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季节》真绫

3、第三季

　　少年的你喜欢穿深蓝色的运动装，头发不长。睫毛在偏白的皮肤上如金色般美丽。你只出现在运动场或网络上。篮球足球一样得心应手；常玩的游戏是CS和梦幻西游。关于你的记性如此反复。柔软，缓慢，愈演愈烈。
　　2032年在武汉的初中毕业，升入重点高中的第一年。夏天阳光高照，T恤贴在汗水渗透的身体上。肩胛骨半透明，背部线条平整而柔软。110米障碍跑，白色的衣衫融在空白的气体里。我想不出精妙的言语描述你的英俊，只能含糊的概括成自由的风。你奔跑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印到神经上，漂浮憧憬和爱恋。
　　心里打上一个结，爱情扩张于难以磨灭的画面。瞬间我惧怕那耀眼，它刺痛了漫天飞舞的沙尘和由理智筑成的冰雪。爱情在我没有成熟前过早的降临，是一场浩大的错和不能逃避的劫难。无所谓后不后悔，无所谓重新选择。我在三十年以后认清了所谓的反省。它只是让自己失落的心得到填补的方式，是美观的自欺欺人。因为太多的事过去了就不再能回头审视曾经无瑕的风景，人情世故往往决裂得让你没有后路可以退。更何况时光是怎样不能逆转的辗转存在，单行道上只有前进只有驻步回首却不可以重新来过。

　　有那么一段难熬的时间。期待一次次泥牛入了海，回收不来却陷得愈来愈深。我不记得曾经的牺牲是有什么念头才支撑下来，或者在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不会想到利益，只是单纯地想要爱，想要把自认为重要的事放在心里，并且偏执地以为所有付出都有回报，都会在日后以深刻的形式印在彼此的记忆里。相爱的人，擦肩而过的人，他们都会在纤维深处，在季节的断开处，被我们记住。

　　2033年8月1日。我总会记得这一天。2033年8月1日，你第一次拥抱我。你的瞳孔好象西落摇摇欲坠的星，带着暗示性的笑，混沌又暧昧。我突然恐惧那些温度，深怕它们会遗失于黑暗的真空。但一瞬的温暖仍然被铭记，我身体冰凉侵蚀了你的热量。人陷进去。四面有风，是暖的；卷碎的声音，是暖的；散在地上的残羹，是暖的；天昏云暗，是暖的；心脏清晰地跳动，也是暖的。你说不出口的许诺我只有从触觉和感官猜测。暖的错觉静若无声，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也提醒我当时的温柔，用来抵抗生命往后绵绵不绝的孤独。
　　有时幸福会给人一段冗长而恬淡的时光。我们没有手牵手没有约会没有累赘的言语。但这并不影响我把它当成生命的珍宝来爱惜。在以后的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起你看到我时欣喜又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带着孩子气。十六岁我钟爱于王菲精致描写的曲调。十六岁那年你带我去看王菲的演唱会。

　　2035年我考到北京的大学。列车驶过时我看到你的脸转瞬即逝。我们都想不到在未来三十多年里彼此之间再没有见过面。只在早先的几年里通过OICQ和EMAIL交流，偶尔也通信。在信里我称你Y•D，你称我Y•F，平淡而自然。信和之前你送我的星状蜡烛，至今也在我的抽屉底层，用来提醒自己生命不是一场幻觉，发生的都真实的存在过。但是我从不触碰它们，它们都被时间蒙上了灰变成了废物。CD唱不了歌，纸片蜡黄字迹模糊，烛不能燃烧。我否认在记忆里沉溺，却害怕你从我的世界消失，没有留下证明存在的痕迹。
　　我开始编写小说，散漫而就的常常只有一段段潦草的词句。毫无章法，情节淡化。我似乎习惯在每一个故事里寻找我们的过去，并记录我对你真挚的感觉。每一个作家都是如此吗，用辞藻用断句企图挽留遗失的美好，却迷失在现实和幻觉的罅隙。年轻时靠天生的敏锐嗅到蠢蠢欲动的迷幻，现在用世俗的眼神审度年轻骄傲的直觉。我把那段时光尽可能详细的记录下来，却只把它们当成深藏的隐私，完全没有发表。我的生活终于因为文字源源不断的输送挤满了苍白的奈何。
　　十七岁的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闯入衰老的不毛之地。十七岁老了。我终于明白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一个人的苍老，是在他失去期待以后发生的

　　在我这半生中，其实有很多这样或者那样的机会可以再见到你，可我总是下意识地拒绝，甚至逃跑，就像为了逃避某种惩罚的威胁一样惶恐不安。我害怕只有我在十六岁的牢笼里跳不出，而你早已生疏得记不起我的名字。于是我选择在2046年带着信带着蜡烛逃到荷兰。多久了依旧对这里感到无限陌生。
　　但时间总会改变一切的。我封印了记忆，就此可以不再想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