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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章 吾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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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听到身后细微的足音,终于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身后的柳树荫下,却看到竟是个面生的姑娘。看盛装打扮却是侯门贵女,穿天水碧的大袖衣,臂上绕着缎造的披帛。在十数步的距离,菲薄的身子躲在树后,只露出半张柔丽青涩的圆脸与怯怯的眉眼来,目色好奇,墨玉似的双眸望着我,被发现后仍然没有靠近过来,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只默默站在那里。
留意到她粉色罗带上垂着微晃的精致玉牌,才了然,是杨家的女儿。
粉雕玉琢,干净得竟如个未长大的孩子。
她终于鼓起勇气,提着裙襕小步走到跟前,伸出手,敞开一直藏起来的掌心,拿着几个早已剥好的菱角递予我。夜风扬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一双眸子澄澈如春晖秋水,带着孩童的天真,小小声地问:“你吃么?帝都的菱角比家里的好吃多了。”
我微闭眼,拿手轻掩略有醉意的目色,险些失笑地摇首。
“你就是十七世子?据说你是除朝中外唯一居宫中无建府无封地的皇子。”
因为低首,目色微澜,平静道:“因为我犯了错。”
“很严重吗?”
我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竟真的觉得有些好笑。随意点点头,漫不经心地,皎洁的月色下借着酒醺的醉意看满池的残荷。
“那以后不要再犯便是了。谁没有犯过错呢?小时候,我犯了错,被阿娘责骂一顿,戒尺打在掌心上可疼了,不过记住了以后不再犯。”
她没有在意,自顾拿着菱角微低嗪首轻咬,忽地又抬头看我,圆亮的眼睛象月亮一样,在夜色下点缀着明动的色泽。
“你的眼睛长得跟我们都不一样,表兄说你有夷族人的血统。”
我转身道是,淡声说:“我跟你们不一样。”
“进宫前,跟阿菡讨论过夷族人是怎么样的……”她指指不远处正守在九曲桥前放风的贴身侍女,“她吓唬我说长着青面獠牙,血盆大口,身高九尺却顶着个巨大的圆肚子,凶神恶煞的。这不就是个怪物么?我担忧极了。”
我不置可否,掌心贴着白玉栏上,慢慢地沿着池边铺得齐整的石径走。
“她说的对。宫中许多这样的怪物,你要小心不能遇上。”
她跟在身侧,摇摇首,髻上环翠簪红,玉饰微晃,皱着一张玉颜,显然不赞同,“你就长得很好看。除了眼睛有些奇怪,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了。”
寒月寂寂,冷风从我指尖穿过,径上沿岸的柳树被风擦过婆娑作响的声音仿佛清晰地响在耳边。
我告诉她:“怪物见人前都会先披一层漂亮的皮。否则怎么骗过别人,一口吃掉她?”
她似不在意,仍旧圆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嗓子带着天生的软懒,似有疑惑问:“阿兄说你擅书法,曾经为君上誊写十万卷祈福经文。那……想必你的棋艺也很好了。”
“这是什么道理?”我问。
她一笑,带着孩子气似的理所当然,“当然是因为窈窈喜欢下棋呀。日后窈窈若真要跟你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你能不能跟窈窈回河北?窈窈会想念爹爹与阿娘的,每夜阿娘都要来榻前陪我入睡。我怕没有爹爹与阿娘不习惯。”
“恐怕不能遂女郎的心愿。”我站住,微低首时靠近,目色微澜,就这样定定地凝视她,带着连自己都不清楚该是怎样缱绻温柔的笑意。唇拂落在她薄而秀巧的耳廓,却是冷冷地:“在宫中,我是一个犯过错的罪人。此生怕是都不能离开帝都城。”
在不知缘由的外人看来,未闻得对话,却能看到两人这样呼吸相触的距离,彼此的气息靠得这样近,会是多缠绵悱恻的一副景象。
果然,眼角余光瞥见盛大的海棠树后那一直偷偷跟来的凛丽影子终于转身离开,琥珀灯随风荡漾,暗光影馥,幽幽荧荧,打在地上,只余裙裾翩跹后迤逦的清冷。
我在想,我这样算是报复她吗?可我又要用什么样的身份去这样做?经年如许,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除了嫔妃与皇子的身份还剩什么?
