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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add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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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证上还差一年零十个月,不过那是家里人为了逃税而虚报的——我早已经十八足岁了。
网吧倒是经常光顾,不过酒吧今天是第一次——印象中的第一次。
我知道自己从来不算个正人君子,长相先就不谈了,抽烟喝酒从来没停过,倒不是有烟瘾、酗酒什么恶习,往往是因为受心烦意乱所驱使,而醉于烟酒。但酒吧,确实第一次来。
就这样双手插着口袋走进去,我意识到这似乎是一种故作放松的姿态,便又把手伸出来。一边缓慢地朝里走,一边观察四周的情况。
明明是盛夏的下午,酒吧里却又凉又暗,空调打得很厉害,窗帘也拉得紧实。四处投来复杂而暧昧的射光,如利刃刺得我眼睛很疼。
啊,来对了地方。
我径直向吧台走去,那个酒保挺年轻,就眼下的情况,但愿我们能合得来。
“来杯什么?”酒保瞟了我一眼,眼神里倒没有轻视我的年纪的意思,大概也没有怀疑我尚未成年。不过,不论怎么说,我显然是这家酒吧里的新面孔,就算不知道这一点,看我疙疙瘩瘩不知道该点什么——甚至是几乎不识酒名的情况,便知道,我只是个小毛孩儿。
“那就这个吧。”酒保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驻了一下,见我点头,随即动起手。我没怎么看他手里纷繁的操作,只是四处环视。
“这款度数低。”酒保没有看我,手里的动作变慢,直至停止。
“不会太低?别看我这样,酒量还不小哩!”我并不觉得他的话里有暗嘲我的意思,但从小到大我就喝过不少酒,虽然不知道这样的酒量算是大是小,不过在同龄人的各种以酒为赌注的赌局中,我从未输过、也未醉过。
“啊,先喝了这一杯,嫌轻,再换便好了。”酒保将一杯清澈透明的淡蓝色液体递到面前,我暗中轻轻拍了拍略鼓的裤袋——应该带够了钱。
我拿起酒杯,本想装腔作势地摆弄一番,又忽然觉得毫无意义——我来此的目的便是为了追求暂时脱离那边虚伪的生活,也就是寻找真实的自己。所以真实的我,究竟是……
清明的液体沿着我的食道涌入胃里,有些热烈,又十分清爽,好像炎炎夏日里的一丝海风,撩拨着我的心弦,奏出一曲肖邦的nocturne……
“感觉很不错,味道很好,不过确实度数低了些。”我将杯子交还给酒保,触及了他温润的手。
确实,一杯下肚——我也深知自己是糟蹋了这美酒就是了——大概不会有人这般粗鲁地对待这样一位美丽的小姐。若是真正的骑士,便该稍稍欠身,来一句“这位美丽的小姐,有什么在下能帮到您吗?”非常恶心帅了。
“哦哦,那大概是我低看你了……刚才那杯算我的。”酒保似是抱歉地赔笑,他都如此客气地对待我这样一个新人了,我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酒保又以极快的速度调完一杯酒,这次我盯着他的手法,目不转睛。
“呐,久等了。”他推出一杯血红,“这次我可是非常认真的。”
我道了声谢,拿过置于手边的新酒杯,这次倒是对着射灯瞧了一番,不清楚自己这样做的目的,但我隐隐觉出,这酒是不一般的。
没有上一杯蓝色的清凉,她触碰又包裹了我的唇齿舌喉,温润的触感令我莫名兴奋。正当我抑制着那般奇怪的兴奋,而为她的表里不一感到困惑的刹那——她烧作一团火辣辣,点燃了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此刻,我觉得自己像极了被包围的戏猴,忍受的是皮肉上严刑鞭打的痛楚,还是精神上被一窥究竟的羞耻,早已分辨不清。
她,真是个辣妞。
我想自己多半是有些被那酒占去了风头,我竟然醉了。
正想向那酒保夸上这酒几句,抬起头来,才发现酒保已经消失不见了。
“大概是给别人调酒去了吧。”我低声嘟哝。倦意席卷了我的大脑。
“在这里歇一会儿应该没事。”我在最后残存的意志下,用力抓住了口袋,“但愿钱不会丢……”
想罢这六个字,意识便完全失去了。
是她?一个熟悉的身影牵引着我的神思。我想伸手去够——这种想法异常强烈,但我无动于衷。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孔——那是歉意的微笑。我的心在撕裂,我渴望怒吼,疼痛遍布全身。耳朵里只有隆隆的雷声,但我却听到了她的话语,无比清晰。
我想我当时是笑的,应该掩饰得不错——我对着她的歉意,微微一笑,说了那句“祝你们幸福”。
哈,失败的人生呐!第一次恋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为别人改变自己……第一次被甩。
某一天,她告诉我她看上了一个学姐。我不理解她告诉我这件事是为了什么,我也突然不知道自己此时算是什么,其实那一刻我就已经被甩了吧。
之后她们进展貌似很顺利。自然而然地,她们关系愈发密切,而我们的联系越来越糟糕。
常常坐在夜幕中的天桥上,没什么人过往。我像是个悲情的诗人,垂着头,吟的不是诗,而是名为哀愁的古典旋律。
终于,我们都早有预料地分手了。那一天,我对她说的是“祝你们幸福”。
那段时光本应该是那么的悲伤,可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没心没肺——玩得比往日更多,笑得比往日更甚。我本该流泪的,但因为在记忆中并没有流过什么泪,所以就算鼻头酸酸的,眼里仍是干的一批。
沉沉的身体,沉沉的眼皮,感觉忽然有些明朗。
“嗯啊啊!”是从我的喉咙里发出的,仿佛低沉的锯木音。
“喂喂!”
“嗯?”我感受到那声呼唤好像是对着我发出的,便使足了力气要支起身体。但头很沉,身体倒很轻——这促使我继续趴着。
朦胧感之中,我睁开眼睛,还是那个酒保。
“没事吧,没料到你竟会醉得那么厉害。”
“啊啊,没事,是我太自不量力了。”我松动了一下身体,倒没有刚刚的那般疲累,“我……睡了多久?”
“啊,不过半小时,我试着叫你,但你睡得很沉,脸上好像还有笑意……”
“哦?是嘛。那还真是谢谢这杯酒了。”
从吧凳上起身,我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物,目光回到酒保脸上:“刚刚那杯多少钱?”
付完钱,我勉强站起身向门口迈步,大约走得很慢。边走边回忆从刚进酒吧,一直到当下发生过的事情,总感觉到一种不真实感,反复审视才发觉,自己怎么也想不起酒保的长相。
于是下意识侧过身去。
啊!果真是我脑子不好使了,酒保仍在原地,只是盯着手中的活儿罢了。他就是这个长相,比普通稍强上那么一点。
周围的人依旧满身酒气,浑浊的气体是他们的最佳培养基,迷离的射光点出了他们的真实面貌。而我看清了。
酒,是样好东西。但首要的是心无杂念才能品出些什么来。所以,酒要一个人喝,世上的许多事情只能一个人承担。再说了,做个独行族没什么不好的,享受的正是自在的生活。
走出酒吧,稍稍抬眼。
猩红如那酒一般的底色上模糊地写着“cad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