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殇歌》木羊

6、断尘惊梦

　　杖责第二日，冷毅尘过来看他。盯着面色苍白的思雨看了半天，终于只说了一句‘你好好养伤’后便没有了下文，思雨亦不言语。
　　之后就如约定好了一般，彼此再不提起杖责之事，好像此事从没有发生过一般。
　　只是，冷毅尘每日探望他的时间越来越长，看他的目光越来越深沉。彼此相对，却静默无言。
　　他与冷毅尘，便以这种奇异的方式相处着，日复一日，一直到他伤完全好。
　　他从来没有问过冷毅尘为什么冷府的下人会突然对他如此恭敬，为什么会称他为公子。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冷毅尘以他独特的方式在保护他，认可他，对他来说，这便足够了。

　　在思雨伤好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仍然被禁锢在冷毅尘五丈以内的地方，仍然没有机会寻找卷轴，仍然不用做事，仍然一如既往地被人某些人经常性的忽视。
　　除了其他下人对他的态度愈发恭敬以外，似乎一切如常。
　　而只有思雨自己知道，心中某些情愫正在慢慢地生根发芽，而这种确认的情愫让他坐立不安。
　　究竟从何时起对冷毅尘有了异样的感觉？
　　是在被杖责后毫不犹豫地抱起他的时候？是在对那个黄衣男子说‘唯独他不行’的时候？他开始温柔地对自己笑的时候？还是第一眼见到时便已心动？
　　第一次……思雨有些迷茫，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脑中似曾闪过一些奇怪的念头，只是当时不及抓住，而这种奇怪的念头，便是因为动心的缘故吗？
　　可这又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对同性动情，而且还是一个如豹一般危险的男人。
　　尽管想否认，想逃避，可是每次那个男人温柔的看他时，会心跳加速；听到黄衣男子说那个男人是故意留他在那时心会痛；听他说‘唯独自己不行’时会欣喜；当那个男人抱起他时会觉得安心……
　　所有的这一切，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告诉了自己：他思雨真的动情了，为这个危险的男人动情了！
　　即使一切都是那样的迅速与莫名其妙，即使是那样的荒唐可笑，却都无法抹去自己对他动心的事实。

　　而那个男人……
　　不断传来的闲言碎语，他对自己的保护，他对自己的态度，还有那些意味分明的眼神，纵使再笨，也知道那些刻意被自己忽略否认的事实------冷毅尘亦对他有情。

　　互相有情，却彼此都不点破，这样的相处方式无疑给了思雨一个最安全的台阶。
　　其实他心里很害怕，很怕有天冷毅尘对他挑明时，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不管回应与否，终究这份感情注定是要受伤。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会为冷毅尘放弃卷轴，那是他的使命，纵使再如何地爱冷毅尘，他也不可能弃家人性命于不顾，而他亦相信冷毅尘亦不可能会为了他交出家传至宝的卷轴。
　　这是他们双方致命的结症，无法调和无法开解。
　　于是，这一层互相都未捅破的薄膜，成了思雨逃避将要发生的问题的最好屏障。

　　思雨的小心翼翼，思雨的犹豫不决，思雨的担心和害怕，冷毅尘悉数看在眼里。
　　这个真正内心如他外表一般冷漠的男人，不开导，不安慰，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掌握在他手中的无措男子。

　　青山绿水，虫鸣鸟啼，到处都显示着勃发地生机，山道上，两匹矫健的马欢快地奔跑着。
　　思雨从小便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喜欢到游山玩水，所以常年几乎都在各地游历。
　　自从为了卷轴之事入了冷府后便一直被闷在府中，这几个月来思雨几乎要被憋疯。所以当冷毅尘说去京城办事而要他同行时，思雨兴奋的彻夜未眠。
　　即使第二日顶着一对灯笼眼，明显睡眠不足，一路上却仍然精神抖擞，丝毫没有影响他一边赶路一边游玩的盎然兴致。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很惬意，如果没有发生这个意外的话。

　　从离开冷府开始，思雨脸上的笑容几乎就没有消失过，只是当一柄寒光森森的长剑指着他胸口的时候，他便再也笑不起来了。
　　一个武功三流的剑客在唯一的武器--佩剑又在身边的情况下，面对一个武功一流的侠士来说，自保的成功率都是微乎其微的。

　　于是，极度有自知之明的思雨非常干脆放弃抵抗，眯着地看着锋利的剑尖刺向自己的胸口，颇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意味，虽然当时其实是在纳闷对方为何要杀他。

　　剑尖离心口只有两寸，或者，只有一寸，突如其来来一块碎银掷向剑身，使得寂静的夜空划过一道尖锐的碰撞声响。
　　剑身一抖，终究没有没入胸口，偏离了方向，斜斜地刺向他的肩。

　　凉凉的，还有点麻，原来被剑刺中的感觉是这样的，好像不算难过。
　　在倒下去之前，思雨竟然还有兴趣去想这个问题。

　　恍惚中，似乎有人褪了自己的衣袍，然后伏在肩上吮吸着什么，温温润润的还带着些许奇异的感觉。
　　耳边有一个恬噪的声音一直在说着什么，似乎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是明明感觉对方是在叫自己，只是那个名字那样的陌生。
　　不知怎么的，迷糊中仿佛一冲动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思雨醒来时天已大亮，环顾四周，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布置妥当，用品俱全。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来过这里，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左肩传来的阵阵疼痛明确的告诉了他昨夜的那一场奇怪刺杀的真实性，只是他还未来得及思索是怎么一回事，却发现了与他同躺一张床上的冷毅尘。
　　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每次看到他都是冷酷、威严刚毅，或者是温和的样子，却从来没有见到过他如此脆弱颓然的一面。
　　青灰色的脸庞，紫的几乎泛黑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豆大的冷汗浸湿了前额散乱的发鬓……中毒！
　　思雨心中的某根弦似乎断了，有那么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明明记得昨夜他昏倒的那一刻，刺客就已经走了，可是为什么现在冷毅尘却这般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