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不过》林薄望

1、〈一〉 天晴时候初

　　晚上八点，天色闷青，雨如瓢泼。

　　一家毫不起眼的冷清小面馆里，24寸的小电视正播放着地方台的新闻。身着米色小西装的女播音员一脸严肃，字正腔圆：“今晚七点左右，南岗东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车上三人两死一伤……”

　　坐在餐位上等待阳春面的黑衣男听到这里眉头一皱。下一秒，他的手机屏亮起，一条短信横亘在界面：南岗人民医院，处理干净。

　　“可惜了。”男子眯起桃花眼，看向后厨里正为他的面条装盘的老板。但只一瞬，他的眼神便转狠，暗暗道：“该干正事了！”

　　雨越下越猛，大有不眠不休之势。这天气，正适合作案！

　　男子身着黑色棒球服，一顶军绿鸭檐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医院众多摄像头只拍到他一个模糊侧写，显出的下颚弧线极其的锋利。

　　“是这个人吗？”一便衣警察指着监控画面上的男子问道。

　　吓坏了的小护士双肩还在不住地发着抖，畏畏缩缩地看了一眼监控录像上的男子，回忆起他曾用低沉蛊惑的声线威胁自己：嘘，你什么也没看到，于是垂下眼睑摇了摇头，声音颤颤巍巍：“我……我不记得了。好像，不是他。”

　　警察继续反复查看监控画面，同时等待着急救室里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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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救室门被推开，主治医生摘下医用口罩，表情肃穆地宣布：

　　“病人经抢救无效，于2017年1月16日晚十点四十八分，宣告死亡。”

　　“死者腹部只有一刀，死因失血过多。也就是说在刺杀了死者之后，这个杀手原本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离开，可他偏偏等到护士进来之后才选择逃走？你说我理解得对吗？”

　　主治医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是这样，没错。”

　　“你觉得这说得过去？”男人握紧了拳头，音量拔高。

　　医生双肩微微发抖，委屈巴巴道：“我，我只是个医生，我也不懂犯罪这些事啊！”

　　“泽衍！”

　　同事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这才使得他的情绪慢慢恢复过来。

　　黎泽衍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人的外套，胸口处缝了一个红色的“X”字母，针法很是特别。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就是他追查了好几个月的职业杀手。

　　他的直觉不会错！

　　他要顺着这个字母找到他！

　　躲在巷口目送完警车伴着警笛扬长，男人嘴角扬起笑来，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声音明快轻松：“任务完成，零点之前把钱打卡上。”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沉稳冷淡：“知道了。”

　　通话就这样简单粗暴地结束。话筒内“嘟嘟嘟”的忙音伴着雨点落在附近摊子雨棚上的“啪嗒”声，宛如一首事成后的庆歌。男人扬了扬眉毛，闭上眼，好似在欣赏着这样的伴奏。

　　没成想，远处警笛又重新奏响，且距他所在之处越来越近。

　　“杀回马枪！？”男人将帽檐往下狠狠一压，朝地上吐出嚼了好久已然失味的口香糖，完全没被震慑到的不屑一笑，“回家喽。许许要回来了。”

　　巡逻警车在医院大门口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位齐耳短发的女警，撑着透明雨伞。

　　她朝巷口方向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看见一个在雨中飞驰的背影，只当是人忙着躲雨，没多想，炯炯大眼转而盯向前方的保安，问道：“滋事者在哪儿？”

　　“我们把他扭到巷后边去了。警官，那家伙来闹好几回了，这次又喝醉了酒，我们也是没办法……”保安指了指昏黑的巷子，迈步领着女警往前走。

　　“不过，我刚好像看到刑警大队的人来过。”女警将手负于身后，漫不经心地开口。

　　自己所管辖区发生了重大车祸，似乎还牵扯着更深更大的事件。女巡警本想在媒体彻底曝光之前，想先从医院内部人员口中探出点有关幸存者的有用消息。结果，保安只是老老实实地应了句：是的，便再不肯多透露半字。

　　女巡警挑挑眉，撇下唇角，识趣不问。

　　巷子光线昏暗，保安打着手电筒，走在巡警旁边。

　　“哎哟！”前方忽然传出一声惨叫。

　　女警赶紧扔掉手上的雨伞，箭步飞奔上前。

　　只见泥泞的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面部朝上，一个朝下。能显然看出的是脸朝下的那个人在压制着朝上的那个人。但是打斗还是在行那方面的事，一时有些分不清。

　　女警愣住一瞬，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很快被身后追过来的保安冲散。

　　“就是这个人！警官，就是他！别让他跑了！”他大着嗓门激动无比地叫喊。

　　经他这一提醒，那名处于下风的男子一下子反应过来，用力地推开身上的男子，拔腿就开跑。可惜没跑两步，栽倒在了地上，嘴上吃痛地叫唤了一声“啊”！

　　“叫你跑！老实点！”女警游刃有余地迈步过去，将其擒拿。然后一边捡起地上刚才扔向酗酒闹事者的雨伞，一边瞥向仍在地上的另一名男子。

　　“这个呢？”

　　保安回：“刚才没瞧见这人。”

