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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暮色 ...

  •   中秋刚过,他们便收拾行李出发了。
      乘船出了古镇,在集市上买了马儿,一路飞驰南下。
      待到了山林的小路时,却见两边山峦连绵,植被茂密,疾风吹过,飞鸟四起,明理勒住马原地转了个圈,四处看去,似乎也没什么异常,便想许是自己多虑了。
      云卿在一旁道:“我们得加快脚步了,看这天儿,多半是要下大雨,得赶在天黑之前进城。”
      抬头看天,大片的黑云正以极快的速度往这边压来,三人扬起马鞭,夹紧马肚子飞也似的继续朝南奔去。

      不远处,慢慢走来一小队人马,正是从宁华城一路追来的御龙卫们,他们换上了深黑色的夜行衣,头戴圆棕帽,腰里皆悬着那绣月刀,此刻马上的青年们个个目光深邃,瞧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一言不语的思考着,又似乎是在等待着号令。
      “今夜,就办了他们,那叫明理的女子,要留着,待回京里复命,我要亲自献给冯千岁,明廉老儿,我看你早知今日,当初还要不要那么的执拗。”为首的男子面相阴柔,脸色苍白的有些病态,乍眼看去,竟有些面熟,原是当初达州□□之乱将那学府并同儒生们付之一炬的小人,李安国,正是那知府李文瑞的侄儿。
      自一举灭掉异党,又多次立功,此人又善于拍马屁,那李文瑞见自己的亲侄儿如此可栽培,也同时也为了方便自己在宫里走动,便献上了百颗南海的红玉珍珠,从冯忠那里为他谋来一职,正是这御龙卫官中的二把手,所谓总长。此次宁华城一案,御龙卫大廷尉袁宇身死他手,着实惊动了在宫里养尊处优的冯忠,大千岁震怒,便命一直侍奉左右的李安国亲自前来解决事端。
      如今,一群人风餐露宿从近千里外的京城追到南浔,却一直找不着机会下手,如今他们正在赶往的城镇,乃是商贸发达的银绡城,因自古以来盛产染色的各种布匹丝绸而得名。此地商贾云集,外地人口往来不断,正是灭口的好时机。
      那李安国薄唇微挑,扬起尖尖的下巴,低声命令道:“进城就找机会行动,两人一组。”说罢,趋马前行,余众紧随其后。

      城内酒店林立,三人找了家客栈便准备休息,此时已近傍晚,城门那边已然愁云密布,吃了晚饭,刚关好门窗躺下,因事感蹊跷,明理不敢灭灯,索性穿着衣服裹在被中,将剑搂在怀里。
      终于有点睡意之时,门却突然被闯开,她急速的抽出剑从床上滚了下去,倚在帘后屏住呼吸,就要朝门口刺时,那来人突然开口:“是我。”
      明理收了剑,原是云卿和明远,只见二人背着包袱,一副要出门的模样,明远手里还握了一支羽箭。
      不等她开口说话,明远小声道:“师父,快走。”
      她立马会意,三人打开窗从二楼跳了下去,刚躲进巷中,果然一群黑衣人紧跟来,明显是跟丢了他们,便立在街□□头接耳的说着些什么。
      天上突然闪过一道闪电,明理暗叫不好,闪电所过之处,恍如白昼,硬生生的暴露了躲在墙下三人的影子。一声闷雷紧随其后,三人自知今夜又是一场恶战,但依旧要智取,便立马掉头就跑。黑衣人自然看到了他们,纷纷掏出弯刀杀来。
      夜色中,刀刃的白光同闪电的亮光撞在一起,更添了几分残酷。

      身后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人迅速跑进一处染坊躲了起来。入了夜,工人们早已回去歇息了,只留下各色的布匹悬挂在半空中,被风吹得大起大落。
      四周一片静谧,雷电也停了下来,似乎在酝酿着更大的造势。
      偌大的空地上,染桶错落有致,一群黑衣人猫着腰,睁大眼睛探寻着自己的猎物。
      唰的一下,闪电劈来,黄色的布张被映成了透亮的雪白色,诡异的黑色身影点缀在布林间。
      轰顶的雷声紧随其后,只见一道淡粉色的身影握着一道白刃从大木桶后面一跃而起,顿时,片状的布匹掀起一阵波浪来,紧接着那身影消失在其中。
      两道黑影紧跟冲了过去,剩余的四个继续在这布的浪涛中寻觅着,却见那粉影竟从对立的方向跳了出来,直扑中间四人,待那人被围在中间,借着微弱不断摇曳的灯光,这才看清竟是位秀丽的女子。
      李安国大喜,道:“抓活的!”便率先而上。
      剩余三人蓄力欲发,云卿同明远一前一后夹击而来。

