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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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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旭第一次看到白梅初的时候,就深深地被她所吸引了,如若她家墙角悄然开放的几株梅花,素雅而坚韧。
谢旭是旻国京城家公子,小时候因为贪玩走丢了,流落民间当了两个月的小乞丐,幸得在乞丐堆里遇到了老大哥阿虎,日子过得清贫但快乐。
后来寄居的寺庙周围爆发瘟疫,所有的人都被官家烧死了,阿虎为了这一帮小乞丐子的吃食,不得不选择出门冒险,结果也感染了瘟疫,被周围的村民举报后,这帮小乞丐也难免被烧死的命运。当谢旭小鸡仔儿似的被提着,却被一同支援烧杀行动的谢家奴仆认了出来,终于回归家门。
回到家中的谢旭被烧人的景象活活吓傻了两个月,最后突然向谢父谢母提出要出远门拜师学医,因为年少无知的小谢旭一直以为阿虎们的死去是由于感染了瘟疫,假如瘟疫没有了,这世上的灾难就没有了。谢父谢母自然是不同意,于是小谢旭整日被关在书房,摇头晃脑之乎者也。
转眼谢旭人至十八,早已厌烦了这装模作样的日子,在某个容易冲动的晚上,用着小时习得的小偷小摸的招数,偷了一小笔银子,便大笔一挥留下了一篇歪歪扭扭的书信,翻墙去了席国寻找自己儿时的向往。
谢旭敲开那一扇门,便是沁鼻的药香,向开门的小厮鞠了一躬,正在整理中药的白也看着门前这个风尘仆仆的男子,虽穿着贵气但举止谦逊,看到他冲小厮笑了一下便径直走向自己,突然跪下,双手作揖举过头顶,眼里闪烁着清澈的愚蠢:
“我想拜师学医,请求白老先生收我为徒!”
这一连串的动作想必是在心中过了不知千万遍,鼻尖泛红,院子里的积雪将阳光反射在谢旭的脸上,更显得谢旭的真诚尤为。
“哈哈哈,小伙子快起来,不必行如此大礼,先把行李放下,后面的事情咱们慢慢说。”白也一直都是比较和顺的性子,自然也很喜欢这个浑身冒着傻气的小伙子,转身对着里屋正在看医术的白梅初说道:“初儿快来,带这个小伙子去腾一间空屋子出来,然后给他一个汤婆子暖暖手。”
白梅初缓缓放下手里的医术,走出里屋,然后走到了谢旭的面前,莞尔一笑,淡淡说道:“跟我来吧。”
谢旭第一次看到白梅初,就挪不开眼睛了,白梅初穿着素雅,举止不算官家小姐那样娇俏,但投足之间干净不多余,眼神里透露着韧性,就如同她家墙角那几株凛然盛开的梅花,素颜而坚韧。
就这样过了两三个月,谢旭发现自己并无习医的天赋,自己的那一腔热血,早就散落在各篇诗经的夹缝里,不知所踪。
“其实我觉得,你并无斗志。”白梅初淡淡地对谢旭说道,看着这几个月天天坐在对面的谢旭,手里拿着医书,可也只是拿着医书。
“对啊,我以为我逃离那儿是为了行医,为了阿虎大哥他们,但其实我发现,我好像为了自由多一点儿,在来这里的路上,我都觉得很新奇,我喜欢走在路上那种突然冒出来的惊喜,突然这样坐下,我却觉得乏味,但我又觉得放弃挺对不起他们的,也挺对不起自己的。”谢旭悻悻地说道,他本以为像白梅初这样对医学热忱的人,是瞧不起自己这个半吊子的,所以干脆将书放下,自顾自地望着窗外。
“其实你不用觉得对不起他们,医术不可能救到任何人,将他们的意志传承下去,这也是一种报答。古人云:‘医者不能自医’,你不必将这个视为自己的枷锁,顺其自然便好。”白梅初说道又轻轻地翻了一页,然后又补充到:“我觉得你已经做到了,至少你摆脱掉了阶层的束缚。”
谢旭看着这样的白梅初,心里将她说的每一个字翻过来翻过去地洗了一遍,仔细品味每一句话,在这乍暖还寒时节,心却渐渐升温。
想是白梅初说的话起作用了,谢旭开始真正地抛弃掉内心的枷锁,选择每天和小厮上山采药,在登上山顶的那一刻,谢旭真想将这天地流云静止,以情愫为墨,一笔一划画在欢喜上,不错过旮沓一角。
