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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上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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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清缓步走入御林苑。
旁人只见他,细眉凤眼,神色清冷。缓步行来,衣袂迎风,姿态飘然。天气新,花照春,御林苑中花色璀璨,这一袭蓝衫自花团锦簇中走来,似不为春光所动,端的寂静清寒。
“小道怀清,拜见陛下。”他的声音也如他这人一般,冷冷清清,不在人间。
皇帝眼看叶瑜露出崇敬的神色,那眉心的朱砂与眼前青年相若,仿佛一颗殷红的相思豆。
他左右看看,笑道:“道长好品貌。”
余人不答,只谢愈哈哈笑:“可惜我家中没个闺女,要不就把道长抢回家去。”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见怀清道长低眉敛目,神色淡然,只挥手轰谢愈:“去去,竟胡说添乱。”
复又对怀清道:“朕听叶瑜小道长言,怀清道长可引仙鹤降临?”
怀清淡淡说着:“小道些末功德,如何有此道行?小徒尊师而已。”
“我观道长姿态翩然,目有神光,定然身怀神通。道长何不让小道们开开眼界?”长炎道长在一旁笑道。
葛达禅师冷哼一声:“贫僧也想看看这引鹤神迹。”
怀清道长漆黑的眼眸略略一扫,又垂下眼去,看着皇帝那绣着龙纹的衣摆:“若陛下要求,怕也要一试。只小道确实道行浅薄,或需借陛下真龙天子之气,感引紫微帝星,引鹤降临。”
皇帝大悦,只安奴在旁犹疑:“但不知这借气一事,对陛下圣体可有碍?”
怀清道长摇摇头:“自是不碍。”
遂令人设案,将乌木摆于其上。怀清道长跪坐案前,令叶瑜在旁,研磨朱砂,执笔在黄纸上勾勒出殷红的篆文。
他脊背笔挺,手腕凌悬,笔下如游龙,一挥而就。旁人瞧着,只觉师徒二人一人研磨、一人书画,都是龙章凤姿,赏心悦目。再看一旁的僧道,番僧长相奇异,道士虽看着道骨仙风,到底老了些,此前说话又露出那么点尖酸刻薄之意,又兼惑得帝王沉迷长生道,便叫人瞧着不喜了。
长炎道长等人如何不知众人眼神有异。心中恼恨,脸上又需云淡风轻,只将怀清师徒记恨上了。
怀清执笔书符篆,一点灵光即是符,世人枉费墨和朱。总归旁人不懂,只瞧着觉得高深莫测。见怀清搁笔,右手挟符,不知如何动作,手腕一转,那符纸便燃起来。
怀清将燃起的符纸往乌木上的字迹一抛,那乌木呼地蹿起火苗来,那股异香又起,其间又夹杂些许不同的香气,劲健而悠远。
香烟笔直,香气混杂一处,渐成浓郁芬芳。在这争奇斗艳的御林苑中,这香气缓缓盖过草木清芬,被那暖风一送,氤氲于空中,只残留一点微末香意。
如此一张符纸引完,又是一张。怀清道长脸色愈发苍白,那一抹薄唇上一丝血色也无,倒有些诡异的脆弱之感。
长炎道长冷哼一声,极轻。他缓缓绽开笑意:“如此看来,这感引仙鹤一事......”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长鸣。
长炎道长脸色一变,皇帝却站了起来。大臣们亦抬起头,望向那高远青空。
远远地,几只白鹤展翅飞来,纤长高雅的身姿缓缓落在案前空地。
它们冲乌木昂首鸣叫,伸颈扬头,曲膝弯腰,竟然舞蹈起来。
烟雾缭绕,青年端正严肃的脸庞越发显得飘渺。
皇帝在座前踱了几步,满心欢喜:“赏,重赏。”他的目光一凝,“赐,怀清道长国师封号。”
满座皆惊。
长炎等人双手紧握,顶住涌到嘴边的惊呼。
怀清道长依然跪坐在案前,神色冷淡:“陛下......”
“国师不必多言。”皇帝坐下,炙热的双眼凝视着身前起舞的白鹤,“国师道法精妙,当助朕成仙。”
怀清敛眉不语,半晌方道:“陛下,凡人行善事,圣人修功德。陛下九五之尊,功德本就深厚,只需心怀天下万民,勤心政务,自然能汇天下功德,待时辰一到,自有仙人接引。又何须小道这微末本事。”
他这番话说来,倒叫众位大臣的心宽慰不少。御史大夫裴秀拈着三缕长须,暗自点头。若是这样人才在陛下身边,必不会似那些妖僧怪道,净将陛下往邪道里引。
皇帝眼中透着笑意:“朕自然心怀万民,不敢放松。国师若在一旁相助,岂不是轻松便宜?”