      不断地有布匹被割裂,发出崩炸的声响,黑夜也被闪电分割的越发破碎起来。
      被引走的两人很快回来加入厮杀,人数上的的巨差预示着双方终会速战速决,远处传来渐强的脚步声,似乎是工人们争逐着来收放布匹。
      李安国他们此次行动乃是机密,自然不想被外人遇到,尤其是寻常百姓,但眼前的情景不遂他愿,便有些暴躁起来,见明远似乎有些力不从心,便迅速收回刀,从腰间拔出两把短戟来,直直的朝着他的面门划去。待回过神,那兵器离自己只余半步之遥了,他内心暗叫糟糕,突然一把剑从侧面飞了过来,硬生生的卡住那双戟前进的道路。明远扭头朝那剑的方向看去,竟是明理,此时她失了兵器,立马被御龙卫围了起来,更有人拿刀向她脖颈处砍去。明理欲侧翻过去躲避,却不想这边也有人在等候,只听闻她一声惨叫,肩胛骨处顿时血红一片。
      “是谁在那儿?”
      门口聚来一片光照,紧接着是男人的斥责声。
      正躲在染坊斗殴的众人立马局促起来,一场眼看就要分出胜负的战斗不得不瞬间终止。
      云卿见状,趁那御龙卫分神,慌忙飞身将明理抱起往门边跳去。明远利落的捡起地上的长剑跟了上去。
      李安国暗道时运不济,冷哼了一声亦收回兵器,挥手示意余众撤离,六人迅速跳上墙头消失了去。
      那三人躲在角落处,待门外的工人一拥而入之时,趁着混乱,慌忙逃了出去。

      刚从漆黑的巷子里钻出来,倾盆大雨接踵而至,顿时把毫无防备的三人浇了个透,明理捂着还在不断渗血的肩头,终于忍不住发出破碎的呻吟声。一阵闪电划过,她的面色已然苍白,毫无血丝,银牙使劲儿的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然而此刻四周全是寻常百姓人家,他们就这样闯进去,只怕会引来更大的骚乱,到时招来还没走远的御龙卫也说不定。
      “前面好像有处屋子!”明远不忍看自己的师父,急匆匆的四处搜寻着,意外发现不远处有座孤零零的小木屋,似乎是某座染坊用来放闲置的小仓库。
      他们想不了那么多,忙着跑了过去。
      明远抬脚狠踹了几下那屋门,这才得以进入,所幸屋子封闭良好,没有雨水渗入,迅速清理了一个角落出来,直接取了堆在地上的白色棉布简单铺成一张褥子,刚把明理从怀里放下,她便冷得蜷缩起来,却依旧打着冷颤。
      “快生些火。”云卿一面嘱托明远,一面探寻着四周可以用来当燃料的物品,这次便是坏运气了,屋里没有一段木柴,他毫不犹豫的开了门冲出去,明远知他出去作甚,只得先掏出怀里的火镰,还好依旧干燥,他管不了那么多,把角落里的坛子搬了过来塞了棉布进去,便打了火。
      火烧起来的瞬间,明远终于松了口气,转过身跪在明理身边,轻声道:“师父怎样,有没有好点?”
      明理无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却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是努力的点点头。

      门被推开的同时,两人都抬眼看去,原是云卿回来了,-他只穿着贴身的长衫,圆领袍裹着一堆什么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他走到火边,将圆领袍轻轻抖开,木柴便都踏实的落在了地上。
      如获珍宝般,二人赶紧将略潮湿的燃料小心放到火坛里,不多会儿,火势渐渐稳定下来,屋子里也慢慢暖和干燥起来。
      云卿心知若想避免生病,他们都必须把湿衣立马换下,他走过去弯着腰问明理:“衣服必须得脱下烤干。”
      明理红着脸,却也没有犹豫,轻点头答:“好,我自己可以。”
      云卿便站起来,喊着明远拿出包里湿透的衣服把明理躺着的角落隔开来,还特意将火坛放置在她那边。

      两边传来微弱的换衣服的窸窣声。
      明远同云卿也稍稍处理了下自己的伤口,还好都只是轻伤。明理那边却不太乐观,她咬着牙解开中衣,看了眼自己的肩头,不禁倒吸一口气,伤势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她艰难的脱了衣服,披了件开衫,冲外面问道:“你们谁帮我把白药递过来。”
      那两三层衣服围的帘子被掀开一角来,明理还未来得及阻止,见是云卿拿药进来,便只得作罢,自己包扎起来的确有些难度。
      “还是我来帮你吧。”云卿冲她解释,见她点头答应,方才走近坐下,见那雪白的肩膀上猩红的伤口,只得拧着眉头,小心的上药、包扎。

