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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知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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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那门前,一片寂静,朱载言立在前面,仰头道:“你们跟我进去,便都知晓了。”说罢,抬手扣门。
来接应的小尼姑看到来人大吃一惊,没想到夫君大人竟然被人绑着,且只穿了一身内衣就来了。
朱载言见她,倒是怎么也想不起这女子的名字,听得那尼姑俯身喊他夫君,身后的两人顿时怔在那里,再仔细看那小尼姑,除了一身的行头外,仪态神情倒跟普通女子无异。
并不急于解释这表象,只跟着他慢慢进了庵,四处打量着,香火似乎并不旺盛,但院落打扫的十分整齐。
穿过前堂,到了□□尼姑们住的院里,那边已站了一排人,朱载言便停下了脚步,云卿也怔在那里,那排女子数来竟有八人,也许都是被从睡梦中吵醒的,随便披着件袍子,头上都顶着纶巾,个个表情呆滞。
明理捂住了嘴巴,避免自己尖叫出声,只因那群女子都做了同样的动作,说了同样的话,她们皆言:“见过夫君。”
是了,原来他并非是好色之徒,他娶的这些女子竟然全部都送到了这静修庵,并不像坊间传闻的那样处死恐怖。
只是为何他要如此,将这些女子在他们最美好的年华,在他们应该邂逅爱情的时候,强行将他们削发为尼,从此只有青灯经书相伴,再不能踏足红尘半步。
明理曾想过这世间最为可怕的便是身体上的虐待,可是这些女子精神上受到的摧残呢,看着他们个个仿佛傻掉的神情,她转身跑到朱载言面前,拿出剑指着他,叱道:“为何,你为何要这般对他们?”
云卿亦是一脸不解,这又算什么畸形的嗜好呢?
“我又未害他们性命,我有做错什么吗?我明媒正娶的他们,有什么错?”朱载言突然吼道。
仅存的那点醉意也终于消散干净。
“他们敢不嫁吗?”明理毫不示弱,索性扔了那手中的剑。
朱载言突然冷静下来,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女子,倘若她手无缚鸡之力,那他会亲手剪了她的长发,将她送到这里吗?永远的剥夺她日后为人妻,为人母的喜悦。
明理跑回那些女子身边,拉住他们的手,一一仔细打量着,道:“你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那些人闻言,都忍不住掩面哭泣起来,自被悄悄送到这庵里,便从此与外界隔绝,他们的家人或许也早已忘却了他们。拿够了聘礼,少了一个女儿又能有什么损失呢?对某些人家来说,也许还是天大的好事。
“此刻果真要杀我吗?”朱载言看着那些相拥回屋的所谓侍妾们的背影,内心恍如空洞。
明理慢慢走近,看了眼云卿,复又望向他,她果然还是狠不下心来动手,开口轻声问道:“你为何要把他们送到这里?”
朱载言似乎也是懒于绕弯解释了,他慢悠悠的走到院中央的那口水井旁,自顾自的坐下,周围很静,但见他望向那两人,苦笑道:“若我说我只是要取他们的头发,你们信吗?”
这边的人儿再次讶然,这一切仿若那些怪文奇谈里的故事,然而此时此刻却正发生在他们身边,而他们还算作这其中的见证者罢。
见那两人满脸的不可置信,朱载言晃着脑袋,吟道:“夜里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半轮明月悬在夜幕中,就好像那后面藏着一位绝色佳人。
“我十七岁那年,首辅大臣的夫人亲自做媒,将那翰林首席大学士的次女许我为妻,我本是浪子,心想娶了便娶了罢,反正这么大的府上也需要个主母来照应着,况且又不是十分权贵的女儿,却万万没想到,她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朱载言仰着脸,似乎在复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悲情故事。
“我们可以一起作诗观画,斗雀儿喂鱼,甚至策马相随。她就是我快乐的源泉,即便我很难改掉自己的坏性情,她也从未厌倦过我,她总有她自己的一套说法,是那么善良动人,她只需安静的坐着,我便能想出许多正经事来做,而不是再厮混终生,许是天公妒我,我们相依三载,她突然身体不舒服起来,原以为她是有了身孕,但有天却突然咳起血来,再也下不了床。”朱载言突然难过起来,两只拳头握的很紧,“她那般的好,那般的美,她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我请来了最好的医生,结果一个个都是庸医!”
