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幕》文鸩

1、海幕

　　海幕
　　海之其慕，囚之其幕。
　　妖之其暮，喰之其墓。

　　记得曾经，某人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说，“你会想遇到那个传说中的海妖吗？”

　　那个时候，年少气盛的我，回答了“当然。”

　　而现在，我后悔了。
　　答案应该是“一点也不想”才对。
　　――――
　　冰凉的手放在了我的头上，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没有醒。
　　但是身上不自主的颤抖似乎暴露了一切。

　　就算这里没有镜子，就算我的眼睛被蒙住了，我也知道我看起来多么无能。

　　脸色肯定是苍白的，自己都能感觉到的颤抖，和自己在自己身上摸到的鸡皮疙瘩。

　　一切一切，都在诉说着自己有多弱小，多害怕。

　　我痛恨这样的自己，同时也恐惧着眼前的怪物。

　　指甲碰到了我的脸庞，刺痛传来，这让我回了神，然后我发现，我流血了。

　　舌头舔着我的脸庞，仔仔细细地吸吮着，尖利的牙齿时不时碰到我的皮肤，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再另加了许多伤口。

　　如果不是它的口液有治疗的能力，那伤口就根本舔不完，只会一直添加，直到失血过多而死为止。

　　更厉害的颤抖就是恐惧时的自然反应，我根本控制不了。

　　我真的痛恨这样的自己。

　　不想被囚禁，不想如此无力，不想如此懦弱。
　　我想怒吼，我想离开，我想奔跑，我想……
　　离开它，回到陆地。

　　被锁链，恐惧和海洋锁住的我，显得如此软弱而无能。

　　我到掉入这里才三天就这样，我根本不敢去想象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度过。

　　还记得当初刚掉入海里的寒冷，和被不明生物碰到而颤抖的反应，和被迫吃了一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恐惧。

　　那个时候，真的还以为会死。
　　但也许，那个时候如果溺毙，也比现在好吧。

　　它的身上没有温度，应该说，有也是冰冷。

　　它的拇指碰到了我的嘴唇，强制地打开了我的嘴巴，我不敢不从，就算我刚刚觉得溺毙也比现在好，但那是“意外”。

　　如果不是“意外发生”的，那我根本不敢死。

　　懦弱至极。
　　我在心中自嘲道。

　　不知道它想做什么，我全身僵硬，随它任它擅自摆弄。

　　它如同在记下我的舌头的形状般，慢慢地，仔细地，抚摸着我的舌头，一下勾起，一下放回去，嘴巴这样一直打开着，口液也就一不小心掉了下来。

　　它停顿了，我恐惧，它不会是因为我擅自动了动所以生气了？

　　我还没来得及闭上嘴巴，它就凑过来，舔掉了下巴上残留的口液，然后一路往上，将舌头伸进了我嘴里。

　　我不敢动，也不知道它在做什么。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它终于放过我，游出了洞穴，而我松了口气。

　　即使它走了，我也逃不了，我的双脚似乎是被扣上了锁链，走不了，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没人能帮助我，我再次对自己的身处有了认知。
　　突然有点想哭，不知道这算不算懦弱。
　　只是这次，就算是懦弱也没关系。
　　我只想好好地哭一顿。

　　……我还能回到陆地，见到我的那些兄弟们吗？

　　第四天，第五天……它都没什么动作，但它在，我知道，因为它的体温真的很冷。

　　可在第六天，它突然把黑布拿下来了。

　　我终于看到了它的样子。

　　震惊，恐惧，厌恶，赞美，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内心里沸腾着，我根本发不出声音。

　　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我根本看不清楚任何东西。
　　海妖塞壬，人身鱼尾，其庞有鳞，其瞳如蛇。
　　它在看着我的时候，似乎十分专注，十分深情和执着。