      一切都消停下来,屋外的雨却没有停的趋势,依旧电闪雷鸣,雨声沸腾。
      不知道睡了多久,云卿睡眠清浅,被几声微弱的喊叫吵醒来,他意识到是明理的声音时,睡意顷刻消失殆尽,他两步到她身边,仔仔细细查看着伤口,见伤口无碍,才注意到明理的脸颊异常通红,仿佛高温过久,他探手附在她额上,又试探了耳下颈部的温度,暗叫糟糕,定是伤口引起发炎,又因淋了雨便发起热来。
      明理迷迷糊糊地嘟囔着,隐约听着她说太难受。
      云卿又着急起来,此时要去哪儿寻大夫,只有先物理降温了,他把明远喊起来道了目前的处境,便赶紧拿着布去屋外借雨水湿润,冰冷的水此刻派上了用场,云卿回来将那浸了冷水的布一点点擦拭着明理的脸颊、额头、颈部。
      她干的就要裂开的唇早已失去了之前的红润光泽,极度需要水的滋润。
      她突然张开眼来,看着愁眉苦脸的两个人,眼前氤氲起来,她发出微弱的声音:“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好难受。”她只觉意志力似乎要远离自己而去,眼皮子也要撑不住了。
      “不会的,天亮就都好了。”云卿不忍看她眼睛,压着自己的紧张,忙安慰道。
      明远却要哭了出来,他蓦地想起自己感染尸毒的那夜,师父不离不弃的守在自己身边,他必须要做些什么,他必须要尽全力挽留住师父的性命,想到此,他拿了钱袋,低语道:“我出去找药。”便不顾云卿的阻拦,扭头跑了出去。
      雨水再次浸湿了他的衣服,一直到他的皮骨深处,他握紧手里的剑,生怕有御龙卫跳出来抹了自己的脖子,大概估了下医馆的方向,他拔腿朝城中心疾奔而去。

      恍惚中,只感觉自己的手被温暖紧紧地包围着,耳边有人在恳切的诉说着什么,她试图努力唤醒自己的头脑,终于她瞧见一丝光线,便蹬直双腿,奋力朝那亮光之处奔去。
      她猛地张开眼来,喉咙似乎可以喷出来火,眼前的人双目熬得通红,此刻见她醒来,声音都有些颤抖:“你终于醒了!”
      不及她开口,云卿从身边取来水囊,放在她嘴边,一口一口的喂给她。
      手指尖触到额头,温度只增不减,明理视线寻不到明远,便哑着嗓子问:“阿远呢?”
      “他出去找医馆了。”云卿难掩担忧之色,又强调道,“兴许就要回来了。”
      明理便担心起来,生怕他在外面会遭遇不测,这一着急,竟咳嗽起来,云卿只得将她扶着坐起来,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劝慰着:“你这样只会作践自己的身子,待他回来的时候看到这样,岂会放得下心?”
      墙上那抹瘦弱的影子终于重归安静,她散着头发,一脸憔悴,无助地摇了摇头,云卿将她搂进怀里,轻柔的帮她顺着杂乱的发丝,道:“会慢慢好起来的,有我在,你就不要害怕,等我们到了大关就成亲好不好?”
      明理回想着这一路的血腥与恐怖,加上病痛的折磨,再也忍不住掉下眼泪来,却也不答话,只是使劲的点头。
      云卿便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将脸颊贴在她头顶,自言自语,仿佛在讲述一个即将实现的幸福故事:“到时候我们就在依山傍水的地方搭一座房屋,每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能安静的生活下去就够了。”
      他们曾经,也正在努力在这乱世之中除恶惩奸,只是付出的代价太过惨重,当死亡真正与自己擦肩之时,才知原来他们是多么期盼能好好活着。
      “到那时,我们就衣食不愁,著书立说,把你父亲的思想传承下去。我再酿些酒,听说大关的梅子天下闻名,我就做一桶梅子酒来,吃不完就分发给我们的邻居,你说好不好?”他把她搂在怀里,如哄婴孩般轻轻晃着她,她只觉得这一切都是梦中般,终于又合上双眼睡了过去。

      门外,明远将药紧紧地护在胸口,雨水沿着他湿透的头发丝儿一滴滴落到肩上,再一路往下滚去。刚懂情事的少年抬起一双大眼睛,那是因为难过而变得湿漉漉的忧伤,他深呼了口气,抬手推门而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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