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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二国记篇 第三章 ...

  •   花眠在床上呆呆地躺了许久。脑中的两份记忆交织缠绕在一起,梦里的一切让她时不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也,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知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那么自己又是谁呢?是那个为血学业发愁的花眠,还是现在这个骤逢大变的花眠呢?

      她想了很久,把自己绕了个眼冒金星,混混沌沌,最终的默默地掐了自己一把。
      “嘶——”
      挺疼。

      好了,哪个都是自己,能存在着的这个就是自己,干嘛纠结那么多呢?反正哪一个身份的自己都没了家人了。
      呵!还真挺惨的。老天还真不照顾我啊。

      又躺了一会儿,花眠终于把自己的记忆全部捋顺了。忽然,她想起了自己的那张手帕。
      花眠往怀里一模,什么都没有。她忽地坐了起来,低头一看,连衣服都换了,手帕又怎么可能还在自己怀里呢。

      所以,去哪里了?!我的手帕去哪里了!!

      花眠一掀被子,就从床上跳了下来。疲惫的身体尚未恢复浑身无力,刚沾了地,就摔在了地上,摔除了沉闷的一声,身上的伤口刚结痂,又被蹭破了些。

      花眠下意识地克制了自己呼痛的声音,这种反应是她上的最惨烈的一节课中学来的。在两辈子的人生里,花眠还从没有取得过那么迅速得到的学习成果。也是,用命学的,能不快吗。

      花眠咬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扶着身边能借力的地方,往房门方向走。运动过度的身体,每动一下都十分酸痛。

      终于,她推开了那扇房门。明亮的光线落进了房间。
      院子里的春花已经快落尽了,几只雀鸟停在院中树木的枝丫上,不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声响起,叽叽喳喳的,也不知它们在聊些什么。

      如此宁静的院子是花眠的父亲和母亲在孩子出生前亲自绘了图纸,请了工匠,亲自盯着造的,清雅而不失温馨,颇为别致。

      花及是个颇有才学的读书人,出生时被取名花及,意在希望他能成为峯王的臣子,带来荣光。

      但看起来脾气很好的花及实际上却是个挺固执的人。他只喜欢读书却不想去做臣子做仙人。她他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于是就在私塾里教一些孩子念书。

      花及有祖辈积累下来的一些积蓄,家中过的还不错,自己长相好,性格好,学问也不错,很得老师青眼,后来,也得了老师的女儿楚芸娘的青眼。

      身为妻子一辈子的忠实夸奖者,花及这个芸娘吹是这么说的:你阿爹第一次遇见你阿娘是因为一段能让人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琵琶声引起的。
      而随着琵琶声找过去的花及见到了正坐在亭中弹奏的楚芸娘,从此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芸娘吹。

      不久后,花及就向老师提亲,把自己心心念念的女神娶回了家,当然,那时的他不知道其实楚芸娘早就看上他很久了。

      不过那都不是什么重点。

      两人成亲后的日子过的还不错,可称是颇为舒适。疼爱妻子的花及一心要让自己的女神过得舒舒服服的,而两个人平日里又都喜欢清净,于是就买了个婢女又招了一位厨娘。直到花眠出生,家里一共也就五个人,安静也充满人气儿。

      而现在,宅子里除了不知道是老天的眷顾还不不眷顾而活下来的花眠,只有一位厨娘施婆婆。

      花及和楚芸娘都离世了。
      婢女秋莺因花家的两位主人为人亲善,允许她在清明时帮他们整理完祭祀用品后回去祭祖。妖魔来时,不知道她有没有在附近,尚不知如何了。

      花眠看着自己一派宁静之意的院子,复杂而悲伤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压得胸口沉甸甸的,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她还要去找手帕,那是她能够带回来的唯一的东西了。

      花眠一步步向院子门口挪去,她要去找施婆婆,她的衣服应该是施婆婆换的,手帕应该在她哪里。
      渐渐适应了自己疲惫身体后,花眠走得也快了些,起码不用扶着东西了。

      “姑娘,你醒了!怎么出来了?”