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白梅初看着角落越来越厚的纸堆,上面精确地展示了一个少年绘画的鬼笔乱画到形似神似的过程。白也说他真诚,犹如日照金山那样耀眼但不夺目,白梅初不懂,直到后面在与谢旭的旅程中,真正看到日照金山,才发现与谢旭粲然的笑容相比,也不过如此。
待到谢旭22岁,四年光景过去,席旻两国开始交涉,颇有一种开战的势头,于是谢旭想到了归家,那里终究是谢旭的父母所在地,倘若两国真正交战,可能一辈子都回不去了。白梅初看着谢旭整日耷拉着的嘴角,便对他说:“不要把这里当成枷锁,把它当成第二故乡,不管你做何选择,这里永远欢迎你。”谢旭仍旧沉默不语,他无法割舍的太多了,梅花很香,初见时便这么觉得了。
晚上白也看出了两位小孩子的心事,便拉着两位小孩把酒言欢,促膝长谈,他告诉白梅初,自己的意志和医术能够传播到旻国,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他告诉谢旭,切莫让时间消散了你的毅力,你所坚定的永远是你所向的。于是两个小孩儿,第二天便踏上了异国和己乡的旅程。
谢父谢母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谢旭坚持,于是白梅初21岁,嫁到谢家做妾。
白梅初日日被要求喝汤,即使她知道那汤喝了无法育子。
白梅初挽起发髻不能抛头露面,整日在院里看医书。
白梅初听到谢旭在外遇害的消息慌忙赶到郊外,结果被山贼凌辱。
白梅初回到谢府,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研磨药丸,服毒自杀。
谢旭听从父母安排,整日研读四书五经,为了自己不喜欢的三品五品。跟平常一样踏进谢府,欢喜回到独属于自己和白梅初的房间,却发现,尸体早已冰冷,谢旭看着桌上残留的药草,看到了混杂其中的断肠草,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白梅初啊白梅初,你为什么死也要用痛苦提醒自己。
谢旭呆呆地度过了白梅初的丧葬礼,白梅初说倘若自己死了,希望自己留下的是一把灰,而不是一具占地方的骨头。白梅初说自己不会轻易死去,因为她像梅花一样坚韧,梅花不会因为没有人欣赏便不盛开,但如果有人一直破坏它的根枝,那梅花就会痛苦地倒塌在风雪中,用痛苦来结束自己,让人类为自己的卑劣行径感到更加愧疚。
谢旭抱着白梅初的骨灰坛子,拿着钱贿赂城门的官兵,终于回到了梅花能够傲然盛开的地方。
谢旭改名成白许,认真地习读医书,将白梅初的那一份,一并活了下去。
谢旭的父母被满门抄斩,众人只道,一家老小,无一生还,谢家算是彻底没了根枝。
十年,又一年冬天,白许已然35岁,如同往日一般,白许继续进山挖梅花树,然后种在医馆院子里,十年前回来的时候,墙角的梅花早就已经死去不再开花,白许从那年开始,每年都会进山寻找梅花树,但每年梅花树种在院子里,不多时日便会烂根死去。
白许一推开门,就发现自己家门口有个小男娃娃,小娃娃一看到白许便哇哇大哭起来,白许一眼就看到了小娃娃左眼眼角的泪痣,和白梅初那颗痣的位置一样,白许看着这个哇哇大哭的小娃娃,便抱着转身回了里屋,今年的梅花树终于在山里,傲然地开放了。
一年又一年的风雪继续没理由地下着,众人对茶余饭后的谈资的遗忘甚至等不了一代人的时间,似乎没有人记得她是为何而死。但是我记得,她本来应该傲立于群山之上,俯视众生,悲悯众生,她本该用自己的医术来实现这世间之大业,奈何她忘不了那个笑容比日照金山还要耀眼的男人,但她从未后悔过。一点也不会后悔。因为世人的看法才是最应该被仇恨的,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只记得白梅初死的那一年,席国的梅花是那样的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