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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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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雪白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进房檐,收起双翅停在窗沿上乖巧地低头梳理自己的羽毛,直到我走近才仰头用温润的眼睛看着我。我抬起手小心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去取下绑在它爪上的小竹筒。
叠得方正的素白信笺被抖落出来,我皱了皱眉,僵着身子,手竟然都紧张得微微抖起来,纸一点点展开,清晰分明的墨迹显露出来。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相喣以湿,曷不如相忘于江湖。”
熟悉得触目惊心的笔迹,遒劲挺拔,力透纸背,张扬时夭矫如龙蛇,收笔时又内敛沉稳如苍山。信笺上唯有这一句话,剩下大片留白,没有署名。
我一眨眼,一滴眼泪重重地打在纸上,霎时染开了一小片。
2
时过多年,我已记不太清那个雪夜,师父风尘仆仆地迈进屋来,头发和肩上都落了一层绵白的雪,他也来不及拍就着急地唤我:“南浦,你来,替我抱着他。”我这才看见他的大氅里护着一个小孩子。我那时也很小,小孩子包得鼓鼓像个球,我的手臂环不过来只能紧紧搂住。
这是师父讲给我们听的,他讲的时候神情淡泊而宁静,我听得认真,脑海里努力构思着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长亭却在旁边明显不太坐得住了。他坐立不安,眉宇间隐隐地皱了些难抑的不耐,最后终于霍地站起来:“师父。我去习字了。”
我莫名地感到羞愧,长亭比我小了两岁,表现得却比我严谨上进得多,他不会像我一样,沉浸在过去的故事里不能自拔,他只对看书读经一类修身的事有莫大的执着。他一起身,我就意识到今天荒废的时间有些多了,所以也局促地站起来:“师父,我……”
“你去吧,”师父从案几旁提起一小坛酒,“南浦,你陪我再坐一会儿,喝一些我新酿的酒。”酒一启封,清香扑鼻,溢了满室。
我放喜地推头看向长亭,他却已经头也不回地抬脚走了出去。他说习字,便真的是一丝不苟心无旁骛地习字,不会像我还要走神偷闲。连师父也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却是截然相反的性子,我比长亭大的两年实在是白长了。
对于我来说,长亭是我的少年老成的弟弟。那种严以律己的性格像是天生刻在骨子里的,即使有这样散漫无为的师父,他也不会松懈了半分,该读诗书时就读诗书,该习字时就是要习字。师父常说长亭没有小孩子该有的灵动气,但有时也有要拿长亭做模范,拿着经卷敲我的头。
有长亭这样的弟弟,我还是很骄傲的。他渐渐地懂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师父的藏书他读的烂熟,也学会了酿一些酒,写得一手连师父也赞不绝口的字。更何况他逐渐从跟在我身后的小尾巴蜕变成了剑眉星目的少年,比我还要高出近一个头,走在市井间也有女孩子偷眼打量他了。
长亭长得很快,少年仿佛是拔了节的竹子一样,每天都要添一分成熟,而时间却好像在我身上停滞不前了,我常摩挲着自己褪不尽青涩的脸,望着长亭挺拔的背影陷入无端的苦恼。
到后来连长亭也觉得再叫我“南浦哥哥”有些生涩,渐渐地只唤我“南浦”了。但他依旧总是跟在我身后,像小时候一样无比自然地牵我的手。有一次我偷偷地挣开,他又迅速地抓住,用不解的眼神看向我:“哥?”反倒是我些许尴尬,摇摇头说:“没什么。”
