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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止戈为契 我什么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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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姑奶,先前李二哥在府里时便与珊瑚儿最是要好,后来他被歹人害了,本该魂归幽冥,也是珊瑚儿用自己精血强留一线生机,这才保住了性命……”
“就算看在李二哥的份上,求您救救珊瑚儿吧!”却是那小妖一揖到底,许是灵力不足,顶上斗笠与背后蓑衣的形迹都渐渐淡了,便露出一团墨染般油亮的顶髻,恰巧颤巍巍递在季珑眼前。
有,有点想揉。
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季珑仍忍不住跑了一下神,面上却丝毫不显:“哦?京城方圆几百里地外,近来都有我厌恶正君的传闻,你这说法倒很有趣。”
“你,你别唬我!我明明见李二哥身上有他跟你的青丝结!”眼见季珑迟迟不再援手,又没了阿络元灵吸引,一室鬼气眼看就要哄然四散,那小妖顿时抬头急道。
他清朗的嗓音隐隐发颤,配上那纯稚的言语神情,竟将一位暌违已久的旧友从季珑记忆深处拽了出来。
“可我就是不喜欢连珊怎么办?”季珑一时若有所思,却不点破,只笑吟吟地逗他,“说来,我先前才救了你,你不同我道谢也就罢了,还硬要我去救讨厌的人,这是不是,不太厚道呀?”
那小妖先前并未想到这一茬,一时竟愣住了。过不了一会儿,又慌慌张张作揖道谢。
季珑点点头,算是应了,后面也时不时出手一回,倒是将小妖护得严实,就连李笼月,作为此间唯一的普通人,因着身上大妖气息未散,也被那没什么灵智的鬼气绕了过去。
唯独连珊,季珑任由她匆匆爬起,继续与鬼气苦苦相抗,嘴里都咬出了浓浓的血腥味,硬是丁点儿余光也不肯施舍。
一时间,就连李笼月都暗暗埋怨妻主的铁石心肠,却无人发现,每到连珊将要倒下时,便有丝丝缕缕艳红的血雾从她七窍中涌出,与那剪纸载着的鬼气相互争斗、融合,而后作一种更为圆融的气息重新混入满室鬼气之中。
又过了许久,那些血雾终于渐渐稀薄至渺无影踪。而那些人立于桌上的红剪纸也终于不再死盯着连珊霍霍。就见那一片红纸裁作的花鸟山川得了鬼气滋养,体型已近丈高,其中种种狰狞气象直如酆都鬼域,甚至跃跃欲试,眼看便要冲出房外。
连珊失了血雾庇护,一时支撑不住,再次跌坐在地上,却只嘴角散出一小捧暗红的血花,像是浑身精血都快被抽干了。
“我父为柳灵郎,乃阴魂之类;母为桃娘子,亦份属精怪;此地红纸描影是我以己身妖血浸染;篮中阴煞气也是我命魂所出,倘若失了制衡,我师阿络固然魂飞冥冥,你也必无幸理。”她倒也不愧是真修高足,此时竟毫不理会鬼气噬咬,只一面聚起所剩无几的灵力,与那小妖合力封住门窗,尽量拖延阴物逃散的脚步;一面直勾勾地盯着季珑,嘶声威胁道。
哦?还真别说,这滔天浊焰固然凶威赫赫,可就算是整个李府甚至整个京城都被化作鬼蜮,搁咱身上也就难受一阵罢了。
季珑眉头一挑,却也不挑明,仍似笑非笑道:“我若告诉你,此番作法本不该凶险至此——实是你哄骗我不知修行的宠侍,恶了我,才有此一劫呢?”
“你!”想想青年人之前种种傲慢冷漠,她此刻面色惊骇乃至满眼悲愤却生生压下的模样着实让人解气。
可李笼月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他只是个普通的后宅男儿,不知柳灵郎来历跟脚,也从未听过桃娘子的名声,但只听眼前对话,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多少也能猜到几分。
“妻主……”李笼月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又对季珑委婉道,“您……不愿去阿络前辈的道场么?”