      是施婆婆。

      太好了,不用拖着沉重的身体到处找人了。

      施婆婆正好向花眠的小院子走来,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壶茶水和一盘点心,看见她从房里出来,惊讶而担忧。

      施婆婆快步走过来,一手托起托盘,另一只手扶住了花眠。
      “姑娘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您可得养养身体,这全身上下伤的,婆婆我看着都疼。”
      施婆婆说着就要把花眠扶回房。

      “婆婆,我的手帕呢?”
      花眠现在只想知道这个。她的手帕呢,在哪里?

      “什么手帕?”施婆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我回来时放在怀里的那块手帕!去哪儿了?婆婆不会把它扔了吧!”花眠一想到施婆婆有可能已经把手帕给扔了,不由得开始着急了起来。

      “没有没有,姑娘,您放心吧,婆婆都好好放着呢。一会儿婆婆就去拿,姑娘别着急。”
      施婆婆安慰着花眠,把她扶回了房。

      “姑娘已经睡了一天了,一定饿了,先吃些点心垫一垫,婆婆做了您最爱吃的妙仁酥。”
      “嗯嗯!我知道了,我会吃的!婆婆,我的手帕!”花眠着急地催促着。

      近两天没吃东西没怎么喝水的花眠胃里空荡荡的,饿得发疼,声音也有些哑,说起话来喉咙难受极了,可她却并不在意这些。

      施婆婆无奈地连声应着,赶紧去哪手帕。等到从房里出来施婆婆才叹了口气,从花眠回来的时候,知道了花及和楚芸娘已经命丧妖魔的施婆婆一直在忍着心中的哀伤,她不知道该对花眠说些什么,又怕引得花眠更伤心,现在出了花眠的房门,悲意染上了她的眉头。

      这么好的一家人,怎么就成了这样了呢?
      受了花家恩惠才能好好生活到现在的施婆婆叹息。

      然而,这样的疑问,并没有人能够回答她。施婆婆只能道一句一声好人不长命,然后去给花眠取手帕。

      花眠回来时那一身染血的衣服施婆婆都没有扔。她看着自家姑娘长大,虽说不能完全了解她,但也差不离多少,她知道,花眠醒来后,估计还会寻自己的那身衣服,还有,那张被染成了褐色变得硬邦邦的,却好好叠着放在怀里的手帕。被糊的看不清颜色的花纹是是家中老爷的绘的海棠花,夫人亲手绣的刺绣。

      花家的宅子并不大,施婆婆很快就回来了。

      花眠从施婆婆手里接过了手帕,沉默良久。
      “明天,把阿爹阿娘过世的消息……发出去吧。”花眠握紧了着手帕,慢慢地说。
      “哎……”施婆婆带着颤轻轻应了一声。

      花家老爷和夫人在清明外出祭祖时不幸遇到妖魔逝世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现在,城中谈起花家和那位方才十岁就失去父母的姑娘都叹息一声可怜。也不知这么一个小女孩没了父母,日后该怎么过下去。

      宅子外的人在说些什么花眠觉得自己即使不出门猜也是猜的出的。无非就是觉得这家人家真够倒霉的,留下一个死里逃生的女儿,还不知道以后怎样呢。

      或许还有不那么友善一点的一点,比如替花眠自己考虑一下花家剩余的些许家财,或是觉得花眠的命真是够硬之类的。上辈子的文学作品里不都这么写嘛,艺术源于生活不是吗?至于高于生活的那部分,请恕花眠的想象力不太够,猜不出来了。

      不过,不管别人在谈论些什么其实这都和花眠没什么关系。
      花眠自从回来后就成日呆在宅子里,捧着砍了自己院子里的一棵香樟树得来的木头,那些把刀,开始一刀一刀地亲手做起了做花及和楚芸娘的牌位。

      对于从没做过什么木工的花眠来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活,但她还是拒绝了施婆婆说的交给木匠刻两个牌位的建议,选择砍了父母给自己栽种的出嫁时做箱子的香樟木,自己给花及和楚芸娘做牌位。

      花眠花费了两天时间,每天只睡一会儿,剩下的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刻这两个牌位。

      等到完工时,剩下的木材,花眠把它交给的木匠,做了一个小匣子。原因在于木匣子所需要的技术水平对于花眠来说实在是有些过高了,花眠能完成两个牌位已经是坚定的意志力之下的超水平发挥,做木匣子什么的,真的太超纲了啊……

