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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和铃 世上无可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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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春城已经月余,和铃于云家在金陵的行馆梅坼别居备嫁。随行而来的兄长义斐每日应酬金陵的各位要员,忙得脚不沾地,和铃因是女子,婚前倒能轻松些许。
与江南巡阅使赵承宇的婚期就在明日,和铃早早被侍女杏月赶上床休息,却怎么也睡不着。外头槐花被风吹得簌簌落下,和铃想起临走时母亲对她说的话。
“好孩子,别怨你哥,这门婚事是我定下的。我要你记着,嫁过去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她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
自从父亲十三年前在战场阵亡,滇西已经乱了整整十三年。李九重与章锦平分庭抗礼,曾经的滇西云家几无立足之地。而那个时候的安歌—和铃的母亲,这个做了云夫人的女人,不仅在叛部刺杀中保住前滇缅总督的一双血脉,还抗起了云府门楣,将承继之名护在了儿子云义斐头上。虽则是个被人架空的虚名,但好歹云家传承未曾断绝。
安歌当年做了什么,和铃知道,她知道哥哥也一直知道。从那个把小义斐架在肩头骑马,抱着小铃铛摘杏花的李叔叔住进母亲院子的那日起,春城许多人都知道。
世上任何人都可以鄙夷母亲,唯有她不可以,她和哥哥不可以。
她是云家的女儿,生在了云家,就不能对不起这个姓氏。
大红的绸缎遮住眼睛,视线所及都是朦胧的红色。和铃知道,即便没有这方盖头,她也只能看到一片赤红。
红的帐幔,红的饰冠,红的喜案,红的人。
这红色的一切,都曾是她心中想过千遍万遍的场景。唯一不同的,是此刻伴在身边的,那个人。
司礼官的声音响起,嘹亮而悠长,盖过满府的哄闹人声。
“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场中人声骤停,俱都看向一双新人。
“一拜天地~”
……………
三岁的小和铃踩在木凳子上,扒着墙看从母亲房里走出去的男人,低头问七岁的义斐:“哥哥,为什么每次李叔叔来家里,我晚上就不能和妈妈睡一起啊?”
义斐把自己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死紧,眼睛赤红,仰头看妹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拜高堂!”
……………
十四岁的和铃躲在墙角。
“欸!你听说了吗?李将军都住到云府去了!那一位~也太不要脸了!”
“就是就是!听说‘那位’前些年,还知道要避着人,这几年简直是明目张胆!”
着长褂的男人怀抱书册路过,一群女孩纷纷叫着“高先生”慌乱四散了。
秉徳看见墙角的一小幅裙摆,望着风雨桥的方向,“世人往往道听途说,妄议人言。却从不理会旁人无可奈何、别无选择的苦楚。”
“夫妻对拜~”
……………
十七岁的和铃在火车站面对着高秉徳,含泪笑言:“我如今也是无可奈何、别无选择。所以只好对不起你了。”
硬拉她过来的云义斐带着哭腔劝:“你走吧,铃铛!哥求你了!你跟他走吧!”
“哥哥,”她擦拭兄长的眼角,笑颜愈亮,“你别哭。你是云家的儿子,不能哭!而我是云家的女儿,所以我不走。我们回家!”
“送入洞房!”
赵承宇今年已经二十八岁,战场上的英名和欢场上的花名并驾齐驱,是金陵人人都能说上两嘴的轶闻。和铃在云南只听说现今的江南巡阅使是如何如何少年英雄,此次亲身直面,且是单独相对,着实颠覆了一番从前的认知。
当晚赵承宇是被人架回新房的。他喝得醉醺醺的,送他回房的副官郭鸿永老大不好意思,对着和铃解释:“司令朋友多,灌了不少酒……”
和铃点头微笑,一副端庄淡定的模样,等郭鸿永带着人出去,才默默松了一口气,在距床最远的沙发坐下来。她很清楚今晚应该发生的是什么,可是脑子里认命,和心里认命,是两回事。
躺在床上的赵承宇干呕两下,自己爬起来趔趄着去了盥洗室。和铃走过去僵立在门口半晌,不知该做些什么。
“衣服!”里面的人叫道。
“………哦!”和铃忙去拿了床头放的睡衣,低着头走进去,放在他手边。
哗啦哗啦的水声响起,和铃不防备被溅了半身,白绸睡袍湿漉漉贴在身上。
浴缸里,赵承宇半睁着眼睛看她一眼,“唔…你出去吧。”和铃低低回一声“我去换衣服”便退出了盥洗室。
在更衣间换过一件浅青绸缎裙袍,和铃坐在床侧静静等着。明明觉得自己应该害怕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但心里是那么平静,静的好像连心跳都没了。
盥洗室里水声停了,然后是衣服悉簌声,脚步声,开门声……和铃的心如同突然苏醒一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赵承宇走出来,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浅青的身影。他觉得恍惚,难道自己又出现幻觉了?他不敢动,怕又惊破了美丽的幻梦。然而久久的,那个身影没有动,静静坐在那里,一直一直,就在那里。
他几乎是扑过去,抱住了她,如同寻到了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失而复得!失而复得,这是热血沸腾的欢喜!
和铃一下子被惊到,僵在他怀中,适应了一会儿,抬头看他,唤道:“司令……”
“嘘…叫我宗衡,”赵承宇抵着和铃的额头,缓缓绽开一个笑容。“我终于娶到你……你是我的妻子了,我可真高兴……”他紧紧紧紧抱着和铃,就像抱着一个渺茫的梦境。
和铃看着这个男人眼神迷蒙中闪烁的点点泪光,心里想:“真可怜,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
炙热的唇吻上来,就如男人胸膛里怀揣着的、那颗热烈的心。他想把最好、最美的一切都给予她,只怕她不要……
和铃顺从地躺下去,冰凉的泪顺着两边的太阳穴往下流,又被热热的吻去。这个男人这样强势,即便温柔,也是霸道的温柔,跟他...完全不一样。
她想起对父亲遗像垂泪的母亲,想起在人前强颜欢笑的哥哥,想起那个…爱穿长衫,总是微笑的清俊男子。
和铃告诉自己: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
世上无可奈何的人这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