跟师父住在一起的时间是万分清寡的。从我记事开始,即使我们住在最繁华的市井,我们住的小院也是不沾一点烟火气的。师父基本上是足不出户,他只热衷酿酒,有的留下来自己喝,有的打发我和长亭拿到酒肆卖,师父的酒卖得极好。所以能换取一笔足够很长时间开销的钱。我觉得师又逃避出门还有个很大的原因,青石巷的热心非常的周二娘一见到他就扯着他的衣袖不放手,念叨着好好一个大小伙子没个姑娘家怎么行,非要给师父牵一条红线,师父一听到她声音心口就犯疼。他本就爱清净,后来索性闭门不出。
我说过,时间仿佛在我身上静止了,和师父比起来,才知它只是流得过于缓慢了。从我第一次遇见他直到多年后我最后和他的告别,他都是一张二十岁青年的脸,刚及弱冠,如同山水画中走出的人,眉眼浓墨淡彩不着烟尘,颦笑里仿佛都流转着清寂悠远的笛声。
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子我过了十八年,长年鲜与人打交道把我和长亭都磨成了不善言辞的人,即使在家也总是沉默以对,渐渐地就生出了一个眼神、一个抬手就能意会的默契。
因为我的性格太过懦弱,当我独自去置办家用的时候,平日里在市井间发酵的流言蜚语在我身后,每每要把我逼得透不过气来。妇女们的眼神如芒刺般扎在我的身上,肆意妄为的少年们聚在一起在我身后大声地调笑,他们说师父有见不得人的隐疾,二十好几不婚不娶,揣测我和长亭的身世,编排了花样百出的戏本,后来更是变本加厉地向我后背扔棱角分明的石块。
走到门前正迎面碰上满脸焦急抬脚出来的长亭,他的目光定定地聚焦在我身上,半晌才松懈下来,他再一看注意到我的灰头土脸,我急忙解释道:“是我路上不小心摔的。”
“长亭,南浦回来了吗?”师父坐在桌前一转头,看到狼狈的我也愣了一愣,无言良久,才嘱咐我收拾一下再来吃饭。等我换了一身衣服出来,长亭已经端正地坐在桌前,和师父各占了一边,夜色一样的眼睛里映着桌上跳动的烛火。
我刚坐下,师父淡淡地开口:“长亭,明天你提着酒去。”长亭点了点头,低头用筷子拨了一口饭。我赶紧抬头:“还是我去吧。”
之后再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有我起身去夹离自己最远的那盘菜时不经意地挽起袖子,恰逢长亭抬头,他目光触及我手臂上无法掩饰的擦伤,马上逃避般地埋下头,握着筷子的手紧了几分,手指骨节用力直到发白。
我黯然地坐下,这边角度刚好将他抿下的嘴角尽收眼底,我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发誓不能让长亭去沾染那些俗气,他只需在我的庇护下好好长大就够了,市坊间恶意的诋毁,尘世中繁杂的风雨,我替他挡着就好,即使我的肩膀是这么瘦削。
3
吃完饭后,为了处理伤口,我要清洗身体。全身浸在温热的水里才如释重负,正晕晕乎乎时,有人推门进来。我错愕地抬头,长亭长身立在门边,烛火跳动,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默不作声地进来,在我置身的木桶旁坐下,手臂自然地搭着木桶的边沿,目光落在我赤裸的肩膀上。一块明显的淤青,是被钝重的石头砸的,长亭蹙起了眉。
我清浅地笑,伸手去揉他眉间的褶皱:“没事,不怎么疼。”
他微微偏头避开了我的手,沉着声音说:“以后我去吧,”顿了顿站起身来,“我去给你拿药。”
“不用了,”我含着笑摇头,“长亭……”他已经俯下身来,一只手按住我的肩,一只手钳着我的下巴,莽撞地吻住了我。
瞳孔瞬间放大,“长…亭…”彼此都青涩,他也只懂得与我嘴唇相贴,我近乎诧异地唤他,被堵住的声音破碎模糊成不了音节。
他低低地嗯了声,仍僵着身子不动,只是这样干燥温软地贴着,墨色的眼睛咫尺对望,我疑惑不安,他深沉如潭。许久,我才觉得肩上的瘀伤泛起了越来越重的钝痛,不适地扭了扭肩,长亭才惊觉起身,猛地移开了手,小心翼翼地按着伤处周围的皮肤:“疼了么?很疼?”