他看向季珑,眼底又半真半假显露出初成婚时那种怯怯的神情来。这却有些恃宠生娇的意思了。
季珑知道,其实他想说,看在那妖已赔礼道歉的份上,拿了好处就饶人一次。
这伎俩对当惯了纨绔的季三小姐不是每次都有用。
不过眼见着连珊极度悲愤之下,最后一点儿血雾也被逼出体外,又是雪玉般白净的一张脸了,季珑嗤笑一声,便稍柔了面色,给人以妥协的错觉,只是口中吐露的字句依旧不那么讨喜。
“大妖的道场,讲论的怕也是妖类的道吧。不过缘法难得,阿月又一心救你,我便是卖个脸面也无妨。”
说着,季珑并指为剑,在自己左颊上轻轻划出一道血线,那些红剪纸便似闻到腥味的鬣狗般争先恐后向她左颊撞去,又一张张如寻常剪纸般纷纷扬扬自季珑眼前飘落,进退之间,轻轻松松就有无可计数的阴煞入体,皆如泥牛入海,无甚声息。
只剩下些与血雾相融的气息安安静静钻进连珊眉心,汇成一片暗红的桃瓣印记。
“前辈好算计,末学后进……甘拜下风。”连珊面色几变,终于收拾好神情,跪下行了个大礼,“小侄谢二婶再造之恩。”
她看向季珑的神情复杂至极,其中虽无亲近,却也绝不再似睥睨一件作价不高的物什了。
啧,这二婶一叫,怎么感觉平白老了几岁。
季珑心中想着些有的没的,面上却端得滴水不漏,一副已倦了的模样,“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只是还需记着,这软红十丈,照你这刚愎自用、目下无尘的修法可不好过去。”
“是,小侄谨记二婶教诲。”连珊像是把对师门长辈那一套照搬了过来,一板一眼地答道,虽未必就全然信服了,面上对季珑这个长辈到底十分恭谨。
季珑便也故作老成地点点头,想起她先前情状,忽地两眼一眯,狐疑道,“我看你虽在意那妖,却不像个草菅人命的性子——昨儿个夜里指使那俩小的对我下那么重的手,莫不是见你李二哥这回上门离魂之症加重,又见我有通玄之能,就当是我使的阴私手段吧?”
连珊一愣,支支吾吾半天,脸就又涨红了。
“啧,你一个正经修行的,怎么比我还莽……到底是性子修傲了,不把凡人当回事儿了不是?得亏你二婶我八字儿够硬,换个骨头脆的,你就等着来日天打雷劈跟你清算吧!”
“那季姑奶,您有帮人回魂的法子吗?”季珑得了势,正要再臊她两句,闻声望去,又是那小妖,双手捧着个面目模糊的残魂,眼巴巴地瞧着她。
“这是我家那小夫君的?不会就剩这么一小块儿了吧?”季珑稍微凝神感应,顿时眼皮一跳,言语间颇是遗憾,却并不着慌。
“嗯。做这竹篮的竹子是珊瑚儿为了救阿络,特意找阴风眼儿风干过的,有聚魂引魂的效用。”
“这是刚刚那些红剪纸都跳出篮子之后,自己飘进竹篮里的,好像是我们这里动静太大,李二哥剩下这点魂魄本来又不稳,不小心就给勾来了。”小妖点点头,白皙英气的脸蛋儿上神情很是愁闷。
“就这么点儿残魂,别说还魂本就多禁忌,就算勉强还魂,也是个傻子……你知道垂叔叔剩余的魂魄在哪儿吗?”连珊却不等我答话就摇头道,语气也慎重起来,可见这小妖说她与李书垂交情甚笃所言非虚。
“嗯,在他之前……之前写的一册话本子里。”小妖吞吞吐吐道,忽然咬牙切齿起来。
“那画本子便是写给先前害他的歹人改戏本儿用的,本来里边儿就有好些未出阁的男子不合看的东西!要不是李二哥宝贝着,我早就全给抹了!”
