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音》岚霭

3、君恩

　　静，不闻一丝气息的静，勤学堂恍若无人。赵桓之垂眸，背脊依旧直如笔杆。适才的话，倒似奉承拍马。可话是真心话，就不知信还是不信。虽出身前南梁皇室，却明白一个道理，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圣人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南梁已是旧梦，一破一灭乃时也命也，何须常挂怀。

　　可若说无怨恨那自是假话。乱世烽火疾，新冢旧骨英雄泪，成就了王权霸业也唱罢了悲欢离合。怨恨为何？恨得是自己，怨的是情仇。罢罢罢，皆是那忠义大道，哪来的儿女情长。赵桓之不是圣人，没有胸怀天下的大志，也没有忧国忧民的胸怀。赵桓之只是俗世中的一介凡人，唯一把琴尚且入耳。

　　“哈哈哈哈哈，桓郎会说话。起来吧。”昭元帝自赵桓之身旁过，一串笑声昭示了帝王的好心情。勤学堂内众人皆松了口气，李妪上前一步引着帝王在塌上落座，伶俐得宫人快步呈上热茶。

　　赵桓之起身立于一侧，对今日昭元帝驾临勤学堂之举甚是不解。转念自己不过一琴师，要杀要剐不过是君王一句话而，猜测作甚。如此一想，倒也无甚可忧了。

　　正榻上，昭元帝正兴致勃勃的看着李妪呈上来的字帖。“三郎的字颇有几份风骨，可这力度拿捏的不行，还要勤练！二郎的字端正，给弟弟妹妹临帖尚可。四郎和五郎还需多练，倒是小六的画有些意境。皇子们当为天下学子表率，要勤习多练。你们都给朕好生督促！把这些给朕送到书房去。”

　　“喏”李妪为首的一众宫人齐声应道。

　　“桓郎，过来。朕几位皇子的琴艺如何？今日的夜宴，桓郎觉得哪位皇子可抚琴？”昭元帝挥手退下一众宫人，又将赵桓之唤至身前。

　　冬至夜祭祀，乃是古训，自上而下传承近千年。便是南北对峙交战时，这一日也不会刀剑相向。寻常百姓家这一晚必是举家团圆，祭祀先祖。皇宫内亦如民众，只是除了天家父子骨肉外，另会召忠臣入宴。

　　王与士大夫同，王与民同！此，帝王权术！

　　冬至夜祭宴，迄今设乐唯二。一次是开元五年，昭元帝收复南夷十八寨，大捷！第二次是昌德三年，周边邻国有使者来朝，递国书求附，大齐昌盛！身为大齐第一琴师，赵桓之为两次宴抚琴。满席名士风流，兴起时随琴长歌屡见不鲜。当朝列位士大夫，饱读经书，往往一曲才上弦，诗赋已成章。琴艺佳者颇为推崇，这也是赵桓之为何能立身于皇宫外殿。

　　今，昭元帝不唤赵桓之抚琴，却委以皇子。不得不让人多思……这等场合，此等亮相……大殿下十七已入朝听政，只是生母不显乃是平民女。余下几位皇嗣，七殿下为皇后子，才启蒙尚未学琴。在学的几位皇嗣，母族皆为士族，不相上下。几番思量，赵桓之有了主意。

　　“陛下若问皇嗣中谁琴艺佳，诸位殿下都各有所长，仆不可盖棺定论。可若陛下以今日夜宴为由，仆以为长公主为佳。长公主擅曲阳春白雪，指法生动灵巧，与今日瑞雪相应和。”

　　“哦……竟是朕的长公主，桓郎不出仕实乃憾事！”昭元帝颇为感叹，塌下那恭恭敬敬的人聪明却不为用。不喜不悲，无欲无求的让人无计可施。也罢。

　　“陛下，陛下，陛下大喜！陛下大喜！”殿外一名赭色衣大监匆匆跑了进来，噗通跪在昭元帝身前，一边喘着气一边道：“陛下……陛下……琼华宫生了！呼呼呼，生了一双龙凤胎！老奴给陛下贺喜！”

　　“龙凤胎！高昌来，你可听清楚了？！”昭元帝大喜，后宫产子不稀奇，稀奇的是一台双生，龙凤呈祥！

　　“千真万确，老奴亲眼所见。”高昌来满脸喜色，他身为内殿大监，原该跟伺陛下左右。这不半道上有宫人来报琼华宫动了胎气，才被昭元帝打发去看看。这一看，可是看到了天大的喜事！

　　昭元帝立马传令摆驾琼华宫，满脸喜色掩不住，举步往外去。背后是勤学堂内齐齐喝到恭送陛下。只是昭元帝一脚才刚跨出殿门，转而回头道。“赵桓之，朕赐你归故里。回去吧，回去看看朕治理下的江南是不是繁华依旧。”

　　这一道君恩令在耳畔炸响，炸蒙了赵桓之，一时半刻竟然回不过神。恍然醒来时，昭元帝的御辇早已离去。

　　“仆，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