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九章 锁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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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完船，我与小十七一道上岸，重又回灯火繁绮的那处。
起居殿里灯火通明，宫侍伺候盘湢俱毕。我一身寝衣素白，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半湿不湿，还似冒着水汽，自湢殿出来已经等不及，屏风一拉，大摇大摆进来讨茶喝。
却见方才自告奋勇要给我沏茶的那位女大佬，此时躲在里殿，人已经累得趴在案上正睡得酣甜。跟前一罐子上等的豫毛峰全被她霍霍完，案上吸饱了滚水的茶叶子发了胖挤得满满一壶，跟湿种子发芽似的。
半滴茶水都不见。
她可能理解错我的意思。
我沐浴完习惯吃茶，不是习惯吃茶叶子。
嘶哈——
心脏骤紧，正一抽一抽地发疼。
阿兄送回宫里予我的生辰礼物，才开封的。
兴许这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贵的茶叶。
果然跟猫一样。
可爱，想打死。
一时兴起，我拿着墨笔弯腰落至她跟前。先是倒着笔头轻蹭她的脸颊。不曾想她确实睡得很熟，咂咂嘴，咕哝一声，伸出手爪子挠挠脸又换了另一侧睡。
笔杆轻转，原欲在她的脸蛋画上一只小猪，但思及这是上好的御用皇墨，干了几日都洗不去，便转而落笔在衣领间敞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雪白纤细的侧颈上以示惩戒。
末了，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善良。头顶圣父光圈那种。
我与荷华已许久不曾相见，估计今年冬节有这个机会。自从徐妃病逝，她便鲜有入宫长住。我寻思着要当面答谢她的贺礼。
最近一次见面还是赏月节开宴，她奉旨进宫。赏月节前夕是我的生辰，她面圣时亦特意寻了机会将皇长兄托回的生辰礼物并上她亲送的贺礼、一支极为精致古雅的流云纹点花玉簪一齐唤人送至起居殿赠予我。
其实，我很高兴。
当年钦天监那群废柴连天狗食月这么重大而特殊的天象都没测出来。
赏月节前夕，突如其来的血月染得半壁天空通红森然，之后月殁而被噬，天地失色，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宫人们在一阵手忙脚乱的惊慌里敲锣鸣鼓，吵吵闹闹之际一个我呱呱落地。
之后宫中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十七皇子生有异相是因为天狗借着食月的契机吃掉了他一只眼睛并附身其上，此乃皇室的不祥之兆。
那时，其实母妃对我的降世显得非常冷漠，未失忆前的金桐也提及过，生完都不想抱一抱兼之哺乳那种。饶是如此，她听了也不得不骂一句滚！
她的口吐芬芳让刚至屋外前来探望的皇父也不由得窒了下。
皇父为了平息宫中的流言蜚语，最终选择听信了国师所言，以春倚轩为中心，四周围个圈儿作了十日十夜的法，并把我降为世子来迷惑食瑞气的妖物借此消除不祥之兆。
之后又不知道哪位朝廷命官十分多事，朝上多嘴提起晏褚皇帝时期就曾有方术士预言。
后代生妖帝，篡位，弑兄盗母。
这个离了大谱的预言，我又没有恋母癖，而且前提是篡位做帝，一听就不应该是我。现在想想反而觉得有点象排行第十一的那位兄弟，他殿里伺候的宫女无一不是成熟美艳型，年龄差至少六年起步。
皇父估计也觉得荒谬，挥挥手表示不用担心，已经作过了法。
结果五年后时逢皇父千秋，我作为排行最小的儿子本不应该这么快上前祝酒，但当天恰好与前面几位多事的兄弟对调了祝酒顺序，我作为垫窝儿的当然十分感恩戴德地表示我先上。皇父酒还没喝完，随后就有八百里急报送入宫，河西出现荧惑守心。
荧惑守心近乎妖星，司天下人臣之过。任何时候出现都不是好事，传说这预示着皇室的统治出现了问题。
酒爵半尴不尬地滞在半空，皇父望着我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俱化作一声极其复杂的叹息，将酒搁置在案上。
皇帝肯定不会有错的，钦天监、国师等几班人马又开始扯头花。表面上是荧惑守心的异生天象，其实背后是多番势力在角力、拉扯，毕竟谁也不想祸事沾身又十分想别人祸事沾身，最后扯到一个毫无背景与母族势力，也不怕得罪刚好又上前祝酒的我出来背锅。
我：“……”
我觉得我属相不应该是小猪，应该是兔子，还是一出世就戴着顶大帽子的那种。