怀清还要说话,御史大夫裴秀几步上前:“陛下既已赐封,国师当谢恩才是。”
怀清看了裴秀一眼,见这元老看着自己,目光慈和,只点点头,接下旨意。
皇帝亲见焚香引鹤,心中欢喜,见怀清袍袖略卷,乌木上的火光渐渐熄去,眼中光芒更深。
那几只白鹤见香气散去,拍拍翅膀引吭高歌,也远去了。唯案上乌木仍旧,半点损伤也无。
赵香枝正忙着指挥铺子里的伙计将各种合香搬上柜架。
隔壁千芳斋也是一片闹腾。
她每隔一段时日就要捣鼓香方,也做那些女儿家的小物。时节一到,立时就要更换旧岁未曾售出的商品。只不过,这更换的也不多,她家的香方香料本就比别的不同。
今次做了桃杏合香,另将为春琴做的龙脑膏也放到千芳斋里。
春琴一脸得意。她满头青丝,阳光下都有些耀眼。
春芜与她同在千芳斋帮忙,见她得意样子,赶着她要外头招徕顾客:“且去,将你那满头乌发予人看看,说说这龙脑膏的不凡。”
春琴捂着脸:“哎呀,哪有这般叫人抛头露面的。”
“便叫你不要如此得意。”春芜扯着她圆嘟嘟的小脸,向两边拉开。
“唔唔唔......”
赵香枝在香铺中,不知隔壁闹腾。刚坐下松口气,见木掌柜带着个仆从打扮的人走了进来,一脸喜气:“小姐,温陵侯府来人。”
赵香枝便要起身,那仆从慌忙行礼:“赵小姐且坐,奴只是来买香的。”
赵香枝抿嘴一笑,端坐不动:“君侯可好些?”
“多谢小姐赠香。君侯近日越发好了,每日都到院中走动。”那仆从仰起脸来,一脸笑意。他们身为下人,却因温陵侯府上一向宽厚,且君侯乃大衍臣民心中的战神,府中下人更是对他敬重无比。眼见君侯身体好转,个个都很是欢欣。
赵香枝眼中笑意盈盈:“如此甚好。”她又问,“小哥要买的什么香?今日本是不曾开业的,然既是君侯府上,便任由小哥挑选了。”
那仆从挠了挠头:“奴也不是太懂。君侯夫人和小君侯夫人特特吩咐了,上次那蜜露定要再带些回去的。”
赵香枝回他:“那蜜露并未在铺中售卖。回头我叫人送去便是。”
仆从急忙摆手:“不可不可,还是奴去府上拿吧。”
赵香枝长睫微动,不置可否:“小哥再看看其他香罢。木掌柜,劳烦了。”
木掌柜笑着应了。赵香枝便端坐一旁,端了盏清茶喝。
耳边听得木掌柜同仆从细细碎语。那仆从是个善谈之人,不消片刻就同木掌柜侃侃而谈起来。
“这是朗岳观常用的香啊?了不得,日后怕是要水涨船高,众人皆争了。”
“这话从何说起?”
“掌柜的不知?朗岳观的怀清道长被陛下亲封为国师呢。您说,这朗岳观可不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赵香枝动作微顿,复又小小啜了口茶。
那小小翘翘的唇被茶水一湿,娇妍无比。唇角勾起的弧度,让女孩子显得尤为俏丽。
怀清道长啊......
赵香枝突然有些想看,那人身着白衣头戴玉冠的模样了。
三月初三。上巳。
天气和暖。西京城冬日严寒,河道结冰,而眼下流水潺潺,芳草萋萋,河边垂柳姿态仿佛柔婉少女。
皇帝令百官并家眷,往西京城南郊博鹿苑狩猎踏青。
国师怀清与徒弟叶瑜一同前往,主持祓禊。
三月草长莺飞。经历一季寒冬,再看这春山绿水,顿觉满目鲜活。男女穿着妍丽,满脸灵动。
女眷们聚在泗水旁,团扇掩面,轻声低语,不时传出清脆笑声。柳枝飘飘,佳人渺渺,引得年轻男子驻足观望。
怀清从坡上缓步而下,叶瑜跟在他身后,怀中捧着案盘,其上一盆符水,斜插了柳枝。
他身着白色长袍,腰封上兰花肆意张扬,阳光下暗纹闪闪。头上戴了玉冠,眉心一点朱砂,脸色如玉,唇色略白,身姿瘦弱挺拔,风徐徐吹过,袍袖轻扬,仙人之姿。
他身后的叶瑜穿了蓝色道袍,也是清瘦,脸上一团可爱稚气。
师徒二人眉心的朱砂痣如出一辙。
水畔一瞬寂静,瞬间又热闹起来。女孩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望着怀清叶瑜,脸上现出羞涩的红晕来。
更有些大胆的女孩子,取下了遮面的团扇,冲这边露出娇艳的容颜来。
怀清目不斜视,走至水畔,稽礼:“众位善人,请近前,小道为众位行祭礼。”
女孩们推推搡搡,娇笑上前,怀清握了柳枝,在符水上一点,轻轻洒在女孩身上。
为先的女孩双颊晕红,目含娇羞:“国师有礼。”
怀清略一点头:“已可。善人请至一旁。”
余下女孩皆笑起来,有人伸手推她:“快些快些,还有我们呢。”
女孩气他不解风情,跺着脚躲开了。
谢愈远远立于马上:“哎,这国师,可真不解风情。”
旁边两个小郎放声大笑:“父亲说得,好似自己便懂。”
谢愈回身,一鞭子抽在小郎马上:“混小子,为父那叫一往情深。”
“是——”小郎拉长了声音,扬鞭打马疾走,“父亲,再不走的话,叫卫国将军府上抢了先。”
“哼,由得他们去。”谢愈喊了一声,看着儿子肆意张狂的模样,心中泛起骄傲,又掺杂一丝苦涩。
往日春狩,要更热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