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杯咖啡的缘分》青澈

1、全

　　“叮叮咚咚”清脆的铃在门推开的瞬间响起，很悦耳，然后趋于平淡的，直到下一次门被推开。
　　“一杯黑咖啡”叶子在那个靠窗的沙发坐了下来——这是老位子了。
　　每次来，叶子总会坐在这个地方，看着街上的人流，看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
　　对于叶子来说，这里是一个休憩的地方，或许也是一个逃避的地方——在心里觉得累，或者，是不知所措的时候。——连亲密的他，也不曾来过这里。因为，如同人心一样，总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容不得任何人的介入。对于叶子来说，这间咖啡BAR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了。
　　窗外的光线亮得有些晃眼，叶子收回视线，第一次，在浓浓的咖啡里加了一匙奶精，然后第一次，加了一粒方糖。
　　搅匀了，啐了一口，皱了皱眉。
　　叶子不喜欢加了糖和奶精的咖啡，如同她不喜欢加了糖的柠檬水、不喜欢加了冰块的伏特加、不喜欢美容营养的混和蔬菜汁儿……穿衣服喜欢纯纯的黑纯纯的白纯纯的红，看电影喜欢原声对白，听音乐喜欢钢琴独奏，洗头从来不用二合一洗发水，喝水的杯子碎了一个就换掉整套的水具。
　　总而言之，叶子是个崇尚唯一的人，不喜欢任何掺杂在一起的东西。她喜欢纯粹的，简单的，唯一的完美。尤其……对于感情。
　　放下杯子，看着光如明镜的桌面上的自己，叶子不由得想起不久前他说的话——
　　“你总是用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别人，从来不曾考虑别人的心情。我喜欢咖啡里放两匙奶精两粒糖，可是和你在一起，就只能和苦涩难咽的黑咖啡。我第一次给你挑了加糖的柠檬水，你二话没说的就倒了，不管我的心情。给你买了GUCCI的晚装送你宴会时穿，因为上面有一个绣了花的搭扣，你就拒绝出席，那是我和你的订婚宴啊！！我受够了你的自以为是，我受够了你的一板一眼！受够你了，受够了受够了！！”
　　很难想象，一个平时风趣儒雅的男人，歇斯底里的唠叨抱怨着是什么样子的，只知道，在房间里没有了可以破坏的东西之后——“我们……分手吧！”他说，红着眼，把头埋进曲起的膝盖之间。
　　然后，叶子从那个凌乱的空间退出了，那个，原本不久以后就也会属于她的空间。
　　继续在杯子里放下一颗糖，添一匙奶精，她能想象那是什么味道，甜而且腻。
　　皱眉又喝了一口，咽下，再一口，咽下……直到，杯底只残留下些许未搅匀的混合物。
　　真的很难喝啊，习惯了苦涩微酸的回味，像现在这样满口奶香的甜腻还是第一次，急急的找服务生要了一杯白开水，想冲淡这样的感觉，却意外的，看到了桌前站着的他。
　　如同心底被窥视一般，慌乱无措的感觉突袭着她的神经，避开他的眼神，游弋的目光无法确定停在哪里。
　　领带夹的光芒闪了一下，眼神就定在了那条蓝底细黄条纹的领带上，讷讷的愣了半晌。
　　“这是你送我的第五条领带！却是我最喜欢的一条！”柔软温暖得如同冬日里的阳光一样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听起来，却是涩涩的催人流泪。
　　那条领带，不过是一条只值几十块钱的地摊货。比起以前送他的那些动辄上千的名牌领带，根本不值一提。更何况…………
　　想起那次他一时心血来潮，拉她去逛夜市，吃章鱼烧的时候，因为他突然的偷香，她手上的食物弄脏了他的领带，大孩子一般的他，硬拉着她在地摊上选了这条领带要她买来赔给他，因为她不肯买带有花色的领带，所以，他耍赖着说要惩罚的吻她……然后，这成了他口里说的，她送的第五条领带。
　　回忆，酸涩的堵塞的喉咙，想要深呼吸的压下心口的梗塞，却在抬眼间，看到他深沉的凝视。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慌忙的垂下头的同时，滴上黑色的丝裙，氲成更深的颜色——原来，黑色，也不是那么的纯粹呵！
　　“你知道为什么吗？”微凉的大掌贴上细致的脸庞，有些粗糙大拇指，轻轻的抹去眼角的泪痕。
　　摇着头的时候，更多的泪滑了出来，手接不住，便干脆埋入掌中。
　　“唉～！”很轻，很长，很沉的一声叹气。双手被握住拉下放在了桌面，下巴被抬起，白色的手绢轻柔的擦着脸上的水分，“因为，那是你唯一为我所做的迁就！”
　　望进那双深邃得温柔的眼，叶子的心里，似乎有些什么正在动摇。
　　“你知道，我爱你！”这是肯定句，因为他们都知道，他有多爱她。
　　“我也知道，你有多脆弱！是的！脆弱！”在叶子想要反驳的时候，他打断她，坚定的重复了一次。“你害怕掺有杂质的东西。因为你害怕会迷失，找不到方向。拒绝加了糖和奶精的咖啡，是害怕自己忘记了黑咖啡的味道；拒绝听交响乐，是害怕找不出钢琴的声音；拒绝那一件晚礼服，是因为，害怕未来会有所改变！你甚至……拒绝听自己的心！”
　　不！我没有！……叶子说不出话来，决堤的恐惧，在心底蔓延开来。眼里闪过无数的画面——
　　四五岁的叶子，穿着漂亮的粉红裙子，手里握着做成猫儿脸的彩色棒棒糖，蹦蹦跳跳的笑闹着……