　　“你，起来！”女警从保安手里抽过手电筒，对着男人脸上照去。

　　一双桃花眼正脉脉含情地盯着她，鼻梁高挺且直，薄唇唇角自然上扬、似笑非笑。要用很俗的一个字眼来形容的话就是：帅！

　　但这太不专业了！女警晃了晃头，驱逐刚才的想法。她提高音量，用更严肃的语气重申：“叫你起来，没听到？”

　　“听到了，女警大人！”这人完全是嬉皮笑脸的态度，没有一丝对警察的敬畏。他散漫地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女人的眼跟前。

　　“站好就行，没让你离我这么近！”女警又下令。

　　对方压根不理会，勾着唇角，自顾自地脱下自己的衣服搭到她的头上，语调轻柔暧昧：“女警大人，挡着点雨，小心感冒。”

　　“啊切！”

　　“艾瑞，感冒了？”

　　“可能是……啊啊切！”

　　“你别对着我啊！”

　　“好～”

　　艾瑞笑嘻嘻地扭过头，迎上对面递过来的一个装满抽纸的纸盒。她从中抽出一两张，向着坐对面埋头的那位同事道了声谢。

　　“不，不客气。”男同事小声回应了句，收回递纸盒的手，却始终没敢抬头看艾瑞。

　　钟尚文比艾瑞后入这警局，是她的直系下属。以艾瑞热情奔放爱瞎操心的性格，自打有了这么个小后辈，整天就分外关心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就是这样，把这社交经验不丰富二十年来独来独往惯了的年轻孩子给吓住了，连和她对视都畏畏缩缩的。

　　当然这只是艾瑞的看法。所里的人更愿意把这理解成内向人士的暗恋表现。

　　艾瑞当时听了觉得很可笑，便大咧咧地直接问他：“小钟，你暗恋我啊？”

　　于是，小钟不仅不和她对视了，至此一直对她埋着头。

　　话说这雨下了一整晚加一整个大白天，还不肯歇气呢。

　　艾瑞擤完鼻涕，伸手摸了摸衣袋。有一个软软的东西，是昨晚那人给她的绿箭。包装上还有那句经典的广告词：交个朋友吧。

　　什么时候放的？神不知鬼不觉，莫不是小偷？艾瑞职业敏感地发散思维。她下意识地看向了搭在椅子上半干的外套，嘴角无意识地染上笑意。

　　昨天和他约好，要在今天天黑之前把外套还给他的。艾瑞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大概因为是雨天，乌云密布，阴沉沉的，不过看时间离天黑时分也不远了。

　　艾瑞拿上外套，警帽往头上一扣，请示到：“队长，我出去巡逻了。”

　　下午五点零八分，肖卫刚醒来就听到那熟悉的来电铃声。

　　“喂？”伴着起床气，这声问候他说得很不客气。

　　电话那头的人却似乎不受影响，声音照旧老成冷淡，不紧不慢道：“你得去一趟美国了……”

　　肖卫揉了揉后脑勺睡得乱得不成样子的头发，慢慢从床上坐起，习以为常了这样突然安排的任务，语调随性散漫：“现在出发？”

　　天边的乌云还是散不开，这鬼天气能坐飞机出国？

　　肖卫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啐了一口，骂骂咧咧找起自己的外套，翻遍了整个房间却也是找不着。他猛地记起自己把它借与了一个女人，并以此作为约她见面的契机，定好傍晚时刻去取的。

　　他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已是来不及赴约了，毕竟出国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

　　就这样算了？

　　肖卫脑海里浮现出昨晚艾瑞小巧精致的脸，浮现出她抓人时雷厉风行、飒爽帅气的样子；以及意识到他和酗酒闹事、扰乱治安无关后，娇羞道歉的模样。

　　这样的反差萌实在是可爱得紧。

　　肖卫的心突然变得柔软，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拨通许许的电话了。

　　“喂，哥，有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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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乌云大有要散之意，雨势也逐渐变小。

　　是要晴了么？艾瑞想。

　　艾瑞挺喜欢大晴天，办案方便。而且阳光暖暖的，好像能照亮这世上的所有黑暗。

　　她心情大好，又碰上今日辖区难得的太平，顺利结束了巡逻任务，将警车停在附近拿上外套等在巷口。

　　不多时，一位职场精英装扮的黑长直女性朝她走了过来。

　　“你好，我来取外套。”不带任何情感的陈述，女人脸上挂着礼貌却写满疏离戒备的笑意，“外套主人叫我来取的。”

　　“你是他什么人？”

　　明显察觉到艾瑞的怀疑，许许的笑容添了一份可笑的意味，淡淡地再次开口：“我好像没必要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我怎么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替他取外套的？”

　　“呵。”许许嘲讽地笑起来。

　　警察的严谨认真也就只会用在盘问无辜人士身上了。要不是肖卫提前告诉她：态度好点，说不定日后会成为你嫂子！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和警察打交道。

　　赶紧完成此番前来的真正任务。

　　“我给你他的电话号码，你亲自问看看？”

　　阳光从云层之后洒漏出来，橙红色的晚霞一瞬间点燃天际。

　　进入安检前，肖卫等待良机的陌生来电铃声终于响起。

　　“你好，我是南岗派出所的民警艾瑞，请问你是昨晚借我外套的男士吗？”

　　［你就像一场大雨，来去都无人告知。多希望我们是天晴时候初相遇，那样会不会就是一个灿烂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