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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们还是不是拍档?”
      她问完这句话后,逼仄的小屋里,只剩下流动的空气在轻轻叫嚣。
      他没有回应,静静地抽着烟,视线望向别处。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最好的拍档是不应该有感情的。

      人的感情很难控制,所以他和她一直保持着距离。

      他们是一对杀手拍档。他负责杀人,她为他善前善后。
      他和她已经合作了一百五十五个星期。
      他突然觉得有点累了。

      高跟鞋的细跟在平滑的地板上敲出规律的“哒哒”声,她的步速很快,看起来目的地明确,精准干练。
      她穿黑色紧身皮裙,黑色渔网袜,背着一个黑色单肩包,手里还拎了一只大码的皮包。拎得烦了,偶尔也会往肩上一甩。
      乘电梯,乘地铁,穿越街道,来到一幢不起眼的破旧楼房。
      她在漆黑的走廊里走着,最后停在一个破了洞的玻璃窗面前,她把手进去,轻车熟路的摸到房间钥匙。
      开锁,进屋,按亮白炽灯。
      屋子里又脏又乱。
      房子邻着地铁,轰隆隆的声响有点单调,她随手打开电视机。
      从包里拎出一打“嘉士伯”的罐装啤酒,放进空荡荡的冰箱里。
      然后把半长的刘海掀到脑后,用夹子固定好,她戴起口罩和皮手套,开始打扫卫生。
      先用鸡毛掸子把灰尘都赶出来,扫走。再打一桶水,沾湿抹布,跪在地上清理瓷砖。
      给单人床换上新的花格床单,再把客厅兼卧室里的挂钟调到正确的时间。
      接着是桌子上的传真机,检查一下有没有纸了。
      她转个身,没有发现新问题,便摘下口罩和手套,对着支在窗台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关上窗,关掉电视,再关灯,她还是拎着两个包,离开了焕然一新的屋子。

      乘电梯,乘地铁,穿越街道,在同一幢破旧的楼房前停下,还是那个破洞的玻璃窗。
      他取下她走前挂回原位的钥匙,开门进屋。
      把别在腰后的手 枪、口袋里的半包香烟丢到桌上,他脱掉西装外套,挂起来,接着去卫生间拧了个热毛巾擦脸。
      不知道是温热的蒸汽缓解了他一贯没有表情的脸,还是他刚刚顺利完成任务,暂时放松了心情,亦或者……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梢流露出笑意。

      他的毛巾被她用香皂搓洗过了。

      回到卧室,点燃一支烟,他侧躺在床上看电视。
      电视里很热闹,一会儿放肥皂剧,一会儿放综艺节目。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趴在床上睡着了,脸埋在她新换的床单上。

      “3261,留个口讯给机主,明天我去见他的朋友,叫他留位置。”
      她站在小旅馆的洗衣房里打电话。
      没人接,所以她就留言给他。
      放下绿皮的老式话筒,她若有所思地倚在桌边,拿起一旁的报纸翻了翻。

      一般人上班都是朝九晚五,她却刚好相反。她要做的事很简单,只是偶尔去看看朋友。
      那些朋友她一个也不认识,也对他们没有兴趣。
      因为他们很快就会消失。

      喧闹的茶馆兼麻将馆,她一个人坐着慢慢地吃虾饺。
      可能虾饺的味道不错,她的表情时不时会有细微变化。
      她在观察朋友。
      “朋友”是杀手间的暗语,指代即将被杀的人。

      大堂里飘荡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她扭头看了一眼,是从柜台上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
      拿着吃剩的一小块馒头,她缓缓靠近它。
      然后掀开了柜台旁的帘子。
      帘子后面有一条通往街边小路的窄道,窄道的两旁,一边是脱皮的白墙和厨房,另一边藏着一个包厢。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装作不经意地记下行动路线。
      包厢也是用帘子隔开,趁着没人进出,她细细打量。
      确认完毕,她走回通往大堂的帘子面前,帘子没拉好,露出来一块。
      习惯性地想从空隙里看一看,面前的花帘子倏地被人拉开了。
      眉毛弯弯,唇角勾起,她对眼前的看守人,露出一个妩媚笑容。
      她咬了一下馒头,把馒头晃到看守的男人面前,然后又很快收回手,继续吃。
      男人呆了一呆,嘴里叼着香烟,烟灰掉在了衣服上也没发现。
      她很轻松地从后门小道离开了。

      她很漂亮,路上总有人对她上下扫视,目光赤裸裸。
      被她发现的,她会扬起下巴,回敬一个冷漠的眼神。
      她出门都会化妆。不浓不淡,游走在清纯和冷艳之间。
      她每次都是为了他而出门。
      她喜欢他。

      回到常住的小旅馆,她趴在床上,脑袋搁在一只手的手背上,另一只手用蓝色记号笔,画出清晰的“目标”地图。
      房间里有些昏暗,她坐起身,特地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复检查那张薄纸,最后把它放进了传真机里。
      他在另一边收到了,开始做杀人前的准备。

      她盯着已经把地图完全吃掉的传真机,默默站了一会儿。
      原本认真的表情,突然阴郁起来。她拿起一罐散放在传真机旁的啤酒,拉开铝制拉环。
      轻微的气泡声,让房间多了一丝生气。
      她仰头狠狠喝一大口。
      绿色的罐身,在灯光下反射出迷离的色彩。
      罐子上最大的三个字叫“嘉士伯”,是他喜欢的牌子。

