陪着自己就好。
她下楼准备买西红柿时,没有在店里见到丫头和丫头的长相愈发奇怪的虫子,再问,却被告知西红柿已经卖完了。
总不能不吃东西啊,宿筝喂了一点别的菜给虫子,可它不愿吃。
它窝在宿筝的手心,卖萌似的扭了几下。看宿筝仍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就泄愤一样啃了啃她的手指甲。
她又逼它。
“怎么回事啊。”宿筝有点烦,先吃点这个不行吗?这么挑食是不对的。喂肉不吃就算了,现在居然连其它蔬菜也不吃了?我还就不买西红柿,看你吃不吃!
虫子还真没吃。
所以宿筝第二天还是去买西红柿了。
哎,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越来越像西红柿了吗?总有一天要吃成一个西红柿,真是的。宿筝今天也在为此苦恼。
如果它不够强壮的话,怎能一直陪着自己呢?宿筝并不清楚虫子的寿命,但她十分担忧。
要知道,虫子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
“13块2!”
“算错了。”宿筝不想平白占人便宜。
“13块2!”
“丫头,我说你算错了。”
“13块2!”
“……好吧,你说是就是吧。”宿筝有些无奈,她是不想占便宜,可她也不傻。你错,我对,你对,我错……这样纠缠下去太无聊。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陪陪虫子。
“丫头,你家虫子怎么样了?”
“吃了,我是虫子。”
“嗯,有什么办法能让虫子主动吃肉吗?”宿筝决定无视这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给我,我帮你解决。”今天分外奇怪的‘丫头’终于说了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
“那谢啦,等会儿见。”
……
宿筝上楼,把刚买的菜从包里取出来后,掀开放虫子的玻璃盒的盖子,放了一个西红柿在盒子里,又用边上的白布堵上盒子上的洞。在确认虫子开始吃西红柿后,把盒子放进了包里。
“做了什么亏心事吗?”宿下楼的时候还在想。“平时要劝它进盒子可要老半天呢。”
……
“给我。”她刚走到‘丫头’面前,对方整个人就激动起来,猛的向前冲了一步,两手摊开在她的面前。
宿筝后退一步,觉得这姑娘怕不是真出了什么毛病。她惊讶道“被梦魇着了?”
‘丫头’依旧是那副有点凶,有点木的样子,所以她伸出了手,在对方的面前挥了挥:“丫头,丫头?”
“梦魇虫吃了丫头。”‘丫头’伸出一个指头点了点自己。“要吃梦魇虫,补充能量。”似乎是自己都觉得说的话有问题,它又补充道“吃什么,像什么。”
宿筝的笑僵在了脸上。
“没有梦魇虫,吃你也可以。”它补充道。
宿筝这才反应了过来,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可它直接用脸撞在她的手臂上,狠狠的地咬下一口肉。
……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唯一的,以虫子为纽带而建立的友谊,就这么崩了。
现在她又只有虫子了。
这种据说会吃人的,吃完人还能变成人的,叫梦魇虫的虫子。
“真是一场梦就好了啊。”她抱着自己包扎好的胳膊,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我是真的好想你们啊——怎么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呢?”
她没发现,虫子这时就在她身边,听到这话时似乎连身上的花纹都暗了几个色调。它定定地呆了会儿,又悄无声息回了包中的盒子——还记得用白布把洞堵上。
它没想到她会受伤。但无论如何,终归是做错了。
……
“你知道的,对吧?”宿筝早该发现虫子都不正常,可她以为那只是因为虫子饿了。
虫子吃完第一个西红柿后,她又放了第二个到盒子里。
“同你生活这么久,今天才知道你叫梦魇虫。”她的笑容有点发苦,“我是真的想同你一道一直生活下去啊。”
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养这只虫子了,她最绝望,最悲伤,最无助的时候,都是它在陪着自已。
“吃吧。”她小声说,然后往盒子里添了一个西红柿。“这可是散伙饭啊,我待会就要去报警了,希望不要被当成疯子吧。”
她说这句话时,虫子似乎顿了顿,又继续用更快的速度吃起来。
她最后一次擦干净虫子身上的西红柿汁,“再见啦,无论如何,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这么久,谢谢你忍我这么久:陪我度过那些最暗无天日的日子,忍我所有的愚昧无知。
这次她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告别她在乎的‘亲人’。
……
宿筝明明希望它一直陪伴。
但宿筝知道了它的袖手旁观。
一定要送它走吗?
相比于它这个危险的异类,宿筝肯定是想要自己父母的吧。
如果,是你想同它道别的话,那就道别好了。
它愿意满足宿等,尽它所能。
就像当年的小小宿筝,执拗地喂它吃菜一样。
就像当年的小小宿筝,执拗地希望它活下来一样。
如果你希望一切只是一场梦,那就,如你所愿。
再,再也不见啦。
……
“呜呜~”床上原本正在熟睡的,看起来只有七岁左右的小女孩突然哭了起来。
“怎么啦?我的筝筝?”面目柔和的女子从玄关处折返,温柔地将额头抵在小女孩的额头上。
“虫虫,筝筝的虫虫,呜~死掉了~”小宿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它吃掉了好多好多的,好可怕的东西!所以虫虫就死掉了……”
宿妈并没有听懂她的宝贝女儿在说什么,但仍是沉下性子安慰她:“那虫虫帮你吃掉了不好的东西对不对?虫虫不会伤害你,对不对?那就别怕啦。”
但小宿筝还是在哭:“那我就再也见不到虫虫啦?”
“阿竹,该走啦!”宿爹在楼下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
“老宿啊,小筝的虫子呢?”
“哎呀,我的阿竹姑娘和阿筝姑娘哟。”一口气冲上楼的宿爹听见是这件事儿,笑得停都停不下来,“不是,哪里来的虫子啊?”
小宿筝在保姆的摇篮曲中睡着了;
宿爹宿妈喊停了,马上要走的公交;
公交比原定的出发时间慢了几秒;
一辆卡车呼啸着从公交车前蹭过,撞上了路边的大树;
酒驾司机被惩处;
在这条命运线上,有什么本该发生的,被吃掉;有什么本该存在的,被消亡。
……
“宿筝宿筝,到你啦!”
“自然是选真心话。”
“好吧,让我们看一看哦,这次的题目是:你此生最大的错觉是什么?”
“我与一只小虫子相依为命。”
“可以的!非常棒!快来请我们的大佬讲出您的故事。”一个女孩笑着递了一瓶酒给她。
“哎哎哎,不都讲了是错觉嘛。”宿筝扬了扬眉,“干了!”
“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