      在这两天里,丧事需要做些什么,要多少白布,要怎样的香烛,该怎样请人,该如何布丧宴,她都不了解,就全托给了施婆婆去完成。
      施婆婆将所需要的东西一一报备给花眠。花眠从母亲房里找出账簿和小库房的钥匙,取出钱财,交给施婆婆去采购。

      花眠信任施婆婆,也只能信任她,虽然因为有了上辈子的记忆的缘故,她对于周围的一切都多了一点防备的心理,但还是选择了相信。
      值得庆幸的是,施婆婆真的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可靠的人。

      两日后,花家挂起白幡,一片素缟。
      灵堂布置得简单,倒也不失周全。

      家中正厅摆着两口棺材,一左一右,分别放着花及和楚芸娘的衣物。
      堂上还放着花眠亲手制的两人的牌位,上面的字被不算好,但十分工整,看得出来,书写者写得很用心。牌位前放着一只木匣子,里面放着花眠带回来的手帕。案台上的香烛都已经点上了。

      花眠跪在棺木前慢慢烧着纸钱,看着花及曾经的学生与友人和楚芸娘的友人前来吊唁。这些人来来去去,燃了香,送来了祭词,祭拜了亡者,又对着她或是叹息或是擦了擦眼泪,说着些安慰鼓励的话语,眼里满满都是对她的同情怜悯。

      花眠也不太在意他们说了些什么,一律应答着,感谢着,心里忽然觉得些许安慰。

      原来自己的阿爹阿娘还有那么多人记着,所交之人也是算是颇有情谊,起码并没有因为两人去世,只剩下自己一个孤女就不再联系,连人情都不愿意做。

      她在父母去世又取得前世记忆后,心中早已对世态炎凉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要求标准变得那么的低,只要有人来,就觉得很不错了。现在看到来的人还挺多,至少没有完全变成的人走茶凉的程度,花眠心里已经可称是满意了。

      人来人往一整天,花家的丧宴落下了帷幕。
      花及和楚芸娘的棺木因着前两天妖魔才来过,无人敢去把棺木送到花家祖坟下葬,因而过了几天,紧张的气氛过去了,才再找了人,把棺木送出城。

      出城当日,花眠捧着牌位对着城门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硬是不敢踏出城门一步。一靠近城门她就害怕,脸色苍白浑身冒虚汗。施婆婆看着实在可怜,就劝着她回去吧,她会看着这些抬棺人把老爷夫人送入花家祖坟。

      花眠一口拒绝了这个建议。她虽然心里阴影过于严重,半天出不了城门,但她必须克服。不然又能怎样,一辈子不出城门吗?太可笑了。

      一咬牙,一脚踏出城门口,花眠就脑中一懵,腿上软了,差点坐在地上,幸好施婆婆及时扶一把。
      这也算是走出了第一步,花眠心中掩面苦笑。
      也好,走出了第一步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重新整理好心态,花眠披麻戴孝,捧着花及和楚芸娘两块牌位,走在前面,后面的马车拉着两口棺木。一行人出了城走了好一段路后,上了马车。

      因为去往花家祖坟的路途有些远,施婆婆就雇来马车。花眠坐在马车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牌位,左边的是花及,右边的是楚芸娘,就好像他们还活着的时候那样,一家人面对面。
      她不知道自己该对着两块木头牌位说些什么,也并不觉得说了能怎么样,最多也只是一个心理安慰,要是真的这样做还挺尴尬的,所以她就一言不发,可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

      这种状态保持了并不是很久,在车马速度的加持下,不多久就结束了。

      漫天的纸钱在风中飞舞,请来的主持下葬的人在一边说一些令人不明所以的行业常规话语。被挖出的土,和着祈语又被一铲子一铲子地填了回去,最终变成了一个土包和一块碑。

      一切都尘埃落定。
      人终有一死,或早或晚,只是没想到会那么早。

      在海棠花落尽的四月里,花及和楚芸娘,两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墓碑上的“先父花及”和“先母楚芸娘”。花眠也从一个快乐幸福的小女孩,变成了花家孤女,再多的伤心也无需在意时间会模糊一切,不是假话,那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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