      她从一个信封里拿出一叠美元,用点钞机过数,然后走出了房间。
      走到楼下,坐在前台的老板和她搭话:“出门啊?”
      因为是熟人,她便接了一句:“是呀。”
      穿过小路,换到大路,她来到一排排的公用寄存箱前,找到她和他的那个小柜子,放入上一单他应得的酬劳。

      他在房间里装子弹,试枪。
      一切妥当后,他坐巴士穿过霓虹闪耀的都市,循着她地图的指示,进入目的地。
      他在过道里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
      片刻停顿,保持镇静,他双手同时拔枪,然后快步走进那个隐蔽的包间里,面无表情地射击。一屋子的人惊诧,尖叫,试图逃命,但最终都被一一击毙。
      也许只用了两三秒,桌子翻掉,钞票飞起来,还没全部飘到地上,他横扫一眼人头数,快速地离开了。
      掀开帘子的时候,为了节约用电,还顺手把屋内的灯都关了。

      走出小道的时候没有撞到路人,衣服也没有染血,他顺利坐上回程的巴士,一切看起来没有破绽。
      但行色匆匆的样子,还是暴露出了一点紧张感。
      他瞄一瞄左边的窗外,又看看右边的街景。
      “黄志明?”他的左后方传来一个叫声。
      他第一次没注意到。
      那人又大声问了一次。
      他的身体突然紧绷,愣了一秒后回过头。
      “哇,真的是你呀!”那个男人用手里的杂志打了下他的肩膀,然后顺势坐到他身后,和他攀谈起来。
      “你还认得我吗?阿海呀!”
      他转回脑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不认识这个人。
      “你不认得了?”
      “以前初中每年考第一的那个嘛,你不记得了?”男人锲而不舍。
      他又转过去,突然笑了,含糊地点了个头:“记得。”
      男人在他身后,滔滔不绝地回忆往事。
      他抹了一把脸,一直侧着头听男人说话,脸上是淡淡的笑容。

      每个人都会有过去,就算他是一个杀手,一样会有初中同学。
      每回碰上“这些人”,他们都会问一些同样的问题。
      阿海说:
      “生活怎么样?你现在干哪一行?”
      “给我一张名片吧,有空多多的联络。有好的可以一起做。”
      他掏出钱包,从里面找出一张名片递给阿海。
      阿海接过去,“哇”了一声感慨,“自己生意,那忙死也没关系。”
      “你结婚了没有?可别给我说你追不到女朋友。”
      他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相片,阿海伸手拿过去,“儿子都有了?真像你!”
      “这……你老婆是黑人?不过……真聪明,黑色耐看。”
      “话说回来,虽然肤色不同,可是一脸的夫妻相……”
      他一直没说话,淡淡的笑着。
      “喂,你买保险了没有?”
      阿海终于进入正题。

      阿海说自己干了十几年的保险销售,还说过几天南华早报要访问自己,接着说,因为和他是同学,要帮他找个最划得来的。
      “做人有些事很难说,说句不吉利的话,万一有了事,对自己也该有一个保障。尤其是干你这一行的,经常到处跑,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嫂子和儿子着想嘛!”
      他还是没有说话,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如果一个杀手要买保险?不知道保险公司会不会接受?虽然我很想光顾我这位同学,可是受益人我不知道该写谁。”他在心里想道。
      车到站,阿海恋恋不舍地下车了。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阿海趁着车门还未关闭,朝车里探着身子,对他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大胸脯?以前我们俩一块泡的那个。”
      “下个星期我跟她结婚,”阿海从包里拿出一张喜帖,“自己写上名字吧,不好意思。”
      他看着阿海,阿海的喜帖还悬着,阿海又说:“早点来。”
      为了让阿海不那么尴尬,他接过了喜帖。
      “我会把保险单准备好的,记得和嫂子一起来。Bye bye!”阿海笑得很热情。
      他扬了扬喜帖,算是和阿海说再见。
      车门关上,窗外的街景又开始快速变换。
      他若无其事地把喜帖扔进了垃圾桶。

      几年前,他花三十块美金,找了个黑女人跟他照了张照片。
      以后有人问,他就说:“这就是我老婆。”
      照片上的孩子,他只不过请他吃个冰淇淋。

      每次他收到请贴,他都很想去。
      可是他很清楚,这种场合不适合他。
      他不是朝九晚五的小职员黄志明,而是朝生暮死的杀手3261。

      他在一处公用寄存箱里取走自己应得的那份钱,搭机离港。
      与此同时,她正在地铁上。
      她刚从他的住处返程,地铁经过那片破落的建筑群,她扒在窗户上,仔细分辨他的那一幢小屋。
      她把他的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把他用过的杂物,全都带走了。

      回到小旅馆,她从柜子里拿一条红毯,铺在床上,然后从她那只大码的皮包里,拖出扎好的黑色塑料袋。
      袋子一翻转,里面的东西全都掉在了红毯上。
      有床单、抽剩的香烟、火柴盒、一些纸片、杯子、空了的啤酒罐……
      全是他用过的东西。

      她把他睡过的花格床单抖开,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嗅了一会儿。
      然后撅着屁股,身体半倾在床前,翻他的垃圾。
      看了看空罐里还有没有剩余的啤酒,又端详了一会儿有一些零碎信息的发票。
      最后她从他抽剩的香烟盒里,拈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
      再从杂物里摸到他留下的火柴,点燃她压抑已久的情欲。
      她在他的床单上自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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