他叙说的激动起来,长叹一口气,终究落下泪来。
“她的头发是极美的,又多又柔顺,就仿佛圣上御赐的绸缎,有一天,她无论如何都不让我进屋去,我知道她是怕我看到她的样子难过,所有的事她总是先顾着我,即便最后被病痛折磨着身心,她还是那般温顺。我便隔着门同她唱歌,就唱那诗里的氓,以前她老取笑我,说以前的我就如同那男子般,是个十足的流氓,我便笑着应她,正是啊,是老神仙派她下凡来救我的。”
朱载言抽噎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明理抹着眼角,轻轻走过去,拿刀切断了捆着他的绳子,便露出一道深红的勒痕,他却面无表情,似乎丝毫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
他揉着手腕,深深吐了口气,继续道:“第二日,她依旧不让我进门,我倚在窗前,听她在里面唱苏东坡的明月几时有,忽的没了声音,我怕极了,疯了似的撞进去,还好,还好她只是晕了过去,但是你们知道吗?她头上竟然已经是光着的了,你们明白那种悲戚吗!呵,你们当然不懂!”他有些歇斯底里,捂着眼睛沉默起来。
“我瞬间明白她的不忍之处了。大夫说,她已时日不多,我便想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想让她在临走之前还能再快乐几日。便趁她还未醒来,忙着出去,装作什么都不知,差人去买了最美的假发回来,让贴身丫鬟悄悄拿了去,嘱咐她万万不可把真相说了去。”说到这儿,他神情渐渐柔和起来,继续道:“果然那天午间,我的娘子就差人来请我一起用饭。她梳着好看的桃心髻,穿着粉色的比甲,描着细细的眉,一如我当年与她初识的模样。她根本吃不下东西,却在我面前努力咽下食物,我不忍在她面前落泪,吃了几口便说有客来访,就走了。却不想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彼时我正在看书,丫鬟哭着跑进来说夫人没了,那时候是夏天,我想定是这蹄子热昏了头,却飞也似的跑过那边去,人果然已经断气了,留了我一纸信,是服了毒去的,她在最后还在叮嘱我,说府上不可少了主母,既然她已去,便可再另寻女子。”
讲到这里时,他已止住了流泪,冷笑一声:“呵,她怎么能把话说的这么轻松,这四年的光阴是白白度过的吗?她越是让我立马忘了她,我偏要整天把她念着。”
他语气突然尖锐起来,明理不由自主的捏了捏自己的剑柄,云卿也有些防备地握紧了拳头。
但说话的那人并未察觉到这些,依旧继续说下去了,“那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我喝多了酒,带着仆人去坊间闲逛,忽的瞧见一女子,那人的背影同她像极了,也梳着桃心髻,乌黑的辫子垂到了腰间,我便上去要抱她,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这就是我做混账事的开端了,那小娘子自然是百般拒绝,我抓住她的辫子不松手,内心愤愤不平,为何我的娘子就没能留住头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得那么狂躁,我抓起旁边铺子的剪刀就断了她的长发。”
“是不是特别混账?”朱载言转过头看着明理,眼中闪着一些畏惧。
明理便开口:“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女子剃发的原因吗?”
他并不直接回答,“世人们总是用有色的眼光去看待别人,尤其是我这样的富贵人家,便似乎做了一件坏事,就成了坏魔王,再没有改正的机会。眼看传闻愈演愈烈,到了最后竟然有人写出了市井小文,说什么宗亲贵胄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不得之,便剪发当众侮辱之,没多久,京里便来了御察使调查,我又能怎样解释呢?”