我至今清晰记得那个夜晚,他因羞涩红了脸却仍强装出一脸镇定的样子,他温软的唇笨拙地传递过来的暖意,他拘谨而小心指尖的触碰。
那样青涩的他。那样青涩的我。
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所以那我的目光半刻也移不开他,要把那个时刻的他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永恒。那时的我怎么会懂,这样的永恒,也是一种枷锁。
4
后来长亭还是没能代替我去。酒肆主动遣了小厮上门来买酒,我本来也不多的出门机会变得更少。长亭那时已经自己读一些儒经,那是早年有个官员来游说师父入朝为官时留下的。
他来访多次都被师父婉拒,最后那次那人带了一摞书来,他劝师父说:“孔圣人说到不仕无义,庭之你这样的人,做什么隐士呢,为什么不愿为世道做些贡献。”师父连门也不给他开,隔着一扇门笑道,那是你们心里的圣人和道义,与我何干。
那人甩袖而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便真的再也没有来过。那摞孔圣人的书就搁在师父房门前的台阶上被日光暴晒,一连几天师父进进出出连个多余的眼神也吝啬给他们。直到有一天天色沉沉长亭硬要我去拾掇那些书,我才不大情愿地帮着他把书抱进了房间。
漫长又无聊的时间里,我开始跟师父学者酿一些酒,长亭读了很多书,我也学会了酿很多种酒,渐渐地也能不用给师父打下手,院里落一地的丹桂,初雪打过的腊梅,用清酒一醉,到了时间启封来喝,连师父都夸我做得很好。可我心里清楚的,我始终还差一截。
师父的酒有形形色色的名字,只有一种酒,他没有教给我,酿的时候也从不要我打下手,每一份材料他都要自己挑选,每一道工序都要躬亲来做,一年只酿一坛,埋在庭院中间的桃树下,年复一年不曾间断。师父说,此酒名洞庭春色,天下之大,只敬一人。
从我记事起,就从未见过有人来喝这坛酒,有次实在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师父这些酒是不是用来祭奠哪个亡人的,被师父敲了记头责备小孩子说什么晦气的话。后来我才知道,师傅曾有个刎颈之交相约每年初春前来对饮,却一次也未曾来过。
我在心里唏嘘,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爽约数年,也让师父甘愿年年新酒相候,最后一次次地闲敲着棋子落了灯花,空等一场。
5
我酿的酒在外人看来,已可以和师父媲美,但私下里我还是很用功地跟着师父学习,所以我也常常试喝,以此把握用料和时间。只是我酒量太浅,往往试着试着自己已经醉了。好在我的酒品算好,只要有人陪在身边就可以安然睡过去。
师父自然是没有这样的耐心,任务自然落到了长亭肩上,往往就是我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酣睡得没了意识,手却紧紧攥着长亭的衣角不肯放,长亭走不开于是就着油灯读书,有时我在深夜里醒过来,睁眼可以看到长近在咫尺的睡颜,宁静而温和,令我莫名地安心。但更多的时候他还在看书,夜至更阑仍神采奕奕,看到我醒来就眉眼略弯地柔声问:“头疼吗?有没有哪里不适?”
若是摇头,他扭头回去说,那你再睡吧,夜还深着。若是点头,他就把手里的书放到一旁,探过身子来给我揉按额头,直到我的困意再次席卷上来。
有一次我实在疑惑,问长亭:“你读这么多书做什么?”他连头也未抬,淡声应我:“修身立德。”我站在他身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破布,不知道该怎么作答,他又沉声问了我一句:“那你每天做那么多无用的事,又是为什么?”
我愣在当场,原来我一向做的,在长亭眼里都是无用的么。
半晌,长亭扶着额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把我拉向他,“南浦,我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
我没有回答。他稍稍使了点力扳下我的肩膀,抬手扣住了我的后脑,迫切而又慎重地吻在我的额角。我们都是性情寡淡的人,这样的亲近对彼此来说都足以慰藉。
不管我去哪里,你都会跟着我一起去吗。长亭很早就问过我,我不安地反问:长亭,你要去哪里?
