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故事》是雨晴

4、洛瑾惠的故事 当一个女孩

　　洛瑾惠是四个人中学历最高的人，也是唯一的理科生。
　　在高中时代，她就表现出和其他女生完全不同的特质，在大多数女生苦于物理化学转而学文的时候，她却凭借物理化学的高分甩开班级第二名十几分之多。文理分科前同班的莫小岚非常羡慕她，同时却总觉得洛瑾惠有一颗男性的大脑。因为除了理科好，她对异性没有任何好感，而通常情况下高中女生总是少女怀春的。
　　在洛瑾惠的世界里，学习是她唯一要做的事，除此之外一切不必要的社交或时间消耗，在她看来都是幼稚而无用的。别的女生可以追星、逛街、品尝美食，她都不可以做。并不是她不想，相反，在十六岁以前，她同样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而现在她失去了一切，只剩下学习。
　　在她十六岁那一年刚上高中，原本可以去全省第一的实验学校，然而金融危机使家里投资失败，瞬间背上了几千万的债务，父亲一夜白头。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晚她激动地向父母宣布她考上实验学校以后，父亲黯淡无力的神色，和母亲止不住的眼泪。
　　现实强迫着她不得不懂事，在一个尚且可以放肆的年纪。知道家里负担不起昂贵的学费，她选择市重点第十一中学，以她的成绩在这里可以轻松的排在前五。然而她丝毫没有懈怠，因为她知道自己对手不是这里的同学，而是她曾经能进的实验学校里的学生们。对于家里艰难的情况，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优秀的成绩考上最好的大学来安慰父母。
　　洛瑾惠单纯的以为这已是最差的处境，她却怎么也没能想到，那么爱她的父亲会舍得用最残酷的方式离开她和母亲。
　　那本是一个普通的自习的下午，洛瑾惠做着和平时一模一样的题，突然班主任把她叫了出去。
　　“瑾惠，你的舅舅打电话说马上来接你，你回去收拾一下书包吧。”班主任的表情很凝重。
　　“为什么？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洛瑾惠仿佛有了预知悲伤的能力，她感到心口一阵绞痛。
　　她是如何收拾书包，如何走下校门，如何到的医院已经变得模糊，她唯一记得的是，父亲惨白的脸、冰冷的皮肤和僵硬的身体。家里所有的亲戚都赶来了，奶奶哭的声嘶力竭，母亲脸上的泪水已然干涸。大人们有些担心她会害怕，可是洛瑾惠一点也不害怕，她甚至想要再抚摸一次父亲的面庞，可却被母亲死死的抱在怀里。那是洛瑾惠第一次直面死亡，而躺在担架上马上就要被移去殡仪馆的人，是她的父亲。她想象着父亲如何一口一口吞咽着大片大片的安眠药，这个过程是漫长的，而且期间有无数次机会选择停止，可惜父亲都没有回头。该有多么的坚决呢。
　　无论如何，在洛瑾惠的心里，她的父亲都是最爱她、最有责任感、最坚强的男人。她不怨恨父亲选择自杀，她知道父亲是真的累了，一个要背负一家人责任的男人，该是多么走投无路才会选择用最不负责任的方式解脱呢？也许像一个视力良好的人失去了光明，一个健步如飞的人瘫痪在床上，从未得到并不会失望，得而复失才最是折磨人。
　　如今家只剩母亲和她了。母亲将要一个人承担剩下的债务了，她谢绝了奶奶提出一起住的好意，也拒绝了娘家的钱，她知道，无论是谁也再不能成为她的靠山。在父亲投资顺利的时候，家里一个月挣的钱就足以全家一年的生活开销，父亲心疼母亲上下班路上往返3个小时，便让母亲休息一段时间做了全职太太，这一休息就是九年。
　　四十岁的女人出去赚钱，是相当不容易的事。但是洛瑾惠的妈妈却做到了，从外表上看没有人会猜到她有四十岁，她经常会听到别人夸赞她年轻，这都多亏了她悉心的保养和有一个不用她辛苦的家庭。可在父亲走了以后，洛瑾惠无意间发现母亲的头上零星出现了几根白发，她这才意识到，辛苦的不仅是父亲，还有母亲。
　　母亲一开始找了很多不同类型的工作，有家政保姆、超市收银、商场导购甚至加油站洗车。刚开始的几个月，她每天深夜回家都几乎立刻躺在床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力。洛瑾惠会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让妈妈操心，以及帮妈妈打理好一切家务事。这样辛苦无光的日子持续了一年。
　　在洛瑾惠高二的某一天，母亲突然开始打扮了，虽然回家也常常是深夜，但是她看起来再也不是疲惫不堪。家里的钱渐渐多了起来，债主上门的频率也少了很多。洛瑾惠好奇的问过母亲，母亲闭口不谈，只告诉她，要好好学习，考上最好的大学，无论如何妈妈也会供得起的。
　　可是有些事情时间自然会给出答案。高二的期末考试结束后，母亲为奖励她带她去了一家昂贵的餐厅，等在那里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叔叔。母亲微笑着向洛瑾惠介绍道，“这是章叔叔，是妈妈的好朋友。”脸上是掩藏不住的娇羞。洛瑾惠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班里同学们经常讨论的恋爱趣事她都知晓只是不屑罢了。母亲终于找到另一个可以照顾她的男人，她只是心理稍稍别扭了一下，但很快就接受了，她为母亲高兴，如果这个男人真的爱她并对她好的话。
　　章叔比母亲年长十岁，儿子在八年前意外去世，因此他非常疼爱洛瑾惠，经常会带她们去高档的饭店吃饭，给她买很多昂贵的礼物。洛瑾惠感激章叔对她们母女二人的庇护，只是心里始终有一道看不见的墙，这道墙隔着没有血缘关系的章叔和她。
　　终于，洛瑾惠松了一口气，相比于其他同学拒绝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她却特别期盼高考即将到来。她想离开这里，一是出于不打扰母亲和章叔的考虑，二是她急于长大独立。不出意外，洛瑾惠考上了国内理科实力最强的清华大学，她选择了一个本以为她很喜欢的专业——有机化学。不过后来这成为她第三后悔的事情，第二后悔的事则是被保送研究生继续深造，第一后悔的事便是现在，她成为了有机化学专业的博士生，真是一条路走到黑。
　　如果此刻有人问她：假如时光能够倒流，你还会选择读有机化学PhD吗？她一定会望着那污秽不堪的瓶瓶罐罐说不。
　　如果是在三年后让她再做一次选择，她大概会望着正在为她做料理的男人义无反顾地说，“我爱有机化学，我更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