“索性,既然已把我定论为好色无耻之徒,那我不妨把这身份坐实了,碰巧又赶上京里大变,谁还顾得了我这个远土小王,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是百般无奈了。
明理心想,这也是个可怜之人,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却突然决定倘若他能醒悟,便不杀他罢。
云卿想的却是,这人虽然本可三妻六妾,却也是个痴情种。
朱载言见那二人都只是呆立着,并不接话,便抱起双臂,摇着头说:“这便一发不可收拾了,既然他们给我起个什么鬼王的诨号,那我不如遵从他们的意愿,把一切都尽可能神秘了做,一切都满足他们。但我又不愿意亲近这些女子,便想了送他们到这静修庵修行的法子。”
说完,朱载言一副都是他们逼我的神情。
明理仰着脸看那明月,低声问道:“如若我成了你的手下败将,那等着我的也是这青灯吗?”
两位公子听了,都愣在原地,朱载言一着急,赶紧走到她面前解释:“当然不是!我是要打算同你好好过日子的,甚至我都想好了,找个合适的时间把这里的尼姑们都放了。”
云卿生怕他做出些什么越矩的事来,慌忙伸出手臂挡在那两人中间,朱载言瞪着他,一副你给老子让开的表情。
明理见状,抓过云卿的手臂慢慢放下,开解道:“就算你要同我好好过日子,我也是十万个不敢啊。”
明理此刻是再也不愿拿剑指向朱载言了,她知道他太过于自私的做了这些事情,也许这些女孩的后半生就只能凄凉度过了,可是知晓了这往事,她竟生出许多的可怜来,她只觉得,人心本是善的,如若最后可以皆大欢喜,那便是最好的结局。
朱载言看着眼前的小女子,便愈加的柔和起来:“有何不敢,我虽是个落魄的小王爷,但日后我定能保你衣食无忧,你尽可以去做许多你喜欢的事情,我不会阻拦的。”
“若我说,我喜欢的事情,便是携这轻剑,去阅尽万水千山呢?”明理边说边舞了一招式,从朱载言的身前绕到了后面。
“那,某愿奉陪到底。”说话的却是云卿,是了,这短短一月有余,他对这奇女子越来越放在心上。
这下,轮到朱载言发呆了,他万没想到竟被身旁的嫌疑对手接了话去,但他却很快陷入了思考,他果然愿意放下这领地去追随一位女子吗?
当得出答案时,不禁苦笑起来,显然,他更满意于现在的锦衣玉食。便又庆幸这话被那人接了去。
明理听到,却突然红了脸,还好夜深看不真切,便赶紧岔开了话题。
“倘若你放了他们,并且保证以后再不作恶,我便饶你一命。”她故意咬着字强调。
一旁的云卿,见她转了话题,只得歪着嘴角苦笑。
“我可以答应你。”朱载言回答的很痛快。
“那你可以留下来吗?”他追问。
“当然不可以。”这次是云卿开了口,“她可以饶你一命,我却可以起而杀之。”
眼见两人要打起来,明理慌慌张张的解释:“我当然不能留下来,就算是这荆州城,我也不会留下的,我说过,我志在四方。”说到最后,仿佛突然有了底气。
不等那两人再开口,明理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道:“我想夫人她看到这结局也会很欣慰的,她必然希望你还能如往常那样好好的生活着。”
说罢,便是一阵静默。
朱载言慢慢走前,大声叹了口气:“那便都依娘子的。”说完,只觉得这一年来从未如此畅快过。
扭头看他那白色的中衣上,污点斑驳,明理捂着嘴笑了起来。
身旁的人不知她为何笑的这么开心,却也只能跟着傻笑。
第二天,“鬼王”突然颁行归省令,传闻说是王爷的先夫人托梦,将女子尽还其家,夫人方可顺心投胎转世。当下,全城百姓无不欢呼。
至于这朱载言是否还会遇到他的命中人,便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