　　但我知道，那是假的，因为我知道，怪物是没有感情的。

　　它的皮肤是淡青色的，它的指甲和牙齿十分的长，十分的尖利，怪不得一碰就能把脸庞碰出血。

　　它的面貌……半面如神半面如鬼，一边俊美而高贵无比，如同是神雕刻的一般。一边比恶鬼还可怕，全是刀痕和其他消不掉的伤痕。

　　来不及感叹什么，它一把抓住了黑布，从新绑好在我眼上，使我的眼再次只能看见黑暗。

　　……，我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闭嘴了。

　　在这时，在我放松之时，它突然咬下去我的肩膀，那牙齿之尖利，那一瞬间的痛楚，差点让我尖叫，让我嘶声大喊。

　　血腥味十分地浓，它吸吮着我的鲜血，把我的右的肩肉一块一块地，慢慢吃掉，似乎偶尔还会回味。我冷汗直流，最后还是忍受不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痛地已经叫了出来，但我绝对不想自己在这怪物的面前流泪，我死忍着，宁死也不肯哭。

　　它死死地抓着我的腰，如同同归于尽一般死也不放手，它的指甲深入我的皮肤，流着血，染红了它的手指。

　　这样的情景让我回想起了第一天遇到它时，神情恍惚的我被紧紧抱着，它的指甲也是刺进了我的皮肤，染红了海。

　　那个时候，它的舌头也进入了我的嘴巴，然后喂了我一个东西。

　　那时，我挣扎着，打着它，但打着打着，却不知为何开始变困，力气也慢慢没了，最后到底怎么样我也不记得了。

　　最有印象的大概就是，它焦急而茫然的样子。
　　我知道，那是幻觉，因为怪物不会有感情。

　　就在这时，它停止了对我的撕咬，我整个右肩都没肉了，血被吸吮到不再流血，但白骨却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十分可怖。

　　它松开了那双刺进皮肤了的双手，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觉到它在颤抖。

　　颤抖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不禁开始怀疑那怪物是不是因为我的伤口而兴奋了，所以才颤抖的。

　　我完全没想过怪物是好的，因为怪物是怪物，不会因为任何人而伤心的。

　　我知道，怪物是坏的。

　　它的头再次埋在我的右肩那里，我身体开始僵硬，恐惧使我动弹不得，我只能在心里呼唤，救命。

　　过了一会儿，它终于动了，在我还没反过来的三秒之内，它转头就走，速度使水推了过来，弄乱了我的头发。

　　我忍着痛楚，看了看我的伤口，伤口即使被舔过了也没有愈合。

　　我清楚地意识到了，怪物想吃我。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它每天都有来，每天都会啃我，而伤口完全没有愈合。

　　我眼神空洞，忍受着已经习惯了的痛楚和血腥味，然后感受着大腿被啃掉的感觉。

　　说来好笑，现在只剩下痛觉和恐惧会让我觉得我是真的活着的。

　　每次它啃完，都会颤抖，我怕它会忍不住在一天之内把我吃掉，但它好像把我当成一个月份的食物，所以没一次都是少少地吃吧。

　　今天，它啃完，还是一如既往地颤抖着，我已经习惯了，它也依旧抚摸着我的脸庞，再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已经习惯了，但是……
　　没关系，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我无意识地微笑了起来，它没看到，连我自己都没发觉，那微笑里面带了多少快意。

　　在它走后，我拿起那被我磨的尖利无比的石头，狠狠地向手腕划去――

　　幸运地，好像第一次就划到了，因为我感觉到了疼痛和那热的液体洒在我脸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我脸上依旧带着那止不住的微笑，眼神渐渐空洞了起来。

　　隔天，那怪物看到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会因为口食没了而愤怒吗？
　　会因为我的不听话而愤怒吗？
　　会因为我……发疯吗？

　　来不及想为什么我会有最后那个想法，我进入了昏迷状态。

　　似乎在梦里，等海妖发现我已经死了的时候，它真的发疯了。

　　流着泪，咬着我的肉，喝着我的血，连骨头也一并吃了下去。

　　然后它看向我，无声说道，――我们终于成为一体了呢。

　　【古书记载；海妖：将爱人喰之，喰之多而越爱，――终是孤身一人。】

　　海妖：
　　我因爱而失了心，
　　我因爱而吃了你，
　　我因你而疯了我。
　　希望你能明白，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