或许,我只是希望清楚地知道,她那样在乎我。而不是只有我将“小十七”这个名字刻在心里,至死不能忘记。
我确实醉了。半点不能克制。
闻母妃言,梁王秘密屯兵都外,数目竟达万余人。帝都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哪怕不张扬,便是查每日进出城的人数亦不可能察觉不了。但看皇父又确似毫不知情,由此可见,他掌握朝政这么多年也终于有心无力,有被架空的时候。当事情开始走向失控,或许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并不问母妃如何得知这样的事情。正如她亦从未问过我所想。我与她,不过是一对普通的母子,竭力在做一些改变现状的事罢了。
姚承恩携口谕到院子里来时,我正替金桐在屋里挂新编的草帘,末了,进屋把手洗净才算结束。
大元殿已荒废多年,常年的幽暗诡冷。皇父选在此处召见我未必没有深意。
他手执龙头仗,坐在正殿座上,隐暗光线勾勒之下的身影,显得格外佝偻沧桑。
而大殿中央,摆放着一副金刚铁浇铸而成的棺椁,由底下五张红漆檀木长凳托起,旁人看了实在徒生可畏森冷之感,周围的宫人早已被屏退,仿佛这里真的成了墓室一样的地方。
皇父起袖拂了下,仿佛轻扫出旁边一片干净的地方,摆摆手示意我坐,就似我们是寻常百姓家的一对父子。
我自不会失了礼数,只是躬身立在离他数步的距离。
他笑笑,并不介意。半晌,又似忽然想到才问:“九月的时候遣了官员去负责朝廷矿冶事宜,人选是杨酉与底下参议臣工推举的。结果上任未满一月就遭弹劾。铸币钱货牵连着民事生产,关系朝廷命脉不能小觑。任羡九命官前往查证后便得上疏道江寿知新任的家中清贫如洗,可他家中四面墙壁都是拿金砖堆砌的。姜寿知坚称蒙冤,未几便自尽狱中以示清白。此事你可有所耳闻?”
姜守知是燕王的人,当日梁王推波助澜让江寿知上任,到底是你来我往的互卖人情还是别有用心的谋局,大约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我摇首,只是垂眸不语。心中却知道,他只是在试探我,是否与羡九之间有所联系。不过江寿知也算死得其所,能在在二王日益增大的间隙中推波助澜。
他的目光依然久久地审视着我,良久。表情终于有所松动,凝视着前方。起身拄着龙头杖缓步向前,小声道:“不管此事最后如何收尾。等羡九回都,孤会立马密谕召回燕王。孤已经老了,许多事有心无力,但帝都不能因此而乱。”言罢,他闭目,停了片刻,才续道:“这副棺椁是孤为一人准备的。你被囚禁苑的四年里,孤立下密谕中赐死的名单前前后后修改了数十次。到底是要牺牲你或是落下羡九的名字着实犹豫了许久。”
我毫无波澜,只是平静问道:“皇父是因为顾忌那个预言吗?”
世有妖帝,弑兄盗母。
荒唐而可笑。
戴在颈上的锁魂链,片刻不曾脱离,而这个预言正如同那锁魂链,是枷锁,剥夺了我的一切,囚禁着我的所有,连辩冤的资格都没有。
我心中冷笑,大元殿与我不失为一种缘分。遗弃还有充满罪孽。当年,我的天地依旧是昏暗的,不曾明亮过。我选择在这里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是因为在那一刻,我的人生也许已经这样了,灰败不堪,一直腐烂下去。
而如今,不过是命有所始终罢了。假如这里也会变成我的归宿,又有何不可呢?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轻抚那玄铁,棺面雕饰着栩栩如生的驾鹤仙人:“北疆二十六部在谢氏与他的收治下空前壮大。若他心甘情愿做燕王手中的棋子还好。否则,孤又怎么放心他?至于你,孤也实在不忍心你与意歌的分离,去瓜州罢,只要你们前往瓜州永不回帝都。”
他不放心羡九,自然也便不放心我。他怕的或许不是我,而是身有异族血统的皇子不止能得到北疆的支持。假若羡九其心叵测,在清除正统皇室的障碍后,大可以通过我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才是他恐惧那个预言的症结所在。
我忍不住质问,沉郁而自持:“皇父有想过母妃吗?”既然我的存在是一个错误,当年为什么又要允许母妃生下一个我?假若他真的在后宫佳丽姹紫嫣红丛中过只为了他的前朝制衡,母妃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到底,不过是他向羡九示威的工具罢了,一个来自浩浩皇权的警告。
“这是孤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他的目色苍凉,幽深如海。“你不甘心?”
我躬身跪拜,只是淡淡地,“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曲着身子,立在森然棺木旁,弯腰低首久久地审视着我,寒声重复:“夷亥,你不甘心?”
只怕我表露出哪怕一丝的怨恨与不甘,便会就此葬送在他为我准备的棺椁中,而大元殿也将成为我的墓室。所以,就这样罢——
“吾皇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