他摇摇头,再问:我只想知道,你会不会跟我去。
我第一次那么害怕回答一个问题,于是嗫嚅着说,我不知道。可是在心底里,我却对自己说,我只想留在这里,一世安平。师父是大隐隐于世的人,就算是从最浓墨重彩的奢靡里走过,也不沾染半毛片羽的红尘,我只想成为这样的人,也想长亭成为这样的人。
只是我们终究还是落了俗套,因为彼此的自私,不肯退让迁就,从此道不相同,天各一方。
长亭二十岁那天,脊背挺拔地跪在庭前,对师父说他要去参加科考。我站在一旁像个木头人,心里凉成一片,他什么也没和我商量过。
他刚及弱冠,正是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时候,轮廓因褪了少年的青涩而深邃分明起来,胸腔里煮了一锅沸了的热血,踌躇满志。
师父神情浅淡地问:“为什么要参加科考?”
长亭扬声答:“做官。”
“为什么要做官。”
“为了心中的道义。”
“你心中的道义是什么。”
“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长亭俯首磕头,“我不愿随师父做一个隐士,欲洁自身,而乱大伦。为世间安平,是我心中的道义。”
师父不怒反笑,称赞道:“很好。既然是为了心中的道义,我若是拦你岂不是不仁不义,长亭,你去吧。”
“师父……我以后不再回来了。”
“想不到林兄当年那样劝我,只有你小子是用心听了进去的,”师父折身回了房间,“罢了,许是你们有缘,我替你写封信与他,要他多提携提携你。”
长亭拜谢了师父,起身来寻我,眉眼间皆是欢喜和期待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南浦!”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这个动作犹如一盆冷水泼在他的热情上,他的表情也瞬间僵在了脸上,半晌才极不自然地开口问:“……你不和我同去?”
“长亭……”
他移开目光,低声打断我:“不必说,我知道了。”
6
长亭走的那天师父没有露面,带给林大人的书信也是经我转交给长亭的。他带走的东西很少,我站得离他很远,遥遥相望,皆是无言。
他跨过门槛时回过头,抿了下唇,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再一转身,我便看不到他的背影了。
长亭他,走得太仓促了些。
这是我们最正式的一场告别了,却因为年少的骄傲与偏执,像两匹不肯退让的困兽死守着逼仄的墙角,连强颜欢笑也不愿假装。
令人庆幸的是,这的确不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长亭走后,我和师父的生活好像只是往石塘里丢了一颗石子,皱起了毂纹,很快又趋于平静,只是我太过于想念他,在潜意识里总觉得长亭其实还在。
喝醉了酒歪在榻上在半夜里猛地惊醒,习惯性地抬手一挥,满室的清寂和空虚从指间流过,身旁没有点燃的油灯,于是长夜漫漫里再也无法安睡。
在房间里一个人练习酿酒的时候,不自觉地抬头望向长廊,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凉风卷起残败的落叶簌簌而过,再没有一个令人安心的眼神。自己一低头时,目光撞进倒映在酒坛清醴里墨色的眼眸,封坛的手便再也落不下去。
有时下意识地扬声唤着:“长亭!我……”倏地清醒过来,声音便如同骨鲠在喉,生生地卡在嗓子里,干涩又难咽。又一遍遍地想起那个夜晚莽撞且笨拙的吻,小心却温暖的动作,青涩且拘谨的彼此,于是再也无法忍耐,双手环抱住自己,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并且经常出神,被师父提醒才恍得过神来从往事中抽身而退。师父从不点破,只是听到他偶尔的轻声叹息,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在地上。
7