　　七岁的叶子，穿着蓝白色的学生服，拿着满分的成绩单，兴高采烈的跑回家，却从虚掩的家门，看到妈妈被爸爸一巴掌打晕在地上。薄薄的纸飘落到地上，红颜色的数字，刺得人眼疼……
　　九岁的叶子，周一到周五，看妈妈喝着纯纯苦苦的黑咖啡流泪，晚上听着哀怨的钢琴声入睡；周末，在爸爸的新家，看着爸爸喝着加了冰的伏特加，在圆舞曲的乐声中拥着新妈妈起舞……
　　十岁的叶子，开始不去爸爸的新家了。家里开始多了一个男人，会在纯纯苦苦的黑咖啡里加糖和奶精，说对胃的刺激不会那么大；会榨新鲜的柠檬汁加糖，说妈妈会怕酸；彩色的裙子取代了妈妈衣橱里素雅却陈旧的衣服，每天晚上会有一杯混和蔬菜汁儿，因为，妈妈还年轻漂亮，要做个迷人的女人，抱负爸爸的绝情……
　　十一岁的叶子，开始住校了。妈妈，也有了新家了……
　　十二岁的叶子，讨厌加了糖和奶精的咖啡，如同她讨厌加了糖的柠檬水、讨厌加了冰块的伏特加、讨厌美容营养的混和蔬菜汁儿……穿衣服喜欢纯纯的黑纯纯的白纯纯的红，看电影喜欢原声对白，听音乐喜欢钢琴独奏，洗头从来不用二合一洗发水，喝水的杯子碎了一个就换掉整套的水具。
　　…………
　　泪再次落了下来，却没有手绢擦拭，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似乎不明白他为何没有替她擦去眼泪。
　　“小叶，不能这样下去了！”男人的眼里有深深的伤，“你心里的那个结，如果不能打开，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你明白吗？”
　　我……我明白！可是我……心里呐喊着，却说不出口，叶子看着男人，有些哀怨的，为什么你看不懂我的眼呢。
　　“我爱你，所以，一直的迁就你，偶尔的引导着你，希望你能为我改变，为我敞开你的心。可是…………”端起桌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才发现，忘记了续杯，只是之前喝剩下的一个空杯。缓缓的收回手，用力的扒了把头发，血丝充满了眼球，吐出的呼吸也有些颤抖。
　　“霄～”伸手想触碰他的大掌，却被温柔的避开了。“霄～～！”
　　“不要再对我温柔！如果，你执意把我拒在你的心门之外……不要……”他做了和她相同的动作，把脸埋进手掌之中，“我无法……无法对着你的温柔……说出分手的话…………请……不要……不要对我温柔！”
　　痛苦的捂着嘴，害怕哭出声音，所以咬疼了左手食指。她知道，她知道他哭了。虽然没有流泪，可是，她听到了，他的心在哭。
　　“呜～”掩不住的呜咽，她怎么能够，怎么能够伤他如此的深。他是那么的爱她，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她呵！她……怎么能够……如此伤害一个深爱着她，而她也深爱着的男人啊！“对……对不起！”
　　“你又哭了！”他再度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你今天流的眼泪，比过去五年的总和还多。…………对不起？呵呵……你知道，我不是要听你说对不起的！”
　　摇着头，把手绢塞进叶子的手里，却没有再如之前那样温柔的为她擦拭了。
　　“对……对不起……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眼里深刻的悲伤，在一声声的对不起中堆积，逐渐凝结成冰。
　　然后，终于，男人站起身准备退出的时候——叶子伸手拉住了他的手，“霄～～”
　　男人背对着，一向挺拔的肩有些僵硬，有些憔悴。
　　“霄！再试试好吗？……不要……不要放弃我！”靠近那宽阔的后背，紧贴着，眼泪惹湿了衬衫，“不要放弃我啊！霄！”用力的握那只厚实的大掌，“我……我……我爱你啊……霄！”那是她从未出口过的爱。
　　许久，门上的铃声响过数次，进进出出的人不可避免的都瞩目着这样静立的一男一女，可是握着的那头，依旧没有回应任何的温暖。
　　“霄……你，已经不愿给我任何回应……了吗？”寒冷而疲倦的感觉袭了全身，力量一点一点的流失，似乎有什么刚刚苏醒的东西，又慢慢的缩回了自己的壳。纤细的手已经无法再抓牢什么，渐渐的，渐渐的自那张大掌内滑出。
　　无力的手指，终要远离那最后的温暖的时候，指尖上那最后一丁点与他相触的冰凉，被浓浓的暖意灼热，然后，整只手都被牢牢的握住。“我——”靠着的那僵直的肩背，像瞬间卸下了重担一般，变得温柔：“可不许你再缩回去了！”
　　只那一只手的温暖，就足以趋散的全身的寒冷，已苏醒的，也没有了冬眠的理由：“嗯！不会了。可是……”抬起手为他整理那条细黄条纹的蓝色领带，这是第一次，她肯替他整理有花色的领带。看向他眼里难掩的激动和些许的赞许，她柔美的笑，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你也要答应我！要一直陪着我，在我退缩的时候，拉我一把哦！”
　　紧紧的，紧紧的拥抱。
　　“不许再放开我了！”
　　“不会再放开你了！”

　　清脆的铃，响起，渐弱，在酝着暖暖咖啡香的小店里，传递着幸福的复音。
　　外面的阳光不再刺眼，柔和的，穿过云层，街对面的喷水池上，反射出一道彩虹。
　　“彩虹！——多美的彩虹啊～！”叶子心里悄悄的想着。然后，依紧了身旁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