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奴》初算

5、第四章

　　毓珑再也睡不着觉，虽然李玉覃竭尽全力地让她的生活贴近从前的轨迹——在他杀死她父母之后。这个皇宫看似什么都没变，可宫人们不同寻常的平静，却恰恰昭示着改朝换代的激流暗涌。
　　毓珑知道前朝早已风暴迭起，李玉覃多年的积怨在他自以为掌握最高权力之后，再也抑制不住，他愤怒地砍杀反对他的朝臣，起初还寻借口，后来已变成赤裸裸的诛杀异臣，她就知道，他这个皇帝做不久。她只是不明白，他苦苦忍耐多年，韬光养晦，终于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却为什么毫不珍惜，要亲手将它摔个粉碎。
　　李玉覃一旦落马，上位的会是谁？她木然地把李姓子弟在心中排了一遍，或许是二皇兄，或许是七皇叔……那么到时候，她该去哪里？她算是什么人？
　　她想不动了，她抱着自己坐在宫殿最偏僻的角落里，任由命运的洪流来淹没自己。
　　未奴啊……当你被抛弃在宫廷的角落，当你被充作俘虏，沦为奴隶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放弃了自己吗？
　　她真的不想如此消极地任凭沉浮，可她真的没有力气了，她连抬起眼皮看看这片天地的力气也没有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浮在空中，一颠一颠的，好像小时候被母后抱在怀里，哄着睡觉。她在幸福中睁开眼睛，看到三皇兄的脸。先是奇怪，而后记忆翻涌而来，她惊得要推开他，可使不出力，这才感到自己浑身灼烫，看来风寒之症又卷土而归了。
　　可她如何甘心这么让他抱着，只好把全身的恨意都用眼睛迸射出来，恨不得用目光把他戳得千疮百孔。可当他看过来，用从前三皇兄的神情看过来时，她那充满杀气的目光却半途迷路了，她的眼神茫然起来。
　　她该恨他吗？她不过待了几天的地狱，他已经待了一辈子了，她要怎么恨他？
　　她痛哭起来，像是小时候心爱的小狗走失在宫廷的岔道。
　　他把她放到床上，轻轻抚着她的背，想哄小孩子一样哄着：“毓珑乖，毓珑不哭，皇兄在这里……”
　　几天后，李玉覃喜气洋洋的带来一件大红嫁衣让她试，她木然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也不生气，小心翼翼地把嫁衣放好，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毓珑，你知道吗，我喜欢你，从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
　　毓珑的眼中终于透出一丝生气，她迟钝地看向他：“你在说什么？”
　　他温柔地笑：“我说我喜欢你，不，我爱你。”
　　他的手抬起来，想要摸她的脸，她浑身一颤，猛地打开他的手：“你疯了？你是我哥哥啊！”
　　他笑起来：“你见过哪个哥哥要对妹妹卑躬屈膝的？嗯？何况即便从血缘上来算，我也不是你的哥哥。”
　　“什么意思？”
　　“当初你那个父皇把我母亲从战场上抢来的时候，她已经怀上了我。”他的脸忽然狰狞起来，朝她咆哮道：“是他把我母亲抢来的！他抢了她来却不是为了对她好，而是为了折辱她！她是一国公主啊，如何受得了那样的奇耻大辱！她凭着高傲的心气自刎于大白天下，把我……把我留在这个吃人的兽笼……”他流下泪来，却又笑了，笑得如一具森白的头骨。
　　“他当初如何待我母亲，我如今就如何待你。”
　　毓珑步步后退：“你想做什么……”
　　他冷笑着步步逼近，狠狠地扣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眼来看他。
　　“全天下都知道，你李毓珑和我李玉覃是血缘至亲的兄妹，如果你嫁给了我，会怎么样呢……”
　　毓珑感到眼前这张脸鬼气森森，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惊得大叫起来，猛地推开他：“你不是三皇兄，你是恶鬼，你是地狱里的恶鬼！”
　　他鬼魅的笑声回荡在整座宫殿。
　　“我是恶鬼！从我母亲被抢过来的那一天起，我就注定要做一辈子的恶鬼！毓珑，我的毓珑，过来……过来陪我……我们两个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