“李二哥出事后,他娘生了很大的气,平日里贴身伺候的小厮怕污了少爷名声,也怕主家怪罪,偷偷烧了那些画本子。我是纸墨书卷生灵成的妖,发现之后就将那画本偷藏起来了……”
季珑适时咳嗽一声,那小妖回过神来,脸色又苦了下去:“我本想找机会叫李二哥自己还魂,可是,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怎么叫都不理。”
“也幸亏李二哥是嫁了你,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被欺负呢。”
连珊诧异地瞄了季珑一眼,只觉得这小妖对季珑未免过于亲近随意,全然不似从前的羞涩性子。
而季珑,听着这熟悉的,姜游同款老成语气,心头一个猜测总算落了地。
“馒头?”她不急着追问歹人的姓名面目,反而幽幽吐出两个字儿。
其实少年如今的面容虽还带些稚气,却是轮廓分明,一对儿浓黑的飞眉更是与“馒头”这种软糯喷香的吃食沾不上边儿。
可季珑话一出口,就见那小妖神情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那话本子在哪儿?能拿来瞧瞧吗?”不等他解释点儿什么,李笼月已忍不住央求道。
“拿来看看吧,好歹也是至亲手足,说不定有用呢。”季珑淡淡笑道,这貌似独断的体贴,与幼年时一模一样。馒头回神前,就已下意识照做了。
摆在众人眼前的话本子怎么看都并不出奇。
鉴于馒头之前义愤填膺的描述,隐隐听出那“歹人”有些不对味儿的连珊不由对正翻着话本子的季珑投去略带安慰的眼光。
毕竟,说是“歹人”,却怎么听怎么像是她家正君的情人。
李笼月更是揪紧了身下被褥,忧心忡忡地盯着妻主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妻主,二哥他怎样了?”终于,这鹌鹑小心翼翼问道,也不知道胡思乱想到了什么地方,待季珑放下话本,他居然已是满面凄凉。
“我也不知道。从感受到的气息来看,应该没有太大的损伤。但他睡太沉了,好像根本不想醒过来一样。”
季珑摇摇头,对众人种种神情熟视无睹,一本正经道,“你说那歹人是个唱戏的?”
幼时虽未与姜游二人同处太久,作为曾被缠着问了许久的可怜妖,馒头对季珑这语气却熟悉到了骨子里,一听就知道这人是又在琢磨求仙问道的事情了。
馒头瞪圆了眼,鼓足勇气正要怒斥季珑薄情,却又听她轻描淡写道:“正好,这话本子也写的是伶人和富家公子的故事。要不等我得空了,想法子也进去瞧瞧?”
“二婶大勇,小侄佩服。”连珊拱手一揖,挺神情还有些生硬,却是忽而殷勤赞道。
她沉思片刻,又慎重道,“既然如此,您不妨带上残魂,一则或许利于感应主魂,二则……若我未走眼,垂叔叔腹中所孕乃怨鬼托生。如此,彻底魂不附身,遗下躯壳正好全力蕴养鬼子,鬼子又可反哺躯壳,使其可……承受大妖元灵侵蚀。”
“小侄恳请二婶应允,借二叔之腹蕴养阿络师父。如此,妖鬼双生,待瓜熟蒂落之日,所遗紫河车供月叔叔服食,恰可弥补亏虚,养魂益寿,可谓一箭双雕。”连珊说着,竟一撩下摆,扎扎实实跪了下来。
季珑知道,这个世界一直有“女儿膝下有黄金”的说法,何况连珊本是超然凡俗的修士,此刻忽而重重一跪实在诚意十足。
之前一切突如其来的殷勤谦卑好像都有了说法。
季珑沉默了一阵,终是从自己发顶拔下一支卷云小簪,轻声道,“你修养一阵,把那位阿络元灵引进其中,我本善通玄,日日随身佩戴,虽不得助其转生,却有养魂之效。借腹之事,我什么时候叫醒他了,便替你问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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