完了，皇子降为世子，世子变公子其实也能接受，只要不把我逐出宫去。
那时爹妈都不太管我，我只能跪在能作得了主的爹跟前嘤嘤嘤哭得满脸清泪，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总结出来就一个意思——
爸！打狗也要看主人啊。更何况我是您儿，我顶多逢年过节想你多赏几块肉吃，小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我除了会吃，什么都不会啊！他们还一直在欺负我，他们坏坏！呜呜，哭哭，我可怜，哄不好了。
皇父当时还算理智，立马抱膝上又亲亲又摸脸蛋地为我擦眼泪，也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好话，总结出来就一个意思——
儿，别担心。爸再帮你作一次法，十日十夜的那种。
后来我才知道，皇父多少还是有些顾忌“世有妖帝篡位，弑兄盗母”这个预言的，毕竟彥稽朝的朝堂才太平没多少年。内斗可以有，但再激烈到象皇祖父那几代的惨况就没必要。
月余后，斋戒沐浴躲在佛殿里天天除了祈福还是祈福的我，终于结束了顿顿吃没有荤肉的饭菜生涯，高高兴兴回春倚轩去。
屁股还没坐热，由国师设计，司饰局打造，最后又由大兴业寺的高僧开过光的锁魂链意在锁妖魂，压煞气，热乎乎地送到我面前来，还别说，上面竟刻有我的八字，隆重得很，这做工一看上去就特别贵。
宣旨的宫伯还算客气，问我想戴手还是戴脚。
我当时那里知道戴上就再也摘不去，还以为那是皇父为了奖励我特意赏赐的礼物。
跪在地上当即就亮起口小白牙，昂首大声炫耀道，“小猪要戴颈上！所有人都看得到的那种！”
“……”宫伯欲言又止，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人上前侍弄，当时看我的眼神如今回想起来确实有那么点同情傻缺的味道。
综上所述，天象一直就跟我过不去。导致我对皇父的生日有心理阴影；皇父对我的生日有心理阴影。
每年我的贺生辰在那一刻便失去了意义。
所以，我很高兴。
长兄与荷华没有许多明确的祝福，跟阖宫相比，他们非但做到毫不嫌弃，每年赠我之物也如期默默相送，比亲爹亲妈还准时。哪怕平日里他们对阖宫其他人也力求尽善尽美，谁也不怠慢。
我还是十分感动，想请他们吃饭的那种。
我原来与荷华也不算相熟，机缘是因为阿兄扶苏。
荷华原名唤“容华”，乃贵族遗孤，父母俱为国捐躯。皇父怜其身世便做主宣进宫中养在无子的徐妃膝下。故而她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宫门的女眷。
她初初进宫里来，俱对陌生环境感到彷徨与不安。一次皇家内部家宴，她触景伤情便趁人不备独自离宴坐在荷花池旁垂泪不止，等皇父与众嫔妃发现时俨然已哭成了一个小泪人。
徐妃上前轻卷锦帕为其拭泪，柔声轻语地劝哄俱不得法。小孩子是种很执拗的生物，一下子哭闹起来若不得尽兴是无法停止的。
天子在前，众人皆是动容也无奈，我默默躲在众人身后左右手拿着点心一壁低调地偷吃一壁低调地看戏。
这位小姐姐好能哭哦，比我还会哭。给她酥肉饼她吃吗？
此时阿兄扶苏出来，他于荷花池旁挽袖引摘盛放得极其妍艳的菡萏一朵，随后系在容华的蕙带上，凝声朗朗唱道，“荷衣兮蕙带①，团子涕涕不尽美。”
他把容华比作高洁的小美人，却叹息因为哭泣而不再象个小美人。
容华被逗得终于破涕而笑。众人闻之，俱被引得忍俊不禁。
皇父与嫔妃们连生十七个俱是皇子，没有公主，他做梦都想有个娇憨又贴心的小棉袄，奈何天公不作美，又因容华父母的缘故，他对进宫的容华甚为宠爱与宽容。
让其与众皇子们一同上过一段时间的宫学。当年我因上宫学的年龄较晚，她又因年纪日益增长不再适合与皇子们同读加之徐妃病重而离了宫学，完美错过。
皇父因这件趣事，诗兴大发，随之有意无意当场吟诵诗经《郑风》里的一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并问道，小容华从此唤小荷华可好？
天子开口哪有不好的道理。
从此容华改名为荷华。
一年后的灯节，阿兄扶苏难得地带我出宫去往御市赏灯。
我自然十分高兴，走路都是横着走的。
阿兄还笑话我，说牵着我就象牵着只小螃蟹。
我迟疑，默默抬首望他，真诚地发问，“那我需要收敛点吗？”
阿兄摇摇首，垂眸望我时，眼里微芒的笑仿佛酝酿着月亮一样的光，曼声答道，“小猪这样就很好。”
真是奇怪，阿兄有时候比皇父还纵容我。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九章 锁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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