过了大半年,长亭寄了一封信给我,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书信不断,交流生活的琐碎,来解相思的难熬。在这样的往来里,我渐渐得知他仕途顺畅,得到赏识和重用,算是平步青云。有一次他告诉我,再过段时间等他前途稳妥后来接我过去,而我在回信时称坚持在原处等他回来。
这一次我们又断了一段时间的联系,我也记不清多久,之后又慢慢恢复了往来。我才明白,出世入世是我们之间的禁忌,再提多少次也是各不相让,只有两败俱伤。
再后来有一天,师父不见了,留了一张纸笺给我,只说出去散心,也许不再回来,希望我能替他守着这个院落,给他在这茫茫世间留一处归宿。
其实我心里也清楚,我要替他守着庭中埋着的数坛洞庭春色,守着一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赴约的故交,守着一个空等了多年的约定。
又过了好几年,长亭来看我,一个人来的,空着双手。我怔怔地看着他,三十余岁的男人,比我高出一个头,棱角刚毅深邃,举止成熟稳重。可我还是少年模样,想个不老的妖怪,已经基本足不出户,长久的独居和沉默让我不知所措,慌乱茫然地落下泪来。
看得出他风尘仆仆地赶来,在这里坐了半个下午,喝了一些我酿的陈酒,称赞很好喝,略带疲倦的眉眼舒展开时依稀有当年的温柔。
关于那个话题,我不提,他也不提,起身走的时候他像当年一样抿了下唇,闷声说,我走了。我站在门边,强扯着微笑朝他点头,目送他离开。
时隔不久,他写信来说他要成婚了,娶那个林大人的独女以报当初的知遇之恩。我这才蓦然感到害怕,是真的要失去长亭了。我想动身去找他,才想起多年间书信往来一直靠的是信鸽,竟无从得知他的地址。
这次的信写了很长,我几乎是恳求长亭回来,用了卑微的姿态,每个笔画都是清泪,哭诉这十余载的煎熬和痛苦。
即使是这样最后的关头,我依旧是自私,不肯迁就半分,也要利用尽了自己和他之间的情分,要长亭放弃他的人生,长伴在我的身边。
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等来这简短一句: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相喣以湿,曷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不舍放弃自己的人生,我不能为世俗所容,我和他确实如同涸辙之鲋,为此疲惫不堪,苟延残喘,真的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们之间太过牵强,长亭终于觉得累,我也不忍再勉强下去。
8
真的是过了很久以后,我等来了师傅的那位故交,他只身前来,闲散慵懒地像个游戏花丛的世家公子。看起来和师父差不多年轻,气质却是截然相反的。
师父长年穿粹白的长衫,眉眼像用浓淡的墨细细描出来的,颦笑间似乎都缭绕着清寂悠远的笛声。而眼前这个人,一身松垮的紫色华服,光线落在褶皱里泛出柔和的弧度,手中握着一柄象牙骨的折扇。一个男子,却美得惊心动魄,可明明是万分绮丽的样子,又好像把千载风霜踩在脚下,散不出一丝烟火气来。
他自己动手把庭中的酒挖了出来,整整二十一坛,他一笑,虽流光溢彩,却也有万般失落:“庭之走时,是否留了话给我?”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师父只说过,洞庭春色这种酒,天下之大,只敬一人。”
那人又展颜一笑,我却看得真切,他的眼里竟是半分笑意也没有的。
又是一个心死之人。我在心里叹息。
他告别时留了一封信给师父,嘱托我若是师父回来,一定要交给他。
9
人生如同一场逆旅,我和长亭匆匆一别,便是天各一方,两两相忘。
最后那天,他眉间微微隆起褶皱,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抿了下唇,闷声说,我走了。
至此,我和长亭再也没有相见。
10
江城子
扁舟泛江过蓬蒿,醉花间,空流光。南浦路遥,一人伴莽荒。金樽玉盅满杜康,长相思,短欢朝。
高楼独凭形影吊,朱颜枯,少年老。长亭十里,相送皆青苍。雕栏铜镜映红妆,长别离,短春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